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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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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話雖如此,李璧也沒打算當那混不吝的莽漢,一股腦將人都得罪光、滿朝樹敵,沒那麽做事的。

這天,大理寺卿趙元與刑部尚書肖尚匆匆來到左都禦史岳槐府邸。肖尚壓了一肚子的話打算同岳槐說,可書房門一推,到嘴邊的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只吐出仨字:“王、王爺……”

李璧左手執棋,見到二人將棋子扔進棋簍,笑道:“二位大人別來無恙啊!”

官場摸爬,就是腦子不靈光,面上的反應還是有的,趙元雖也吃驚,卻立即鎮靜下來,向李璧請安:“不知王爺在此,慌張張就闖了進來,打擾了王爺與岳大人的興致,下官有罪!”

“唉,趙大人這話嚴重了,小王不過做錯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才特意來向岳先生求教。”

趙元呵呵笑了兩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犯錯是極尋常的事,有時候無心插柳、將錯就錯,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啊。”

李璧沒立時答話,而是問肖尚、岳槐:“肖大人與岳大人意下如何?”

肖尚訕笑:“得饒人處且饒人嘛,有些事,也不必太追究……”

岳槐仍是副和樂模樣:“事有不同,人有不同,錯有不同,老夫愚昧,不知、不知啊!”

李璧沒說可與不可,又道“不怕三位大人笑話,孤府上近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孤正為難呢!孤有件愛物,雖不說價值連城卻也是世間罕有,孤向來愛惜,將它好好藏在閣架之上,有一日回去,這東西竟被摔碎了!孤本欲嚴懲罪魁,王君卻跑來同孤說,東西是他弄碎的,全由他一人承擔,若非閣架上還有梅花爪印,孤還真就信了他!東西已經碎了,罪魁大家都知道,可王君決意要包庇禍首,孤該如何呢?”

趙元道:“王爺王君舉案齊眉,您二人乃神仙眷侶,王爺何不做個人情,就這麽放了過去?”

“王君天真,為刁仆所騙,他今日為一小貓就能蒙騙孤王,來日若有大事,孤哪裏還能信他?夫妻之間信義全無,我二人還如何相處?何況王君還親擬法規、掌管府中法度,他帶頭如此,下人們又如何?孤若私縱了他,刁仆們見王君仁愛寬和,孤也昏聵無能,日後欺瞞算計,府中焉有寧日?”

肖尚結結巴巴道:“這,這,這未免有些聳人聽聞了吧,王君,王君本也是好意……”

“王君自然是一時心軟,可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孤不能放任不理,所以孤將貓兒扔了、看貓奴婢打出院去,還狠狠責罰了他,如今他正跟孤賭氣呢!”

肖尚擦了擦額頭:“王爺,王爺公正無私,實乃我輩楷模!”

李璧嘆息著搖頭:“孤雖占了道理,但畢竟傷了情分,若王君在孤過問時不這麽遮遮掩掩,直言不諱,是誰的錯該怎麽罰分分明明,府內紀律嚴明,我二人還是一對和美夫妻,豈不妙哉?”

李璧看了看三人面色,笑道:“孤的家事,讓三位大人見笑了。二位來找岳大人想必有要事相商,孤還要回去想想怎麽討好王君,就不在此耽誤三位了,告辭!”

三人連忙躬身送走李璧,待看不到他的身影,這才松了口氣。

肖尚才不到四十,被推到刑部尚書的位置也是平衡各方的選擇,他不滿道:“岳大人,王爺在這兒您怎麽不讓人告訴我們一聲,我們躲著等他走了再來不好嗎!”

趙元則道:“今日王爺能來找岳大人,明日難道不會去找你我?今日倒是巧了,王爺省事,咱們也省事。”

肖尚嘆了口氣,忙問:“那這事兒怎麽辦呢?聽王爺的意思,已經知道我們三個替下面遮掩了,我們可還要強行把折子送上去?”

趙元看向岳槐,見他仍神神在在的模樣,索性坐到了岳槐身邊:“岳老,咱可是經年的交情了,自陛下將王爺派到我這兒來,我心裏就老打鼓,如今又給調到了都察院,這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咱三司向來同氣連枝,這時候您也別裝糊塗了,說句明白話吧!”

岳槐將手中棋子放好,不慌不忙地說:“這事兒跟我們又沒什麽關系,你倆著什麽急呢?”

“怎麽沒關系呢!”肖尚急道,“人在我牢裏關著,卷在大理寺放著,卷上還有三司的印鑒,事情是什麽樣咱們都聽聞了,蓋章的時候咱們都瞎胡的閉眼了,如今要追究,怎麽就跟我們無關呢!”

趙元若有所思:“方才聽王爺所言,只要我們肯認錯不再插手,他可以不做追究?”

岳槐道:“案子雖經了三司,但畢竟沒過我們的手,手底下人欺上瞞下,咱們被騙,雖有過,卻也無罪。誰睜眼瞎判了錯案誰擔責去,我們何必替人背黑鍋。”

“可,可畢竟當初也是……而且就算咱三個臉面不要了,承認自己昏聵、馭下不嚴,可高侍郎風頭正盛,他家門庭若市,往來者不知凡幾,聽聞陛下還有意提拔,更何況他的恩師乃吳太師,要翻案,有這麽容易嗎?”

岳槐嘆道:“老趙啊,王爺以前雖也謹慎,但可曾得罪過誰?在你那裏不也是謙遜有禮、毫無架子嗎?怎麽到現在忽然抓著這麽個小事不放了?吳太師桃李滿天下,高禧厚風頭盛瞧著他兩家熱切,高禧厚要吃了責備,他們還能如此嗎?至於其他人,更不值一提。”

“您的意思是……陛下那裏……”

岳槐哂笑:“你倆竟還想給陛下遞折子,真會給自己找事兒。”

趙元苦笑著搖了搖頭:“若是如此,咱們倒得謝王爺救了咱們一命了。”

肖尚也覺劫後餘生:“幸虧當初王爺去牢裏我沒有攔著,現下投誠,想必不晚!”

三人既已決定,自然要全力配合李璧查案,非但三司皆由李璧調遣,就連盤龍府毀滅物證、強逼鐘青認罪的事兒都給查了出來,算是向李璧表明心跡。此後案子就好辦得多了。李璧找了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將三司、盤龍府並高禧厚一同請到都察院,李璧親自坐堂,審問此案。

初時高陽禮的兩個小廝、侍蘭閣的老鴇歌姬及幾個證人仍咬定妙曲為鐘青所殺,李璧招了鐘青與幾人對質,幾人咬定二人撒謊,所說不可信。李璧也不慌張,問幾人:“那本王再問,當初鐘青殺害妙曲、高陽禮是何情形?”

高陽禮的小廝哭道:“我家公子正在閣內吃酒,就見一個魁梧書生對閣內歌姬不規不距欲強迫歌姬行事,歌姬抵死不從,那書生一怒之下竟將歌姬從窗戶給扔了下去!我家公子也認得那歌姬,本來想救她,誰料還沒來得及,就出了這事,憤怒之下罵了書生兩句,那書生竟沖了上來將公子打死了!”

李璧又問:“如你所言,鐘青必是喝醉了酒,否則也不會當堂行兇了,是嗎?”

小廝道:“是,正是喝醉了酒,才會如此!”

“可據鐘青的同鄉所言,鐘青那日本與他們在客棧小坐,是妙曲的小丫鬟跑去喊他,他才前去侍蘭閣,當時鐘青並未飲酒。老鴇,鐘青那日可在閣中飲酒?”

老鴇跪俯在地回道:“喝,喝了吧,來我閣裏的哪有不喝酒的呢?”

鐘青道:“妙曲侍女小蘭向我求救,待我來到閣中,妙曲已經香消玉殞了,我怒氣沖天,跑到樓上打死了高陽禮,此間並未在閣中飲酒。”

李璧看向盤龍府府尹:“府尹大人,當初你審問鐘青時,他可有醉態?”

府尹瞟了眼高禧厚,磕磕巴巴地回答:“這,這時間有點久,下官,下官記不清了……”

李璧道:“是有一段時日了,不過鐘青滿身血汙、顛倒醉態,大人應有些印象才是。”

府尹道:“這,審犯人時犯人在堂下,下官在堂上,離得有點遠,他身上的血倒是看得見,酒味兒卻不怎麽聞到,這殺人之後難免有些激動,是喝醉了還是刺激太過,下官就沒能分辨。”

李璧又問小廝與老鴇:“想必你們初見鐘青時他身上還是幹凈的。”

老鴇與小廝沒有答話,反倒是鐘青道:“我趕到侍蘭閣時妙曲渾身是血倒在街上,我嚇了一跳,急忙上去查看,這才發現她殞命,這血跡該是這時候沾上的。”

李璧翻著案卷問:“高公子乃顱骨受損至死,身上多有骨折,但流血不多,若他將妙曲扔下樓去、接著又打死高公子,那他身上的血從何而來?”

高禧厚冷言道:“許是鐘青打死我兒後跑到樓下查看那女人情形,才染了血汙呢!此案重點在我兒被打死,王爺何必糾結那歌姬是怎麽死的!”

李璧道:“事情經過不同,判罰輕重也有不同,不追究曲直原委,又如何討得公道?孤再問一次,按你們供認,鐘青那日到侍蘭閣喝了酒,酒醉後當眾欲行不軌,妙曲抵死不從,鐘青一怒之下將人從樓上扔下;高公子義氣不忿,上前理論,被鐘青打死,之後鐘青跑到樓下查看妙曲情形,然後被捕,是否?”

小廝、老鴇等忙道:“是,是,大人明察,正是如此!”

李璧點了點頭:“即是如此,傳聽音。”

老鴇擦了擦汗,偷偷擡眼去看聽音,聽音卻未曾看她一眼。聽音來到堂前還未說話,老鴇就忙道:“王爺,您有所不知,這女子喜歡那書生許久,她說話定然會包庇那書生的!”

李璧拍了下驚堂木:“是非曲直本王自有定論。聽音,你將所見所聞再說一遍。”

聽音又說一遍。高禧厚道:“不過是一賤人,所言具不可信!”

聽音道:“在堂這麽多人,不都是一張嘴隨意亂說嗎,聽音不可信,他們的話難道就可信不成?聽音聽聞辦案要有證據,人證不可信,聽音有物證!”

盤龍府尹慌忙看向高禧厚,高禧厚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死死盯住聽音。

聽音的物證是一件女人衣服和一小截斷袖。

“這衣服是高陽禮強迫妙曲時從她身上扒下來的,就那麽胡亂扔在地上,在場有些無賴還搶了妙曲的,內衣……小女子只撿到這些。而這截斷袖,是妙曲從高陽禮身上扯下來的!高陽禮非禮妙曲,被妙曲拒絕,拉扯之中妙曲撕下高陽禮的衣袖,還打了高陽禮。高陽禮遂叫小廝按住妙曲,當眾扒光了妙曲的衣服,妙曲這才跳樓自盡!這截斷袖就同妙曲的衣服一並散落在地上,被小女子撿到。”

“一派胡言!”高禧厚怒道,“你隨便找了幾塊布就說是物證?你當我們都是白癡嗎!分明是你故意包庇鐘青,不知從哪裏撿來幾塊布,汙蔑我兒!”

“高大人,這斷袖可非一般破布。”李璧舉著斷袖說道,“雖染了血,但仍能看出這是蜀州上供的蜀緞。蜀緞不比東明絲綢,質地柔軟輕盈,做裏衣最為舒適,只是產量少,只供皇家,倒是高大人治河有功,陛下去年特賞了兩匹,是否?”

“即是裏衣為何會被扯下來!”

“本朝流行廣袖,二人掙紮間扯到裏衣也無甚稀奇。”

“那也不能斷定這袖子就是我兒的!”

“傳仵作來一問便知。”

“若有人買通仵作呢!”

“高禧厚!”李璧厲聲呵斥,“人證在此,物證在此,你還巧言詭辯!孤敬你是治河的功臣,想給你留一絲顏面,你卻如此不知自愛!好,既然如此,就別怪孤不講情面!高禧厚!孤問你,你十一月初九約盤龍府府尹在太白樓所談何事!刑部張風的小妾從何而來!大理寺陳明夫人頭上明珠又從何處所得!”

高禧厚面如金紙,盤龍府尹“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上,半天都沒能坐起來。

“啪!”李璧又一拍驚堂木:“堂下所跪者,孤王再問你們一次,妙曲究竟如何死的!”

眾人瑟瑟發抖不敢再答。

李璧冷笑:“這麽多天,你們真當孤查不清楚!治河功臣,都城府尹,三司高官,為一己之私收買證人、構陷他人,你們對不對得起頂上烏紗!來人,把他們統統給我押下去,聽候發落!”

肖尚看著高禧厚與府尹被扒了官府拖下堂去,心驚膽戰,想著好在自己轉的快,沒落得他們一般下場。

之後李璧將此事稟明皇帝,上了請罪折,自述監理大理寺不利,岳、趙、肖三人也自行請罪。最終所涉三司官員革去職務;府尹笞四十,謫貶荊州;高禧厚因有情可原,又治河有功,吳太師求情,只貶到中州做守河官。而鐘青也免於死罪,流放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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