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於槡提前將消息放到了皇城之中，他們到達宮門前時，宣於西渃已經率領一群禦衛軍守候在此了。“槡哥哥！”宣於西渃一看見他從馬上跳下來便跑過去大喊一聲。

宣於槡應了一聲，說：“砂泱呢，她還好嗎？”

宣於西渃連忙說道：“好啊，當然好了，你不是叮囑我要多拍點人照顧好她嗎，我都照做了。怎麽了，槡哥哥現在要去見她？”

“嗯，有點事情要跟她說。”宣於槡讓燿光和秦瀟在身後跟緊了，他迫不及待要將虎落族人的消息告訴她。

宣於西渃看了一眼燿光，她的眼中似乎也藏有急切，便說：“好，她休息了一天，現在應該已經醒了。走吧，我們一起進去。”

宣於槡等人跟在宣於西渃的身後進了宮門，守在宮中的驀習一聽說宣於槡他們回來了，連忙跑到砂泱的床前，說：“宮主，太子殿下回來了，一定是有了屠戮我們西凰宮的兇手的線索！”

砂泱聽後，雙手撐著床面，緩緩起身，她眼中略帶欣喜，說：“真的嗎，那太好了，快，我要起身去迎接他。”

“萬萬不可，宮主您的身體現在才剛剛有所好轉，經不起這些折騰，還是先躺下巴，一會兒太子殿下來了，他也一定能夠理解您的。”驀習不忍心砂泱折騰自己的身子，眼中存有疼惜，制止了砂泱的舉動。

砂泱卻說：“若是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他帶來了兇手的消息，便是我們西凰宮的大恩人，就算不要我這條命，也一定要感謝太子殿下才是。”

“砂泱，別起來了！”就在此刻，宣於槡的聲音忽然在寢宮內響起，砂泱轉過頭來，卻見宣於槡跟燿光並肩而立從門外進來了，住在別院的花默和泫夢也跟著走進來。

砂泱輕聲說道：“殿下回來了。”

燿光走上前去，扶住了砂泱的身體，面上沒有表情，卻用眼神原諒了砂泱曾經對自己做過的一切。砂泱知道自己愧對燿光，可眼前這麽多人守在這裏，她並不好直接開口。

宣於槡倒了杯溫水遞給砂泱，說：“我們去了邊境，還跟邊境的虎落族人交了手，今天來其實就是為了告訴你，屠戮西凰宮的兇手我們找到了，就是這幫虎落族人幹的。”

“虎落族？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族名，等一下，我需要時間想想才行。”砂泱說罷，凝神思索了片刻。

燿光和宣於槡已經知道了虎落族和西凰宮的過去，並沒有直接說出口，而是給了砂泱時間去思索。砂泱想了很久，才在腦海中搜尋到了一些相關事跡，便說：“我的祖輩們似乎跟虎落族人有些過節，那個時候西凰宮還處於鼎盛時期，經常組織軍隊四處征戰，侵略的族群比較多，但是我聽說，虎落族人遭受重創是最慘烈的，西凰宮大勝而歸，還從他們族中獲取了兩樣寶物，只是這寶物常年存於西凰宮的地庫之中，我還一次都沒有進去見過呢。”

“看來你都記得啊，你剛才說的不錯，這的確是西凰宮與虎落族群過去的恩怨，而這一次虎落族群偷襲你們，也是沖著這兩樣寶物，還有便是在新的首領的帶領下，向你們覆仇。”宣於槡將前因後果都講給了砂泱聽。

砂泱這才恍然大悟，說：“原來是這樣，虎落族們是為了報以前的血海深仇，所以才會火燒我們西凰宮！”

砂泱一邊說，一邊悄然攥緊了雙手，說：“西凰宮以前結下的梁子的確不少，卻沒想到會被這個虎落族滅門……”

她雙眉緊鎖，原本就蒼白的臉現在更加慘白，她的聲音忽高忽低，時不時的顫抖，情緒似乎已經塞不下她的感傷。她的眼淚順著雙頰緩緩淌下，濕潤的睫毛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宣於槡見她難過成了淚人，有些擔心自己是否應該將此事告訴她了，便又說：“對不起，我可能不應該說這些……”

“沒事的，我原本也是想問你這件事情，畢竟兇手對我而言至關重要，我知道了事情也算安心了。”砂泱怕他會因此內疚，連忙解釋道。

燿光問她，“你會報仇嗎，為了西凰宮的人，會再次去找虎落族人了結一切嗎？”

“了結一切？”砂泱精神恍惚，側過頭註視著燿光的眼睛，又說，“我現在身體這麽虛弱，西凰宮的人只剩下我與驀習了，你覺得我還有實力和資格去找他們了結嗎？”

燿光微微點頭，“我要是說可以的話，應該算是大話了吧。不過我想跟你說的是，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們這一來一回的，消耗的人力和物力遠遠不能有限的去衡量，可若是置之不理，便覺自己太過狠心，族人因此死光，自己卻無能為力，未免太齷齪了些。砂泱，你是這麽想的嗎？”

砂泱被她猜中了心聲，以為她懂得如何去應對這個難題，便又說：“燿光，如果今日遭遇此時的人是你，你會怎麽做？哦，對不起，我只是說假如，並不是有意去詛咒你什麽……”

砂泱試圖向她解釋自己的措辭，卻被燿光從中打斷了，燿光說：“你別解釋了，我都理解，我知道你是好心。其實，這個問題對誰而言都是難以作答的，甚至傾盡一生力氣都無法尋找到答案。對我來說，也是難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我一樣，都不知道接下去該如何面對？”砂泱雙眼濕潤，眼巴巴的望著她的臉。

燿光輕嘆了一口氣，說：“要不這樣吧，你利用這段時間好好養精蓄銳，然後想辦法重新壯大西凰宮，待有朝一日時機成熟，你再去找虎落族報仇也不遲。”

“你是在安慰我嗎？”砂泱楞了一下，又說，“你明知道我的身體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恢覆，甚至連巫之氣都要重新花精力去鞏固，想要在短時間恢覆到跟從前一樣的實力，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別說重新壯大西凰宮了，光是休養生息就要很長一段時間，這個想法，看來已經遙遙無期了。”

砂泱平躺在床上，她有氣無力的說完了一大段的話，眼角的淚水再次滑落，浸濕了一大片枕頭。

燿光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只覺得自己在火上澆油，說的越多，砂泱反而越發的傷心了。

宣於槡走過來坐在床沿，說：“燿光只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情什麽都不要想，有的東西想多了，只會為自己徒增煩惱，其他的你什麽也得不到。為族人報仇的事情，就暫時緩緩再說吧，或許等你的身體完全康覆了，你的想法會重新變了也說不準。”

砂泱側過頭來看他，問：“真的嗎？”

宣於槡重重點了點頭，說：“真的啊，我騙你做什麽。聽我的，好好養傷。”

花默和泫夢也慢慢踱步走過來，泫夢站在床沿一側，小聲說道：“公主，您就先將這件事情緩一緩吧，就算你整天掛在嘴上，藏在心裏，你身體沒康覆，一切也都是空談，反而讓自己不自在。與其這樣痛苦度日，不如就先按照太子殿下所說，暫緩吧。”

“連你們也這麽覺得嗎？”砂泱盯著花默的臉，卻見他一臉嚴肅，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於是她長嘆一口氣，說，“那好吧，我就聽你們的，先放下這件事情，安心在這裏養傷，等到我完全康覆了，有力氣著急新的人前來西凰宮，再考慮是否需要覆仇。”

“那就太好了，這些天，就由我們在此輪番照顧您吧！”泫夢聽見她的回答後大喜，覺得她總算可以暫時將仇恨放在一邊了。

砂泱聽見泫夢的聲音後，將視線從花默的臉上挪到了泫夢的身上，砂泱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她被嚇了一跳，身體竟然不聽使喚的直直從床上坐了起來。

燿光坐在她旁邊，也被她突如其來的大動作給驚住了，連忙問她：“砂泱，你怎麽了？”

砂泱一臉蒼白，大顆汗珠從額頭滾落，她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泫夢，斷斷續續的說：“泫夢你、你怎麽會在水裏，身體下面好像還有一條魚，五顏六色的鱗片，像極了彩虹……”

泫夢和花默倒吸一口涼氣，卻沒想到她居然會在這個時候想到自己的過去，看來妘焰的意識已經逐漸在砂泱的腦海中覺醒了。

泫夢剛想走上前去將一切都告訴她，卻被花默拉住了手臂，花默沖他微微搖頭，聲音只能被泫夢聽見，他說：“先別說，看情況而定。”

驀習也大驚失色，連忙問她：“宮主，您在說什麽呢，什麽泫夢在水裏，什麽五顏六色的鱗片，到底什麽意思？”

砂泱不停的搖著頭，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剛才看見泫夢的時候，會突然間看見那個畫面，我敢保證，絕對不是夢，我剛才意識很清醒，就像曾經親眼看見泫夢浸泡在海水中一樣，那條魚又不像是個獨立體，反而是與泫夢的身體相連接的，那是什麽族群的，我忽然間有些想不起來了！”

燿光與宣於槡四眼相對，知道妘焰的記憶逐漸被找回來了，正在砂泱的潛意識裏慢慢蘇醒，她很快便會想起來過去的一切，包括她為了宣於槡而去尋找暗夜河妖索要能夠擁有雙腿的秘藥這件事，她還會想起來自己害死了她的太爺爺海堯，還親手在黑靈山上屠戮了自己的族人，是她自己害的鮫人族不覆存在。

若是妘焰將這些事情全都想起來了，再加上砂泱自己的意識，有可能身體內的巫之氣會再次受到傷害，到那個時候就不只有心靈受到傷害了，還有肉體。

“宮主，您就不要胡思亂想了，也許是最近休息不好，精神疲勞，才會產生這些幻象。要不這樣吧，我們先從屋內退出去，您先休息，怎麽樣？”驀習對砂泱的擔憂已經超出了主仆關系，但是他現在根本就管不著。

宣於槡也說，“天色也不早了，你還是休息吧，明天我再讓醫師過來幫你看看傷口如何。”

砂泱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微微點頭，說：“那好，我是有些累了，你們也早點回去歇息吧，這段時間太麻煩你們了，謝謝啊。”

“不客氣，晚安。”宣於槡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緩緩躺下來，讓屋裏的人都撤出去，給砂泱足夠的自我空間。

驀習跟在宣於槡和燿光的身後從寢宮中退出來，他一臉擔憂的問道：“太子殿下，請問宮主剛才所產生的幻想，究竟是因何而起，你知道嗎？”

宣於槡覺得此事不能再瞞他，便說：“現在的砂泱，恐怕不單單只是你的宮主了。”

“你什麽意思？”驀習問。

宣於槡回道：“她現在不僅是西凰宮的宮主，也是鮫人族的公主。”

“鮫人族？公主？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驀習聽得一臉糊塗，不知道宣於槡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宣於槡耐著性子為他解釋，說：“鮫人族的公主在數月之前因故暴斃，好在她運氣好，上天給了她一次還魂重生的機會，而她重生之後所附著的那個身體，便是砂泱。”

驀習倒吸一口涼氣，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說沒聽懂是不可能的，但是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還需要重新理一遍才行，他顫抖著嘴唇，問：“你的意思是，鮫人族的公主附著在砂泱宮主的身上，現在她的體內有兩種意識，剛才宮主突然間說自己看見過泫夢泡在水中的那個場景，其實上是鮫人族公主的記憶，只不過借用砂泱宮主的身體在腦中重現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看來你也已經弄明白了。”驀習很聰明，根本用不著宣於槡解釋第二遍。

“我知道了，所以砂泱宮主在初次見到泫夢和花默的時候，便能夠輕易喚出他們的姓名，其實這是屬於鮫人族公主的記憶。”驀習快速將事情在腦海中理了一遍。

宣於槡應了一聲，說：“這件事情，對於鮫人族而言是幸運，可對於你們西凰宮來說，就不見得讓每個人都高興了。不過這已成事實，你做什麽也改變不了。那日砂泱遇襲，身體憔悴，體內意識略薄弱，妘焰的魂魄便有機會鉆了個空子，所以才能重生。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上天註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罷了。”

驀習的臉上只有震驚，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高興，他反而說：“這樣也好，兩種意識，兩種使命，或許宮主的心中對於覆仇的執念就沒有那麽重了，等到她的記憶完全恢覆，可能會有助於她情緒的改善。”

“這倒未必。”許久沒有說話的花默，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朝他們方向趕過來的溟若和宥司，她們仰起頭怔在原地，只想聽聽看花默接下來的說辭。

花默說：“你們西凰宮的事情繁瑣，鮫人族的使命卻一點都不含糊。之前聽燿光跟我們說起公主臨死前的一些事跡，我覺得這件事情恐怕會更加覆雜。”

“怎麽解釋，不妨說來聽聽。”驀習問他，急切想知道接下來的一切。

花默見他心中焦急，便說：“公主的死，她自己占據了大部分的原因，而我們鮫人族的滅亡，也與她脫不了幹系。她的意識一旦完全蘇醒，所要接受的便是來自自己內心深處的煎熬，這種疼痛感來自心底，若是長時間解脫不了，很有可能會影響到這一世的生活，比起你們宮主對虎落族人的厭惡，她最可能厭惡的就是自己。”

“你說這些，為了強調什麽？”驀習看著他湛藍色的雙眸，刨根問底，可明明自己心裏也已經有了些許猜測。

花默說：“厭惡自己，便意味著試圖傷害自己，那個時候她還能貼著心要好好存活於世嗎？”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會有自殘或是自刎傾向？”驀習頓時慌了神，一把抓住了花默的手臂，逼問他。

花默面無表情，說：“我不能確定，但既有這種可能性。”

“你們休想傷了我的砂泱宮主！”驀習一聽見砂泱會因此受到傷害，眼中閃過幾分狠色，“若是砂泱有事，就算硬生生的將鮫人族公主的意識分離出來，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這麽做！”

“意識分離？你可能想多了，若真的有這種方法，我必然第一個幫她分離，然後為公主重新找一個身體，這樣便能跟以前一樣了。”泫夢沖上前去，以為驀習要因為此時跟他們動手。

驀習卻說：“你以為就你這麽想嗎，我比你更想這麽做！”

驀習只要一想到鮫人族公主借助砂泱的身體重生，便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這個鮫人，為什麽不找別人覆活，偏偏要附身於他們的公主呢！

“行了，你們幾個別吵了，現在吵有什麽用呢，人都已經這樣了。”燿光被他們三個人說的腦袋疼，感覺耳朵裏都是嗡嗡嗡的叫聲，根本就理不清思路了，“現在要給你們的是兩個選擇，一是選擇封存鮫人族公主的記憶，讓她永遠忘記自己曾經是鮫人這件事情。”

“二呢？”花默和泫夢不約而同的問她，驀習卻是一臉漠不關心的樣子。

燿光又說：“二是，讓她們兩個人的記憶徹底融合，接受任何一個人的過去，最後讓她自己做決定，選擇以哪一個人的使命為重中之重，若是她自己做好了決定，便是你們也無法輕易的左右了吧。”

“封存吧，我不想看見宮主的身體中有另一個人的意識。”只要是關乎於砂泱的任何事情，驀習都會失了分寸，根本就把控不好自己的情緒。

泫夢和花默一邊希望妘焰的記憶能夠保存，可又很擔心她會因為愧對鮫人族而產生自刎的念頭，這樣的話，好不容易得到了重生，可又要走向毀滅了。

“怎麽樣，要不要給你們一點時間考慮？”燿光見他們三個人都不說話，便開口問道。

花默皺著眉，他側過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泫夢，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見，可是泫夢的表情比他海堯凝重，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做。

驀習站在一旁，對此嗤之以鼻，說：“我選擇封存，既然這個鮫人族公主有自刎的風險，我勸你們還是別讓她的主觀意識都流露出來了吧，這樣是為了她的性命著想，你們也一定不希望她被自責心吞噬自己的意識吧。”

溟若側過頭去，看著宥司，問：“姐姐，如果是你做這個選項，你會怎麽選擇呢？”

宥司僵在了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保留妘焰的記憶比較好。”

“為什麽，可有什麽理由？”溟若不明白她的意思，其實她覺得應該封存的，至少還能留她性命。

宥司說：“她既然有機會重生一次，便也有機會再做一次選擇。如果沒有了完整的記憶，便也不是完整的妘焰，這樣的話，她重生也就沒有了原本的意義。反倒是恢覆記憶，好與壞都是自己決定，大不了就在她做最壞的打算時，有人站出來阻止，然後向她灌輸更多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許就能改變著一切呢。正好也還原了她原本最真實的那個自我，豈不是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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