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的幻滅在燿光的意料之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喃喃道：“東裏喬，你聽到了嗎，害你的人已經死了，楚世真和燕沫已經在去向你賠罪的路上了，你跟傅傾城就安息吧，東裏木和東裏涵就交給我來照顧，我一定會讓東裏家恢覆曾經的榮耀，不再讓任何人有機可趁。”

燿光說完，身體周邊似乎浮現出了一道白色光圈，皮膚越發的灼熱，最後慢慢的消散而去。燿光知道，這是東裏喬在示意她已經收到消息。她環顧四周，將東裏家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都看在了眼中，這些本與她毫無關系，可從此以後卻有了。

東裏涵一路小跑著來到燿光的身後，他雙頰潮濕，似乎剛剛哭過。燿光聽到腳步聲後回過頭來，她看見東裏涵擡手抹了一把眼淚，看著她的眼睛楞了半晌，最後破涕而笑。

“燿光姐姐，阿喬姐姐和大夫人的大仇已報，全府上下終於能夠安心了。”東裏涵踱步走到燿光的面前，說完這句話後跪倒在燿光的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下頭，“我替阿喬姐姐謝謝你了！”

燿光連忙彎腰將他扶起，說：“怎麽跟我還這般生疏，是不是在心裏根本就沒有將我當成姐姐？”

“不是的，不是的！”東裏涵怕她生氣，慌忙否認道，“在我心裏，無論是你還是阿喬姐姐，都是我的親姐姐，雖然你們共用一個身體，但是對我而言你們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只是我對阿喬姐姐的情感，是曾經最為依賴的靠山，她什麽事情都應允我寵著我。可是你卻教會了我成長，為我以後的人生路點亮了指明燈，你們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燿光輕笑道：“你的阿喬姐姐走了，可你還有我，以後她的那份疼愛就由我來為她補上，我待你絕對會比她待你更加的好。”

東裏涵忍不住又要哭起來，燿光伸手抹去他的眼淚，說：“愛哭鬼，怎麽這麽容易就流眼淚，男子漢寧可流血也不流淚，難道你忘了嗎？”

雖然嘴上這麽說，可是燿光的心裏對他還是疼惜的，她一把拉過東裏涵，將他擁入懷中，此時的東裏涵卻哭得更兇了。

東裏木站在庭院的柱子後面，靜靜地看著相擁在一起的姐弟兩，心中泛起一陣欣慰。他在心中喃喃道：傾城，阿喬，你們就放心的離開吧，東裏家必然會崛起。

他紅著眼睛，回旋在眼眶中的淚水忍住了沒有掉下來。楚家滅門，是對她們母女二人最好的交代了。紫昭一從院子外走進來，也看見了抱成一團的東裏涵和燿光了，本不想打斷他們，卻在剛要離開的時候被燿光看見了。

燿光叫住了他：“怎麽不打聲招呼就離開？”

紫昭一轉過身，說：“院中氣氛這般壓抑，我忽然過來打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哭也哭完了，難不成要難過到晚上嗎？”燿光反問了一句，松開抱住東裏涵的雙手，“涵兒，以後要多跟父親學習治家之道，等你長大了，就會變成東裏家的頂梁柱，我跟父親以後可就要靠你了。”

東裏涵連連點頭，說：“嗯，涵兒一定不負燿光姐姐的期望，從今天起，我就是大人了，一定會讓爹爹和燿光姐姐過上更好的生活。”

“涵兒乖。”燿光捏了捏他的臉頰，輕聲笑了一下。

東裏涵看了看一邊的紫昭一，知道他們兩個人有話要說，“那我就不打擾燿光姐姐了，我現在就去向爹爹知識。”

燿光沖他點了點頭，東裏涵蹦蹦跳跳的離開了。

紫昭一走過來，坐在她的對面，問：“如今心願已成，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打算？你是指生活還是其他什麽？”燿光為他倒了一杯清茶，澄澈的水面與旁邊的湖水相交映，波光粼粼，閃閃發光。

紫昭一說：“都有吧，大概就是去哪裏，做什麽。”

“去哪裏我不知道，但我應該不會在這裏久留，你知道的，我向往自由，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會覺得膩味，我喜歡新鮮的東西，最好總能讓我一無所知，從而產生想去探究它的本質，這樣生活才會刺激有趣。”燿光每次說起憧憬的未來，眼中便會閃爍出一道道星光般的火焰，上下跳動著，看上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紫昭一點了點頭，應道：“這個我知道，如果再一個地方停滯不前，那就不是你了。其實我一直想問，你與宣於槡互相愛慕，就從沒有想過為他留在皇宮嗎，哪怕只有一瞬間？”

這個問題讓燿光低頭沈思了許久，她在腦海中回想著與宣於槡待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似乎也曾為他想要留下來，在他為自己擋劍的時候，在他精心照料自己的時候，燿光也曾想過要與他白首偕老，過生命中只有彼此的靜謐時光。可是宣於槡每一次給她承諾，最後總讓她空等，她曾想著，再等一天，再等一年，總有相守的那一天，可她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落空，等到耐心全都用完了，宣於槡依舊讓她等。

這些等待的時間，已經足夠了。燿光不想總是活在一次次失望之中，所以她不想再等了。就這樣吧，他有自己的心願要完成，心裏有放不下的執念，也只能任由他去了。燿光還有自己的路要走，這些天沒有他在身邊，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所以啊，並沒有人離開另一個人會活不下去，都是幌子。

“沒有。”燿光回答了紫昭一的問題，雙手攥的更緊了。

紫昭一仿佛也已經看透了一切，他將桌子上的水杯拿過來，端到唇邊抿了一口，將哽在喉嚨口的話咽了下去。

他一直想對燿光說：“若是你等不到他，就讓我來照顧你吧。”

可是當紫昭一看明白燿光眼神中夾雜著的涵義時，沸騰的血液瞬間結了冰，他知道，燿光的心就像灌滿了水的棉花，再也無法容納任何人的進入。紫昭一深谙於此，就像現在的自己，傾盡一切去愛慕一個人，便無法再接納別人了。

他將杯子裏的水喝完，站起身子，說：“如果有一天你走累了，卻依然沒有等到他，就來找我吧。我一直都在，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來。”

燿光瞇起雙眼，笑了起來，說：“還是不要了，你這麽好，身後的姑娘們都在排隊等你，沒必要為了我去承諾什麽，這樣的溫暖，我受不起。紫昭一，以後有緣再相逢。”

紫昭一揚起嘴角，重重點了點頭，“好，那就有緣再相逢吧。”

他沒有經過燿光的允許，便上前擁住了她。燿光削瘦的身體微微發燙，細長的黑發如瀑分散在她的背後，紫昭一擡手撫弄了兩下，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輕聲說：“若有來世，我們一定要最先相逢啊。”

燿光沒有說話，也沒有擡手擁住他的後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沈默著應了一聲。只是小小的舉動，卻讓紫昭一接連高興了好幾天。

燿光目送著紫昭一出府，他高大的背影如同路邊的松柏，走得每一步都堅定有力，一頭紅發艷過天邊的晚霞，他始終沒有再回頭，和兩邊浩浩蕩蕩的人馬一起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燿光轉過身子，重新回到了湖邊，她本想讓人將石桌上的茶杯都收拾掉，可轉身的剎那間卻看見湖中突然綻放了一朵浪花，湖面頓時泛起了巨大的漣漪。

九鳳從燿光的巫戒中鉆出來，恰好撞見了這一幕，他與燿光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紛紛靜止在原地，不敢亂動。

他們幾乎屏住了呼吸，轉而側過頭繼續看水面，等了半晌之後，一條巨大的魚尾再次從湖面掃過，尾部上的七彩光芒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燿光一眼便認出了方才從湖面斜掠而過的是什麽東西，她喃喃道：“鮫人……”

九鳳聽後，不由皺了眉，一臉驚奇的看著燿光，輕聲問：“可是鮫人不是都已經……”

九鳳還未說完，魚尾再次從水面上浮起，而這一次，鮫人的整個身體都從水下一躍而起了，銀灰色的長發在空中飛揚，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如同兩粒明珠，晶瑩剔透，蒼白的皮膚如雪山白蓮，皎潔的沒有任何瑕疵。

“男鮫人？”燿光看清楚了他的容顏，腦海裏不由浮現出妘焰的絕色模樣。本以為鮫人一族已全部滅絕，卻沒想到在東裏府的湖水裏，竟然還隱藏了一條男鮫人！

東裏府的湖中盛著的都是活水，在湖底下打通了幾個暗道，與周圍的水域互相連通，從而保持湖水的新鮮和澄澈，不會散發著讓人難以忍受的腥味。這裏之所以會出現鮫人，恐怕也是從其他水域中游過來的，看他迫切的樣子，許是迷了路，不知道該從哪裏出去了。

燿光忽然松了一口氣，本以為鮫人族真的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卻沒想到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先是遇見了妖族與鮫人族的結合體宥司，現在又發現了一條男鮫人，是否意味著鮫人族仍有死灰覆燃的希望呢，若是海堯還活著，定會為了這一消息而感動的落淚。

九鳳忽然想起了妘焰的鮫珠，那裏還封存著她的魂靈，或許這條鮫人能夠知道讓她覆生的方法。他連忙用此事提點了燿光，燿光回想了一下，卻說：“那鮫珠不是給宣於南樰了嗎，她死後鮫珠也跟著她一同下葬了，難不成我們要去掘墓？”

“若是真的能夠讓妘焰重生，掘墓之事未嘗不可！”九鳳語氣堅定，他每次回想起海堯死不瞑目的樣子，便覺得心驚。

燿光思索了一會兒，也點了點頭，說：“先別管這些，待我向這男鮫人問個究竟再說！”

九鳳見她飛身而起便要向前撲去，瞬間從人形化為了本體，載著燿光向湖中央飛去。

水下的鮫人剛想再次躍上湖面，卻敏銳的發現湖面上有情況。他在水下仰起頭，看見了一對碩大的翅膀從上方斜掠而過，而那只大鳥的後背上還騎跨著一位少女，少女相貌絕色，若仙子橫空出世，然盡世間所有芳華。

鮫人沒有從少女的身上察覺到敵意，卻依舊為了自己的性命不敢貿然浮現出水。他本想沈入湖底，卻聽見燿光的聲音從上空徐徐傳來，她說：“我知道你，你是鮫人，是從白月河而來，我與你們的族長是舊相識，他叫海堯，活了千年有餘，你們的公主叫妘焰，對嗎？”

男鮫人沒想到這名少女會對鮫人族中之事這般清楚，可轉念一想，鮫人族對其他族群而言，並不是秘密的存在，多多少少也都聽說過，不足為奇。他沒有說話，在水下來回飄蕩。

燿光知道他的戒備心很重，又說：“鮫人族在幾個月前遭受了一場大劫難，先是白月河結冰，族群不得不爬上水面，進入黑靈山。後在黑靈山中手萬獸圍攻，所剩無幾，後公主因事化為了兇獸，喪失理智，將僅剩的鮫人們也都屠殺了，這件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吧？”

這中間的每一處細節，都被頭頂的少女給說中了，甚至是連他都不清楚的事情，也都被她說出了口。這個時候，男鮫人才終於放松了對燿光的戒備，相信了她剛開始說的話，她或許的確認識他們的族長。

男鮫人慢悠悠的搖擺著尾巴，將頭從水下鉆了出來，問：“你是誰，與海堯族長有什麽關系？”

九鳳也緩慢的將身體下降，落在了他的正前方，與他視線齊平，燿光坐在九鳳的背上，回道：“我叫燿光，是上古神女，也是海堯的老友。我剛才所說的那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絕無半點虛言。”

“族長死的時候，你也在他身邊？”男鮫人顫巍巍的問，俊美的容顏上滿是哀愁。

燿光雖然不想再回憶此事，可還是告訴了他，說：“沒錯，他死的時候我就守在他身邊，親眼看著他離開的。”

男鮫人聽後，面上忽然滾落了幾粒晶瑩剔透的珠子，是鮫珠。他低下了頭，說：“遺憾的是，我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那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嗎，為什麽會出現在東裏家的湖裏？”燿光問。

男鮫人說：“我叫泫夢，是族長的貼身侍衛，在鮫人族遭受劫難的時候，我正好受命去尋找另一片適合鮫人生存的水域，那片水域離白月河很遠，幾乎要靠近神霄天島。我本來是帶著喜訊回去的，卻沒想到帶我重返白月河時，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灘死水，寸草不生，彌漫著濃烈的腥臭味。”

“為了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只能一路上聽著漁民們的閑言碎語，從而得知了一些有關鮫人族失蹤的消息。可是我不能上岸，只能不停的在水中起伏，又不敢讓人們看見我，可能因為分了心，無意中闖入了別的水域，心煩意亂中，不小心進入了這裏。”泫夢一五一十的向燿光解釋道。

燿光聽後，這才明白泫夢誤闖此地的原因了，不過這也側面預示著他們之間的緣分，恰好這裏是東裏府，又恰好燿光在此處。

“既然是這樣，我正好有個問題想跟你說。”燿光決定將妘焰的事情告知於他，可又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說起。

泫夢見燿光欲言又止的樣子，緩緩將上半身從水下浮出，說：“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吧，無需考慮我的感受，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都能接受的。”

燿光見她這麽說，便也無所顧忌了，說：“我聽說鮫人死後魂魄會附著在鮫珠之上，時機成熟後，會直接進入下一輪回，得以重生，這是真的嗎？”

泫夢楞了一下，面露難色，說：“其實這也只是鮫人族中廣為流傳的傳說，所有人都知道，但從沒人親眼驗證過這個傳說，因為就算是真的，上一世的記憶也已經丟失了，就算彼此再遇見，也認不出對方了吧。”

泫夢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卻讓燿光心中一驚。是啊，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這樣的好運氣，進入下一輪回，便是另外一個人了，完全不會保存過去的回憶，他今後的人生，都將與過去的那些人沒有任何關系了。

燿光微微點了點頭，說：“你說的也是啊，可是你難道不想試一試嗎，萬一是真的呢，就算對方沒了前世的記憶，可知道他還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活著，就已經很幸福了吧？”

泫夢沈默著垂下雙眸，長長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小片陰影，他說：“妘焰……她真的能夠覆生嗎？”

而與此同時，皇宮也得知了楚家覆滅的消息，宣於槡一聽便已明了，他對秦瀟說：“燿光這個女人，敢愛敢恨，報起仇來果然一點也不含糊。”

“這一天不是早就在陛下的意料之中了嗎，要不是皇族不便插手四大巫師家族之事，您恐怕早就替東裏家去找楚家人興師問罪了吧。”秦瀟知道宣於槡的心中所想，只是之前一直不方便說出口，現在結局已定，也沒什麽好忌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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