凡煙小說

第 128 章

關燈
第 128 章

話雖如此,李璧卻並未真的沖到一線去。李璧與寨中眾人商議,在山寨前劃了兩道防線,一道在半山腰,一道在山寨前五裏,李璧只在山寨和第二道線之間巡視。山寨中有五百人,除去老弱,能沖鋒殺敵的青壯只有二百,他們的武器是在搶劫石家糧倉是一並盜來的,只有刀劍一百,另有自制木弓二十、木箭三百,剩餘人等只能拿鐵斧、鐵鋤等農具做武器。官府那邊肖鵬親自出馬,帶了一千團備軍,團備軍雖是民役,但也有日常訓練,武器裝備更比山寨要好處許多。他們分了二百守路、三百封山、餘下五百由肖鵬親自帶領往二郎山上來。

二郎山看似險峻,二郎寨眾人為了運輸方便,下了大力氣開了一條山路,當初他們搶劫的糧食就是沿著這條山路運到寨裏。這條山路極其隱蔽,但因著二郎寨出了叛徒,肖鵬找到它輕而易舉,只是他們到達後發現路邊樹木倒伏擋住了道路,難以通行。

丁宇獻策道:“清理道路還需些時候,前面若都是如此,這條路大軍也過不去。要不咱們分出百人,從小路上山、殺他個措手不及?”

肖鵬冷笑:“這砍痕還新,明顯是昨夜才砍樹毀路,二郎山林深樹壯,一夜之間他們能砍幾棵?他們常居二郎山,熟悉環境,咱們比他們人多兵勇,可你要分兵走山路,你不怕中他們的埋伏?還不快去督促官兵清障!”

丁宇忙領命離開。肖鵬又轉向一言不發的秦索:“秦索,你要明白,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的罪證也是你的罪狀!咱們度過這關,富貴榮華依舊;咱要過不去這關,你十惡不赦,你妻女要麽橫屍街頭,要麽賣入妓坊。如何取舍,你自己看著辦!”

“卑職……明白!”

肖鵬所料不差,倒伏的樹木並不很多,也就一刻,進山口附近道路已清理完畢,後面的路上偶有樹木,也很快被移開。

雖有山路,但路並不寬,摩肩並行,勉強供三人通過,五百人走了長長一條。山路難走,兩邊林木茂密,大家初時還警惕,走了許久不見動靜,便也放松下來。將近半山腰,隊伍後方兩側忽然竄出許多山匪,趁官軍不備一通砍殺!待官軍回過神來,前方往後方支援,那些山匪幾幾分散隱入林中,官軍竟未抓到一人!

“飯桶!”肖鵬大聲呵罵。

肖鵬還有斥罵,就見隊伍前排亂了起來,有人大喊“躲開”,肖鵬還沒能看清,就被秦索從馬上拽到一旁,只見廊柱粗的圓木從山上滾下來,隊伍後方仍慌亂的官軍躲避不及,被撞個正著。

“蠢材!”

逃跑的山寨眾人三人一組、一共十組,一起行動、分散撤退。在林中跑了許久見無官兵追來,一組三人扶著樹歇息片刻。其中年輕的看著刀上的血,喃喃問道:“咱們、咱們是不是殺人了?殺了人,咱們還能回去種地麽?”

之前他們搶劫糧倉用了方文生的巧計,並未打殺;他們往日劫道也都是唬人掏錢為要,有了糧食後連劫道都少了。殺人見血,這還是第一次。

另一人笑道:“就你,砍人的時候都哆嗦,砍傷都難說,砍死人?不可能的!”

剩餘那年長的道:“砍死了又如何!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咱們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咱們了!咱們死就算了,二妞、五嬸她們也躲不過!用咱們的命換她們的命,值!”

年輕人堅定起來,抱著自己的刀重重點頭。

“咱們走,回去集合,準備下一輪!”

在到達第二道防線之前,這樣的情形重覆了三次,中間官軍還費心清理道路上的荊棘叢、躲避路上的繩圈陷阱,官軍們又急又氣,身心疲憊。雖是如此,但突襲只為拖延,山寨眾人未經訓練武藝低微、下手猶豫,山寨又缺乏有效致命的武器,幾番下來官軍受傷不過五十人,重傷更是十人不到,數百官軍烏泱泱壓上山來。

第二道防線在山寨前五裏左右的陡坡頂上,由荊棘搭成矮墻。山寨在二郎山側峰頂,地勢開闊平緩,生活方便,卻不易防守。此時天色已暮,官軍道達陡坡之下,先頭剛剛踏上坡,坡上又有圓木、碎石滾下,將他們砸了個七葷八素。

“廢物,一群廢物,短短一個斜坡都上不去,要你們何用!”

丁宇也朝官軍們喊道:“爬,爬著往前走,我就不信,他們的木頭用不完!”

丁宇話音剛落,就聽一聲斷喝:“大膽!”眾人擡頭往坡上看去,李璧灰頭土臉舉刀站在坡頭。

“大膽亂臣肖鵬,爾身為東明父母官橫征暴斂、貪汙腐敗、拿百姓口糧充你揮霍奢靡的門面、用百姓血汗鋪你升官發財的歪路!孤王奉皇諭前來問罪,你竟敢犯上謀逆!諸軍聽著!本王乃陛下二子、肅親王,來此捉拿亂臣肖鵬,念爾等被肖鵬欺瞞,如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孤可既往不咎,若仍執迷不悟、做篡上之事,與罪首同罪,誅滅滿門!”

山寨上取水不易,李璧借居他處,不敢狂妄,紅玉幫著燒得熱水都給陶夭清洗、擦身,李璧自己只用剩下的那些隨意擦擦臉,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清洗。他穿著山寨給的粗布短衣,如流浪乞者,可他持著樸刀挺身站著,戟指怒目、器宇軒昂,英武之氣使人不敢直視。

眾軍面面相覷,他們只是奉命剿匪,不知這是哪出。山寨眾人也驚訝不已,他們只知道是朝廷欽差被肖鵬追殺,沒想到這人竟是王爺!真真正正的龍子鳳孫!堂堂王爺!與我們同戰!山寨眾人心潮澎湃,只覺手中刀劍更利。

肖鵬惱羞成怒:“休聽賊子胡言亂語!肅王爺仍在盤龍禁足,哪裏的小兒膽敢冒充!弓箭手何在,射下他的頭顱,賞銀一萬兩!”

眾軍嘩然,箭羽連番射出。

團備軍主要負責城內守備,弓箭手眾多。但他們一行人一路趕來還沒來得及布陣,一字長蛇一樣擠在下面,隊伍前的弓箭手還被砸傷許多,晚上山谷風向又是從峰頭吹向山谷,他們逆風向上而射,效果可想而知。何況李璧又不會坐以待斃,肖鵬下了命令他便趴在了籬笆矮墻之後,射上來的弓箭被山寨眾人撿撿,全都給了弓手,又反向射了下來。

眼看被亂箭射中的軍士越來越多,丁宇忙道:“這裏比下面開闊許多,大人,先讓軍士撤回,整理陣型再攻吧!”

秦索也道:“他就在上面,大人不必著急,慢慢整軍便是。”

肖鵬雖急卻也無奈,只得命秦索、丁宇整軍。丁宇收攏軍隊、排列陣型,再次向坡上攻去。為鼓舞士氣,他身先士卒沖在前列。山寨弓箭不多,剛剛一波已用掉大半,剩下的都是自制小木箭,連箭羽都沒有,迎風飛出,又輕飄飄落在地上。丁宇見狀大笑,領著眾軍躲過碎石,正要踏上坡去,忽聞惡臭陣陣,兜頭潑來幾桶金汁,眾軍又是惡心又是腳滑,一個不穩,又滾了下去。

可這些都不足以殺人,官軍的攻勢也未停止。僵持到下半夜,金汁、碎石、木箭全都用完,官軍終於還是爬上坡來,至此,只有肉搏!

薛婆婆坐立不寧,她時而在屋中打轉,時而趴在窗邊張望,擔憂又焦急。她嘆息著轉身,就見陶夭正望著自己。薛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娘娘,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覺了?正好您醒了,這紅糖雞蛋您吃了吧。”

陶夭掙紮著撐起身子,薛婆婆忙去扶他:“您怎麽要起來,快,快躺下!”

陶夭笑了笑:“我,我沒事的,現在山寨不寧,恐怕需要、需要人手,婆婆您,您不必管我了,去、去給大家幫忙吧!”

“這怎麽行,我答應了大盧要照顧您的!外面的事有紅玉她們呢,您只管養好身子就行!這紅糖雞蛋都涼了,您等著,我去給你熱熱!”

陶夭還沒來得及拒絕,薛婆婆已跑了出去,他嘆了口氣,拿出李璧留下的金瘡藥,少少挖了一些,塗在下巴的傷口上。

這瓶藥他本要李璧帶著的,但李璧說戰場上根本沒時間處理傷口,要真受了傷也一定會回到寨子裏,這藥帶著萬一磕了灑了,反倒可惜,不如讓陶夭留著。陶夭雖拿著這藥,但也舍不得用,除了下巴的傷,背上、手上都不再換藥,只想著如果有個萬一,這藥還能救命。

正想著,屋外忽然喧囂起來,陶夭躺在床上聽不真切,他本想扶著床邊慢慢下床去,可他一動就牽扯到背上的傷,他又一日未進食,身子軟弱無力,胳膊撐不住,滾下床去。

“誒呦!”薛婆婆端著碗進來正看到此情形,她忙放下碗將陶夭攙回床上:“娘娘誒,您這是做什麽!”

陶夭喘了兩口氣,才緩過勁來:“沒事,沒事……婆、婆婆,外面怎麽了?可、可是,有、有消息了?”

薛婆婆紅著眼眶,哽咽道:“已經和官軍打起來了,好多人受傷,重傷的被擡回山寨……好好一個人,血糊糊的……他們,他們怎麽下得了手!”

陶夭忙問:“那,王爺呢?王爺還好麽?”

“沒擡回來,應該還好著呢吧……”

陶夭不知道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他想了許久,拿出金瘡藥遞給薛婆婆:“婆婆,這藥您拿去吧,治傷,很有用的。有、有傷重的兄弟,就用一些……還有、還有這紅糖雞蛋,就,就給受傷的兄弟吃吧,我,我不餓!”

“娘娘!”薛婆婆淚眼婆娑抓著陶夭,“娘娘您真是菩薩心腸!這藥我拿走,紅糖雞蛋您還是要喝!您才喝多少啊,差也不差您這個人的!咱寨子裏什麽好東西都沒有,只有紅糖大棗,您就喝吧,您養好了身子,以後才能跟王爺生小王爺啊!等大家熬過這幾天,還得靠您給咱們洗冤呢!”

陶夭不再推辭,乖乖將東西吃了下去。

李璧正在坡上拼殺。敵方人多,但自己占了高處,也能勉強抵抗,可寨中之人不比官軍,許多人還拿著農具,幾番下來,他們沒守住陡坡,退後數裏,死傷嚴重,寨中能提刀的小兒、婦女,都補到了前面來,紅玉和方文生也不例外。

紅玉雖是女兒家,提刀殺敵毫不含糊,當真有巾幗英雄的風采,倒是方文生,書生一個,刀都拿不太穩,見了四處鮮血更是眼暈,楞楞站在場上不知所措。李璧瞧見他時,正有官軍提了刀往他背上砍,他卻茫然無措、絲毫不知。

李璧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這人忤逆不忠、滿口妄言,若任他如此,假以時日他必犯上作亂,對李氏江山的危害一百個肖鵬之流都難比!他今日能死在肖鵬手上,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雖然他救了小竹,可孤也沒了一個孩子!雖然他救了小竹,可他說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孤饒得了他,國法也饒不了他!他說的有兩分道理又如何,天下是李家的天下,豈容他妖言惑眾!

又不是自己殺了他的,是官軍動手、肖鵬指示,與自己何關!

方文生努力握住刀,他從沒見過這等修羅場面,他真的有些害怕!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眼前是淋漓鮮血,耳中是怒斥哀嚎,他止不住地顫抖,原來這就是戰爭。

猛然間,他被人踹飛了出去,等他楞楞地回身,李璧正與一官軍戰在一起。

“你想死麽!發什麽楞!不行就滾回去!”

方文生抱著刀站起身:“不,不,我不回去,我,我要保護大家!”

李璧懶得搭理他,顧自打殺。眼看僵持不下,肖鵬怒喊:“秦索,你在我旁邊做什麽,還不快去殺了他!”

秦索抱拳聽令,提刀五步越上坡去,沖向李璧,李璧擡刀架住,只覺臂膀一震,樸刀險些掉在地上,連連後退三步,才卸去力道。

“王爺!”

眼看李璧不敵,方文生哇哇亂叫沖了上來,刀還沒舉起,就被秦索橫刀砍來,李璧趁機攻向秦索,秦索刀柄後撤,又將李璧擋開。盧鐵財見狀大喝一聲,舉起板斧一躍而下!盧鐵財雖未從師,但他力大如牛,在武藝上頗有幾分天賦,他舉著板斧小山般壓了過來,秦索竟生生被他逼開!

三人共戰秦索,方文生只會添亂,李璧武藝不夠看,只剩盧鐵財勉強支撐,可盧鐵財苦戰已久,也很是疲憊。不過多時,盧鐵財被打落板斧,方文生被踢飛一邊,李璧被砍傷右臂,眼看秦索攻來,刀就在李璧額前!

當真天要絕我?

“徐峰來也!”

李璧精神一震,斜滾而出,秦索一刀劈空,被徐峰逼上身來!徐峰自少年便游走江湖,本領高強,與秦索正是敵逢對手,二人你來我往好不精彩!李璧卻沒閑心看他二人,急急往坡下看去,只見火龍蜿蜒,正是大軍援至!

民役哪能跟軍士相比,不過片刻,肖鵬被伏、官軍皆降,秦索與徐峰酣戰一場,甘心認輸。孫明義與馬元平押著肖鵬上坡向李璧行禮:“孫明義救駕來遲,望王爺恕罪!罪首肖鵬在此,請王爺發落!”

“肖鵬!”

李璧看見肖鵬就想起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傷妻之恨、失子之痛一起湧上心來,他受傷的手攥緊樸刀,傷口撕裂、血液噴湧也不在乎,決然撲向肖鵬!

“王爺!”馬元平驚了一跳,他往日聽聞李璧恭謹嚴肅,未料竟如此沖動!他連忙抱住李璧,“王爺,王爺!切勿沖動啊!”

孫明義也忙攔住李璧:“是啊王爺,案子還沒水落石出,肖鵬,肖鵬還不能死啊!”

“滾開,你們都滾開!”

“王爺!”馬元平對周圍軍士道,“你們還不快請王爺冷靜下來!”

軍士們應聲上前,有的抱李璧的腿、有的抱李璧的胳膊,李璧拖著幾人硬是走到了肖鵬面前,顫巍巍舉起了刀!

“王爺!”

“王爺息怒啊!”

“王爺!”徐峰忽然道,“王君呢,他,他沒事吧?”

有事還是沒事?他還活著,可他們的孩子已經沒了!

“啊——”

李璧怒喝一聲,滄桑悲戚,如龍吟虎嘯,響震山林,諸人百獸聞之無不匍匐、無不心驚。徐峰只以為陶夭出了事,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眾人雖不知情形,卻也不敢逆其威嚴,紛紛放下兵刃跪倒在地,連方文生都不敢有異。

終於無人再阻攔於他,肖鵬更是引頸待戮。

李璧盯著肖鵬那視死如歸的臉瞧了許久,終究扔了樸刀,咬牙狠道:“想一死了之?沒那麽容易!孤定要查出你狐朋狗黨,將你絞盡腦汁維護的人一個個都揪出來、一個不留!”

肖鵬本面色灰敗,聞言忽地睜開了眼:“你沒得到賬冊,賬冊不在你手上,對不對!”

李璧驚住,話已出口決計無法收回,他只得強作鎮定:“有或沒有,以後你自會知曉。”

肖鵬狡猾詭傑,豈聽不出李璧心虛?他哈哈大笑:“你沒有賬冊,你根本沒有賬冊!陳鐸小人,幫你誆騙於我!陳家誤我,陳家誤我!”

李璧不願再跟他說話,命軍士將人拖了下去,又召來徐峰:“找匹穩健的馬來,同孤去接王君!”

陶夭心中憂懼得很,可他精神不濟,躺一會便會昏昏入睡,睡又睡不安寧,總看到李璧渾身是傷倒在血泊之中,又覆驚醒,如此反覆,他終究支撐不知,默默哭泣起來。他恨自己無能,不能上陣殺敵、不能陪在李璧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吵嚷之聲變成歡呼,“王爺”“千歲”等恭賀之詞不絕於耳,陶夭忙伏在枕頭上,努力撐起身子盯著門口,果然,不到片刻,門被拉開,李璧沖進門來跪在床前,俯身吻住了陶夭。

“我回來了,我帶你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