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那天醒來,他身邊躺了個陌生人。他嚇得不輕。

他腦中一陣眩暈,太陽穴傳來陣陣刺痛。他捂住自己的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叫聲。

他下了床,來到浴室,站在鏡前,望著鏡子裏映射出的同樣陌生的面孔,他開始發怔。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他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一雙強有力的臂膀從後抱住了。

他惶懼的聲音從喉間溢出,然後開始全力掙紮。

但不知為何,本該驚恐的呼叫柔似嬌呼,本該奮力的掙紮更像是調情般的嗔怒。

抱住他的男人低頭吮吻他的後頸,而他的身子仿佛出於本能般以輕顫回應。

“別動,給你弄出來。”男人伏在他耳邊說。

男人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鼻音,卻難掩低沈磁性。

一瞬間,他忘了掙紮。他從沒聽過這麽好聽的聲音。

他如受到蠱惑般怔怔望著鏡子裏投射出的男人的臉,良久未動。

而男人則迎視著他直勾勾的目光,同樣透過鏡子回望他。

男人的長相如他的聲音一樣令人心悅,那張兼具溫柔與侵略性的臉,比他借由畫稿親手創作出的人物還要令人心折。

畫稿……

畫!

他的畫還沒畫完!

一陣恐懼從心底湧起,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發顫。

“嗚……”

忽然一聲低呼從他口中洩出,一股他這輩子都沒經歷過的強烈感覺席卷全身。

他不敢相信,男人的手指竟然……

“抱歉,是我忘了買了。”男人一邊說,一邊……

“以後沒了想著提醒我買。”男人從一旁架子上抽了幾張紙巾,……細心地為他擦拭。

男人忽然輕笑了一聲:“這事有你一半責任,我說……,你偏不許,以後可不能這樣了,不知道在裏邊停留了幾個小時,你會不會肚子……疼……”

男人說到這裏驀地止了聲,他含笑望著眼前……他舔了下嘴唇,聲音低啞地說:“我時間有點趕。”

男人話音甫落……

他全身驟然一緊,腦中“轟”的一聲,魂魄都仿佛散了幾分。

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更從沒設想過這輩子會和人有這樣親密的接觸。

而此時此刻這件事就這樣發生了。

……很快男人便完成了任務。

男人站起身,又抽了張紙……他把紙扔掉,然後看著眼前從今早起就一直發呆的人說:“快去穿件衣服,一會感冒了。或者你再去睡會,反正還早。我得趕緊洗澡了,時間有點緊。”

聽到男人的話,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未著片縷,而男人也只穿了一條黑色的__。

他低頭看了看光果的自己,又看向男人,他如被抽了魂般,久久不能從剛才的震撼中醒覺。

男人見他還在發呆,忽然擡手在他臀上打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讓他從恍惚中回神。男人催促道:“快去,別楞著。”

他恍恍惚惚回到臥室,腦中的訊息多到足以令他的大腦爆炸。

發生了什麽?

那個男人是誰?

他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此時他的頭被尖銳的刺痛和釋放後的餘韻同時占據,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交疊,幾乎令他無法再思考。

“仝若,如果有電話催我,千萬不要接。”男人的聲音從浴室傳來,後邊男人似乎還說了什麽,但已淹沒在了淋浴的水聲中。

仝若……

他低念著這個名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侵入心頭,但卻總在差一點想起來時功虧一簣。

他低頭看向這具身體,很白,很瘦,沒什麽特別的。他回憶剛才在鏡中看到了這副面龐,如仝若這個名字般微妙間有種熟悉感。

他似乎見過這個人,但可以肯定,兩人絕不是熟人。

他是誰?他在哪裏見過他?

而他又為什麽會變成他?

他癱坐到床上,心中的震驚無以覆加。

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明明在畫畫,為什麽下一秒就附到了這個人身上。

這麽玄幻的事情怎麽會發生在現實世界?

難道他在做夢?

也許他只是因為趕畫太累了,打了個盹兒,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場夢。

可……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那樣真實。

想起男人在浴室裏對他的施為,他的心開始怦怦跳動,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心臟正在撞擊著這具身體的胸口……

他確定,這不是夢。

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開始回想自己還是自己時做過哪些事,也許他的某種行為誤觸到了奇幻世界的開關,就好像李見給他講過的那些書……

李見……這個名字跳入了他的腦海,想了半晌,他才想起李見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可以稱為朋友的人。

想起了李見,他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他竟然忘了自己的名字。他的頭又是一陣刺痛。

“怎麽了?不舒服嗎?”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面前,正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他機械地搖了搖頭。

“頭疼病又犯了?”男人指著一個櫃子說:“藥在櫃子裏,按照我寫的吃。很久沒犯了,會不會是睡眠時間太短了?不行就給老秦打個電話,讓他過來看看。”

他怔楞地望著男人。

男人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親了一下。

“有點擔心你,不想去出差了,你還好嗎?說句話,別嚇我。”

男人溫柔的語氣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人的臉在他腦中慢慢浮現,卻在馬上凝聚成像時如一片白霧般倏忽潰散。

“嗯?還好嗎?不舒服?還是因為完稿了一下子就空虛了?”男人繼續柔聲探問。

他不由自主地又搖了搖頭,“我沒事。”

“真的嗎?”

“嗯。”他點頭。

男人依舊不太放心,“我要去三、四天,盡量早回來,咱們隨時電話聯系,萬一我沒接,你就打給司機或秘書,他們會馬上找到我。”

“嗯。”他下意識地再次點頭。

之後男人又交代了很久,直到一樓門鈴響起,男人才止住叮囑,換了衣服,拿起箱子,和他道了再見,終於下樓走了。

男人走後,屋內瞬間陷入了安靜。

他回味著男人的話語與神情,一種踏實的感覺籠罩全身。這種感覺很好,是他許久不曾體會的被人在乎的感覺,但他馬上意識到了這感覺來自於身體的前主人。

他們感情很好——這具身體的前主人與男人——他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他現在占據了這具身體,原主人又在哪?難道在他身體裏?他們互換了身體?

他倏然站起,左顧右盼找尋手機。

找了很久,終於在皺成一團的床單一角找到一部手機。

他握住手機,劃開屏幕,好在仝若的手機沒有密碼。他調出撥號鍵盤,快速輸入了一串數字。

他忽略自己抖得有些厲害的手,按了撥打鍵,而對面傳來的機器女音卻讓他吃了一驚: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低頭對了一遍號碼,再次撥打,依舊是空號。

他如此反覆試了數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為什麽是空號?!

他爸的電話為什麽會是空號?!

如果爸爸的手機欠費了,也應該是停機,而不應該是空號。

難道他記錯了號碼?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記錯爸爸的號碼似乎也並不稀奇……

他又坐回到了床上,坐在那堆皺得不像樣的床單被子上。

望著床上的一片狼藉與過於明顯的幾灘幹漬,即使沒有任何經驗,他也大概知道那些是什麽。

他雙頰發燙,再想到男人剛才對他做的事情,他的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雖然暫時占據了這具身體,卻似乎不能完全操縱身體。這具身體依循本能配合著男人,根本不顧他的心魂已無比震顫。他當時四肢發軟,口唇發幹,靈魂出竅,毫無反駁之力,不但沒法反駁,還迅速在一個剛見面的男人口中完全釋放……

他忽然覺得男人有些可憐,男人關心的,愛撫的,服務的對象並不是自己的愛人,而是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雖然這一切並非他願,但他卻實質上傷害了男人,也傷害了那個叫仝若的人。

不能這樣。

他攥起拳,努力回想自己叫什麽。

先想起自己叫什麽,然後順著線索慢慢找到仝若,兩人可以一起商量。即使最後找不出換回的方法,那有著仝若靈魂的身體也應該回到他所屬的生活中。而他當然也應該回去,然後繼續畫畫,繼續賺錢,繼續……繼續完成爸爸的夢想。

畫……

他十多年的生命裏,幾乎只有這一樣東西。

畫是他的全部。

他每天不停地畫,不知疲倦地畫,他生命中所有的意義都寄托於那些絢爛的色塊之中。

爸爸說他是天才,說他必有大成,說他早晚會淩駕於那群庸才之上俯瞰眾生……

想到此他又是一陣心急。

如果爸爸發現他丟了,或者發現仝若的靈魂占據了他的身體,爸爸一定會非常著急!

怎麽辦?

他的額頭瞬間沁出汗珠,背後的冷汗濕透了身上隨便披起的一件衣服,連頭也再次開始刺痛。

“嗯……”他發出一聲悶哼,用手錘了兩下太陽穴,但這個動作不但沒使他感到好些,還讓他眼前出現一片金光。

他伏在被上歇了一刻鐘,慢慢起身來到了一個櫃子前。

男人走前的叮囑他還記得,頭痛要吃藥。

他拉開抽屜,一個盒子躍入視線。打開盒子,裏邊有幾板藥和一張紙:

“治頭疼,早晚各一粒,中間至少隔8小時。另外不要不疼就不吃,要堅持吃一周。”

他取出一片藥,放到嘴裏,直接幹吞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吞下藥後只過了一會,他就感覺好了很多。

他覆又坐回到床上,整理目前的信息。

可惜他想了很久,既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最後和爸爸落腳的地方。

這些年他和爸爸游歷了很多城市,少則停留幾天,多則停留幾年。他們待過的地方太多了,他實在想不起來最後的落腳點了。

冷靜點,慢慢想。他給自己打氣。

現在的情況是他的靈魂附到了這個叫仝若的人身上,仝若和一個男人住在一起。

無論是男人給仝若寫的字條,還是男人對仝若的溫言叮囑,亦或今早男人在浴室裏用嘴對他做的那些,都能看出男人是仝若的愛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完全可以信任男人,他可以把目前的狀況毫無保留地告訴男人,男人一定會全力幫他和仝若換回身份。

他拿起一旁的手機,解鎖進入微信界面。

他的想法是,和仝若往來信息最多的那個人大概率就是男人。

很快他就鎖定了一個叫“戈雲翰”的人的微信,他打開“戈雲翰”的朋友圈,與裏邊的照片對照一番後,確定“戈雲翰”是男人無疑。

原來男人叫戈雲翰。

他喃喃念出戈雲翰的名字,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襲來。

難道……他也認識戈雲翰?

他迅速翻查自己的記憶庫,依舊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見過戈雲翰。

他不再糾結於認識戈雲翰與否,他打開與戈雲翰的聊天對話框,準備編輯文字。

要怎麽寫?

“今早起床,我發現和仝若互換了身體,仝若目前所在的地方我想不起來了,可以幫我一起找仝若嗎?”

他編輯完這段文字,卻遲遲無法按下發送鍵。

他驚訝地發現,一股發自心底的抵觸阻止了他。

他的拇指在距離發送鍵一公分的地方僵住,隱隱有某種力量強行拉扯著他不讓他進一步動作。

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慌,才剛漸好的頭也又開始痛了。

這時他手中的手機突然一震,差點讓他把手機扔了。

他按著額頭,平覆住心跳,拿穩手機,屏幕顯示有一條新的語音,來自戈雲翰。

戈雲翰:親愛的我已經開始想你了,我盡量壓縮行程,爭取早點回來給你辦慶功宴。對了如果不舒服一定要找老秦。我飛機要飛了,到地兒馬上要開會,晚上還有酒會,如果我還能保持清醒的話,和你視頻。

他聽完這段語音,心中異樣的情緒瘋狂翻攪。

他丟掉手機,一頭紮在褶皺的被中。

他的心翻擰著痛,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麽。

難道……難道這具身體本能地不想把真相告訴戈雲翰?

為什麽?

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戈雲翰對仝若的關心與在乎昭然若揭。這具身體為什麽會排斥他發送微信?

疑雲籠罩在頭頂,他卻沒有絲毫頭緒。

剛吃下去的藥此時已完全失效,他攥緊拳頭,顰緊眉頭,忍受著頭痛與心痛。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站起身,而站起的那一剎那,他正看到擺在床頭的一幅畫。

——梵高的《向日葵》。

當然是仿品。那大小就不對,目測是A3尺寸。這幅仿的是收藏在英國國家美術館裏的《花瓶裏的十五朵向日葵》,原作尺寸是92.1x73cm。

他走向床頭櫃,伸手緩緩將放在上邊的畫拿起。

他看了良久,眼中漸漸凝起了水霧。

他認識這幅畫。

畫底落款的“常晴”。

正是他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