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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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醫院走廊,戈雲翰坐在等候區,他雙肘支膝,臉埋在手中,保持這個姿勢很久都一動不動。

秦仁走到戈雲翰身旁,看著頹廢的戈雲翰,緩聲說:“他沒事。”

“嗯。”戈雲翰應了一聲,但沒擡頭。

“去看看他吧。”

這回戈雲翰沒應聲。

當常晴暈倒在他懷裏時,他的心一片大亂,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恐懼感仿佛讓他死了一遍。

他自問這些年他最怕的是什麽?

是仝冠今描述的他小叔死時的情形。

癲狂的行為,不顧一切縱身一躍,還有眾人合力撈上來時兩倍大的浮屍……

戈雲翰不止一次做過這樣的噩夢,在夢裏,想象中的小叔的臉換成了仝若的……每每憶起夢中的情景,他全身都徹骨寒冷。

有了愛就有了軟肋。

當年他不懂母親為何失去了愛便失去了靈魂,乃至生命。當他愛上仝若後,卻和母親一模一樣。

他怕了,也看開了,最重要的是仝若還活著,還健康,還能和他面對面,只要這些就足夠了,想不想得起來真的沒那麽重要了……

戈雲翰又在座椅上坐了很久,最後起身進了單間中。

常晴躺在床上,安靜地望著天花板。

兩人對視上,戈雲翰的眼神有些閃爍。

“我沒事。”常晴說。

戈雲翰沒說什麽,他拉椅子坐在了病床旁邊。

“秦醫生和我聊過了,我很好,不要擔心,也不要自責。”常晴又道。

“嗯。”戈雲翰只嗯了一聲。

“我……認真思考了你說的話,我真的希望你說的是真的。”常晴平靜地說,“我很羨慕仝若,他擁有我所想要的一切,愛他的父母,美好的生活,經過不懈努力尋找到的熱愛,還有……你。”常晴深深凝望著戈雲翰。

他停了一會後繼續說:“關於你,我也想了很多。我在想,我是真的喜歡你嗎?在還不了解你的時候,我對你總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情感湧現,那是我自己產生的嗎?還是受仝若影響?我不清楚。但我確定後來我真的喜歡上了你,以常晴的視角喜歡上了你。我也希望你喜歡我,我也希望你能像對仝若一樣對我溫柔。”

常晴淡然而苦澀地一笑,然後又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要認真回答我。你說喜歡我,你是因為覺得我是仝若所以喜歡我,還是因為我是我所以喜歡我?”

常晴目光灼灼地看著戈雲翰,等待著他的回覆。

沈思許久後,戈雲翰道:“我……是因為你是仝若喜歡你。我從來沒想過你不是仝若的可能性,但我剛才想了一下,即使你不是仝若,我也會喜歡你,但我不會背叛仝若,我大概只會對你有好感,然後止於好感。”

“嗯,謝謝你。”這回常晴笑得自然了許多,“謝謝你告訴我。”

應秦仁的建議,常晴留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

秦仁給仝若安排了每日面診,還有一些常規藥物輔助治療,常晴的狀況保持得不錯。

戈雲翰則白天去上班,下班就馬上來醫院陪常晴,晚上再回家睡覺。

常晴依舊不相信自己就是仝若,但他慢慢不排斥這個概念了,每次秦仁說起,常晴也不會據理力爭了。

這天戈雲翰電話告訴常晴不要吃晚飯,他會帶外賣過來和他一起吃。

下班後,戈雲翰去店裏打包了兩份海南雞飯和一些小菜,他開車來到了病房。

戈雲翰支好桌子,把飯擺好。他搬來椅子坐下,常晴則盤腿坐在病床上。

常晴吃了一口雞,這家的味道比上次那家味道更濃郁些。他連吃了兩塊,然後評價道:“好吃。”

“比家裏附近那家好吃嗎?”戈雲翰問。

“嗯……那家也好吃。”常晴道。

戈雲翰笑了一下。

“哦對了,我忙完這段,下個月能休幾天假,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戈雲翰問。

常晴聽到這話,緩緩放下了筷子。

“怎麽了?”戈雲翰趕忙問,“不想去就不去,我也不是非休假不可,或者在家裏待著也成。”

常晴面沈似水,他垂眸思量許久才終於開口說:“如果……如果我是仝若,但我卻永遠也想不起來了,你怎麽辦?”

戈雲翰非常幹脆地回答:“沒關系,如果你想不起來,那我就一直陪著你,一直等著你想起我。或者……和你重新開始也未嘗不可,即使抹除一段記憶,相信我們依舊是相愛的。”

“那如果……我不是仝若,我真的是常晴呢?”常晴又問。

戈雲翰回答得依舊幹脆:“雖然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但……萬一你真的不是仝若,而是常晴,那……我就等著仝若蘇醒,等多久都無所謂。”

相對而言,現在戈雲翰的心靈比常晴脆弱很多。戈雲翰想的是只要仝若還在他身邊就行,是以仝若的形態還是常晴的形態,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而常晴卻絕不妥協,他必須要一個答案。他是誰?仝若在哪?他一定要弄清楚。他決不能稀裏糊塗地接受戈雲翰的愛,這對他自己,以及對仝若都不公平。

他可以堂堂正正做一個失敗者,但不可以做一個偷仝若人生的小偷。

所以這些天他努力地接受康覆,百分百配合秦仁。那天秦仁的老師來訪,也鼓勵他說他這樣的態度很好,對恢覆大有幫助。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可惜的是常晴直到現在為止依舊沒有頭緒,但好的一面是這期間他每日思考許多,內心的想法一日成熟過一日。他擺脫了剛醒來時的慌張與陰郁,他可以更理性地看待問題以及這個世界了。

當人的心態和認知都有了質的飛躍後,他的思路便不再狹隘、偏頗、愚昧。

他理解了戈雲翰前幾日為何那樣生氣,那個網站上展示的觀點並不成熟,一旦他跟著去做,出現了問題,戈雲翰有可能會失去仝若。

至於有沒有靈魂交換和靈魂壓制,他持保留意見。世界上存在諸多人類還未涉及的領域,不了解,不代表沒有。

在秦仁的指導下,他嘗試相信自己就是仝若。他把自己代入仝若,用仝若的視角去思考問題,雖然他還是常晴,但他也能做仝若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但他必須嘗試,一味地抗拒不會對事情的發展有任何推動。

那日戈雲翰因事加了很久班,等他到醫院時,已經過11點了。好在他是VIP客戶,他在前臺登記好,悄悄走到了病房。

他推開房門,看到了已經睡著的常晴。

就著昏暗的床頭燈,戈雲翰駐足呆看了許久。

12點的關門時間將到,戈雲翰上前,俯身在常晴額上印上一吻,他輕聲道:“晚安,好夢,我的寶貝。”

今天下午秦仁告訴他過幾日常晴便可以出院了,他一陣欣喜。

雖然常晴還沒有恢覆記憶,但至少人還是好的,他沒那麽貪心,人是好的就好。

戈雲翰輕輕帶上了門,去停車場取車回家。

而被吻了的常晴,眼球忽然快速地轉動起來。

他在做夢。

夢中的他回到了小時候,一些哪怕是仝若都快忘記了的記憶在夢中出現。

爸爸媽媽一人領了他一只手,他們在合歡樹的傘蓋下悠悠達達地散步。

仝若對爸爸媽媽說:“昨天老師問小朋友,長大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媽媽溫柔一笑,她問:“那若若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仝若認真地道:“我想像爸爸一樣成為畫家。”

爸爸聽此頻頻點頭。

媽媽卻說:“嗯……若若有這樣的想法真棒。可是哦,成為畫家是件很難的事。如果你有天分,就為之努力,但如果反之,做個普通人也不錯。”

“可是……老師問我們的是夢想,普通人不是誰都能成為嗎?”

媽媽笑了笑,說:“一個普通而幸福的人,也是有難度的哦。”

“什麽是普通而幸福的人?”

“有自己的愛好,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愛人,每天踏實勤奮地生活,就是一個普通而幸福的人。”媽媽說。

仝若努力思考著媽媽的話,仿佛若有所悟。

媽媽又補充說:“當然,幸福是一種狀態,即使我剛說的這幾樣你一樣都不擁有,只要你覺得幸福,那就是幸福。”

媽媽那天的話也許仝若早已記不清了,但卻永遠埋藏在了心底,成為了他後來人生最基石的一些東西。

剛做完這個夢,常晴緊接著做了另一個夢。

那是不久後發生的一件事。

爸爸的作品去參賽了,他本來胸有成竹,卻還未到決賽圈便折戟沈沙。知情的朋友暗示他因為沒走門路,所以直接被踢了出來,還公然索賄說只要意思意思,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把作品放回去。

爸爸回到家後,在角落裏坐了很久,然後突然發了瘋般砸了家裏的花瓶和杯子。

媽媽把仝若帶到了臥室,仝若對媽媽說:“爸爸好嚇人。”

媽媽卻說:“不要這樣說,爸爸有不良情緒,需要發洩。一家人,一定要互相扶持,互相理解。爸爸遇到了困難,正處在低谷,我們要理解爸爸,幫助爸爸,做爸爸的後盾。”

年幼的仝若看著媽媽,認真地點了點頭。爸爸一點也不嚇人,爸爸遇到了困難,要幫爸爸渡過難關。

常晴終於明白了仝若糾結的點是什麽。媽媽讓仝若做一個快樂的普通人,又要仝若理解爸爸,做爸爸的後盾,而當爸爸對仝若的要求是成為天才畫家時,這兩個要求恰恰相悖,恰恰相反。

所以,仝若並不是因為堅持不住才做了逃兵,離開爸爸和戈雲翰遠走,而是他既要聽媽媽的做個快樂的普通人,又要聽爸爸的成為天才。他聽了媽媽的話,就是背叛了爸爸。聽了爸爸的話,就是背叛了媽媽。所以他每天很糾結,每天都不快樂,最終才導致生病。

至於對戈雲翰,仝若習慣性把自己置於付出者的位置,而當付出的人是戈雲翰時,他覺得很愧疚,所以才無法坦然接受戈雲翰的愛。可殊不知,對於戈雲翰而言,仝若提供了情緒價值,戈雲翰只要看到他就覺得高興。而且對戈雲翰來說,仝若就像他人生的一個指引或說一個方向。為了和仝若過上好生活,戈雲翰必須努力,在努力的過程中,他又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這是一個非常正向的循環,於他自己也大大有益。

當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到“8”的位置時,仝若的手機鬧鐘響了。

他緩緩睜開眼,伸手按停了鬧鐘。

他坐起,望著陌生又熟悉的病房,無數個思維點霎時如瀑布般在腦中傾瀉而出,那些糾結纏繞在一起的節點仿佛一個個被打通。

他如夢初醒,恍然頓悟。

他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換衣,然後走出病房,往一個他必須立刻馬上要去的地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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