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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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又是一年除夕。

這一天下午,莫琲照常和媽媽一起去外婆家準備團圓飯。俞映竹特地燉了一鍋香噴噴的鮑魚紅燒肉,香味從廚房一直飄溢到客廳,惹得莫琲饞了,沒忍住跑去廚房想先試吃一下。

“肉已經燉得酥爛,嘗一塊吧。”俞映竹笑說。

莫琲拿筷子去鍋裏夾了一塊,咬一口便讚不絕口:“好吃,不輸五星級飯店大廚。”

俞映竹目光寵溺地看著又要長一歲的女兒,心裏自然覺得她的琲琲越來越漂亮了,想了想問:“你那個朋友今天不過來了?”

問的是明素行。

“嗯,他今天在醫院值班。”莫琲補充說明,“他寒假就去醫院實習了。”

“除夕值班,真辛苦啊。”俞映竹不免回憶起去年除夕的光景。那個叫明素行的小夥子第一回來做客就為她們下廚,做了魚蝦扇貝,還帶了一只蛋糕,表現得很有禮數,完全超乎她的預期。

莫琲自然也想起了去年的除夕,心裏為明素行不能過來一起吃飯感到遺憾。

莫琲一口氣吃了三塊紅燒肉後忽然說:“媽,我給他送點吃的過去吧。”

“送吃的,去醫院?”俞映竹面露吃驚。

莫琲說:“對啊。雖說醫院食堂的夥食也不錯,但哪有這麽美味可口的紅燒肉啊。我想帶點給他嘗嘗。”

俞映竹看著自己的女兒,心裏感覺出她對明素行的感情早已超過了一般朋友的程度,一時間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件麻煩的事,稍作考慮後說:“好吧。不過今天氣溫很低,你穿多點衣服再出門。直接打車過去吧,送完就回來,別在外面逗留。”

“知道。”莫琲笑了。

俞映竹很快轉身去找出一只常用的不銹鋼保溫桶,從鍋子裏揀出不少鮑魚和紅燒肉到保溫桶裏,擰緊蓋子。她接著另找了幾只幹凈的食品袋,利落地走去客廳,在茶幾上抓了大把的糖果幹果和點心,分門別類地放進袋子裏,最後把幾只袋子和保溫桶都放進一個結實的大手提袋裏。

“把這些都給他吧。”俞映竹柔聲對莫琲說,“他也不容易,今天這個日子還要值班。”

“當醫生難免的,不然病人怎麽辦?生病也不分假期和工作日。”莫琲接過後說,“那我趕緊出發了,送完就立刻回來吃飯。”

莫琲穿上外套戴上圍巾和帽子,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一只斜跨小包,換上鞋子後提起手提袋便匆匆出門了。

門關上後俞映竹站在客廳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輕嘆一聲,走去老母親的房間。

今早氣溫驟降,院子裏的幾盆畏寒的嬌花需要搬進室內,老人家為此忙了兩個多小時,身體不免疲倦,因此午睡的時間是往常的兩倍,醒來後也一直賴在床上懶得動彈。此刻聽到有人推門進來,睜開眼睛,悠悠地問:“幾點了?琲琲在做什麽呢?”

俞映竹往母親床邊的一張沙發椅上坐下,耐心回答完母親的問題,然後把自己思慮的事告訴她了。

“那個小夥子啊,我記得很清楚呢,他做的油燜大蝦真好吃。”外婆樂呵呵地笑了,溫和地說,“琲琲倒是想著他,今天這麽冷,還專門趕去醫院給他送吃的。”

外婆接著說:“我想起老頭子在鄉下那會兒,有一個冬天,一大早我親手宰了一只走地雞,燉了一鍋濃濃的湯,找了一塊厚棉布把鍋子整個包起來,再拿繩子綁結實了,就那樣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裏,走去坐長途汽車,坐了兩個小時,下了車還得再抱著鍋子步行一公裏,才送到他住的農舍。奇怪了,現在想想都覺得頭疼,當時怎麽一點也不感覺到累呢。”

“媽,我的意思是……”

外婆輕輕按了按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孤兒啊,確實要比一般人難很多,將來沒有家人的幫襯,輕松不了。不過映竹啊,你早該明白,任何事情最終靠的是自己,自己不行再多人幫襯也是徒勞。依我看,琲琲的這個朋友人品不錯,也夠勤快,將來未必不能憑自己的能力養起一個家。重要的是,找對象是看這個人有沒有良心和魄力,能不能擔得起責任,不能只看家庭背景這一條。”

許久後俞映竹小聲地說:“要是她真的很喜歡,我當然也不會反對。”

“你呀,”外婆笑著撐起身體,看著一臉憂愁的女兒,勸慰她,“你別小瞧琲琲了,她是個有主意的,感情的事她一定會慎重的,估計都不會有我們操心的餘地。”



莫琲打車來到明素行實習的醫院門口,下了車就直奔他目前所在的住院部,到了住院部門口才拿手機打電話給他,在電話裏直接告訴他自己人正在住院部門口,是來給他送吃的。

沒多久,明素行從住院部的正門走出來,看了看四周,一時間沒瞧見熟悉的人影,正想打個電話問一問,忽然就聽到一個再耳熟不過的聲音從左側方傳來。

“我在這裏!”莫琲從不遠處的一個大型盆栽後閃身出來。

明素行轉過身看去,不由地一笑,很快走到她面前:“怎麽藏在這裏?”

“你怎麽沒穿白大褂?”莫琲問。

明素行解釋:“白大褂上細菌很多,我脫了後洗幹凈了手才出來見你。”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帶著些趣意:“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麽要躲在盆栽後面?”

“好玩唄。”莫琲笑了笑,順手把手提袋交給他,“我媽媽燉的鮑魚紅燒肉,味道超好,送點來給你嘗嘗。另外還有一些幹果和點心,你晚上餓的時候可以吃。”

明素行接過,說了句代我感謝阿姨。

“別這麽客氣。”莫琲感覺他今天應該挺忙的,也沒想過久留,“好了,我不打擾你工作了,現在回去了。”

“等等。”明素行說,“我現在有時間,可以陪你去花園那邊走一走。你想去嗎?”

其實今天他值夜班,六點之前趕來醫院就行,但他白天閑著也是閑著,下午兩點不到就來醫院了,順手幫丁若拙沒寫完的病歷都給寫完了。

“真的?你還能溜號啊?”

明素行淡淡地笑了,也懶得具體解釋,伸手拍了拍莫琲的肩膀:“走吧,那邊空氣比較好。”

“好。”

莫琲今天穿了一件寶藍色的收腰立領羽絨服,脖子上圍了一塊深咖色的羊絨圍巾,頭上戴的是一頂黑色羊羔毛的漁夫帽,修身牛仔褲下搭配的是一雙米白色的加絨馬丁靴。此外她還斜跨了一只亮晶晶的小方包。

明素行仔細打量著身邊的人,包括她包上那個鍍金的鎖扣,各種細節,他都註意了。

莫琲和明素行走了一段路,在長廊的中間停下,莫琲看一眼冬日沈靜的人工湖,卻很快移開眼睛,看向別處。

直到今天,她都不敢多看河水或湖水,因為難免會想起溺水的那一刻。

明素行一直看著她,待她摘下帽子,順手將垂在肩膀前的長發撥到耳後時,他忽然說:“你耳朵旁邊怎麽了?”

“什麽?”莫琲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明素行觀察到她右側臉頰靠近耳屏的位置竟然有一道很細的、微微滲出血的傷口,剛才被她的長發遮住了,所以沒有及時發現。

“哦,想起來了,昨天在路上被樹枝什麽的擦了一下,擦破了點皮,流了一些血。” 莫琲擡手摸了摸後看見指尖有點血絲,“怎麽回事,到現在還會出血?”

“別動。”明素行對她說。

莫琲瞬間就保持靜止狀態了。

明素行湊近她一些,看了看她正在滲血的小傷口,心裏估計是今天太冷了,寒風侵襲的緣故。他很快從羽絨服口袋取出醫用的碘伏棉簽,往她那道小傷口上輕輕按壓一下,再拿出一條創口貼,撕開後為她貼上。

莫琲全程一動不動,直到耳邊聽到“好了”,她才敢眨一下眼睛。

剛才明素行挨得太近,身上的消毒水味一陣又一陣鉆入她的鼻腔,加上他溫熱的氣息幾乎和她的呼吸交融,她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地撲通撲通加快速度。

真的挨得太近了,連他下垂的睫毛、烏黑的瞳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莫琲垂下眼眸,心想他不會也聽到她的心跳聲了吧。真是有點尷尬。

偏偏明素行像是沒觀察出她在緊張似的,目光依舊專註在她的臉上,像是要檢查她還有沒有別的傷口。

他目光覆蓋得極為細膩、時間漫長,無止境似的。

終於,莫琲不自在地說:“好了,一點小傷而已,現在沒事了。”

明素行微笑一下,慢慢說道:“今天太冷了,你不該出門的。”

莫琲裝作沒事人一樣移開了眼睛。

“但話說回來,我很高興能在今天見到你。”

莫琲輕輕咬了咬唇,不知該如何應對此時此刻覆雜的心緒——她明白自己正在緊張、愉悅、還有點害怕。

她也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麽。這一刻,她有一種強烈的沖動,直接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抱住他的人,她想貼在他的胸膛上,深深嗅一下他身上的味道。

天太冷了,她真想躲進他的懷裏,想感受一下被他用手臂抱住是什麽感覺。

她根本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她是一個身心成熟的女人,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荷爾蒙的作用下急速發生的變化。

“我得走了。”莫琲竭力克制住自己的雜念,對明素行告辭,順手戴好帽子。

“你還沒告訴我你新年禮物想要什麽。”明素行心情不錯地提醒她。他心想無論她想要什麽,他都去買給她。

“真的不需要了,我沒什麽特別想要的。”莫琲心想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好啦,我得回去了,媽媽和外婆還在等著我。”

“好。”明素行雖然很想和她多待一會兒,但也明白今天戶外實在太冷了,她站久了說不定會感冒。

他伸手把她頭上的帽檐拉了點低,聲音溫柔:“我送你去門口。”

醫院門口的出租車很多,明素行很快為莫琲招了一輛,幹脆遞給司機一張一百塊錢,待出租車載莫琲走了,他才轉身回去醫院。

到了外婆住的小區南門,司機找零錢給莫琲。

莫琲說了聲謝謝後下了車,一路上她幾乎是小跑回去的,她試圖把自己多餘的精力消耗掉,這樣就不會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

七點過後,莫琲和媽媽還有外婆一起吃完了晚飯。等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收到了一條明素行發來的短信。

明素行:除夕快樂。

莫琲也立刻回覆了“除夕快樂”給他。

明素行:阿姨做的紅燒肉很好吃。

莫琲回覆了很敷衍的“哈哈”。

片刻後,明素行:忘了說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莫琲沒有再回覆了,再回覆她就更不對勁了。

她松開手機,眼睛看向電視上的小品,努力把註意力從明素行身上挪開。

她不能一直想著他了。無論他有多好,多容易讓人愛上,她都不願迅速沈陷下去,因為她有自己的目標,等開學後她會變得更忙,沒時間想其他的了。

何況腦子裏一直惦記著一個男人,那和曾經的戀愛腦有什麽區別,她不想再重覆一次因過度註視愛情而看不見其他的單薄人生。

她是一個成熟的人,她能憑理智去戰勝荷爾蒙。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一直在夜間急診科忙碌的明素行總算有時間坐下來喝口水了。

他這才看了看手機,莫琲並沒有回覆他那句“忘了說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放下手機,他喝了小半瓶的礦泉水,擰好蓋子,閉目養神一會兒。

今天莫琲來找他的那一刻,他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他沈靜地去想莫琲的模樣,沒多久就恢覆了精神。等到時間過了零點,他簡單地發了一條“新年快樂”給她。

很快他著手寫起電子病歷來,邊寫邊等,過了二十分鐘看一眼手機,莫琲沒有回覆,他想她可能已經睡了。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心想適可而止了,別再走神了。

說到走神,他心裏也慢慢有些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己究竟是怎麽了,以前到現在從沒有在工作時候分心過,然而今晚到淩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裏他竟然走神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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