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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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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

Chapter.55

在北大西洋的航行進行到第七日,裏德爾搭乘的這艘船仿佛落入了海洋早已準備好的陷阱。到了夜晚,一直風平浪靜的海面驟然濤瀾洶湧。烏雲低沈,遮蔽了月亮、星星,漆黑一片,僅能看見層層雪白的浪花在身邊忽而出現,很快又消逝。海浪的高度達到了十幾英尺,十噸重的遠洋客輪像漂浮在激流上的枯葉般脆弱。

乘客們都被要求呆在自己的船艙裏。裏德爾獨自來到甲板上,淩亂的狂風裹挾暴雨傾瀉在甲板上,而所有的雨滴都在距離他三英寸的距離時消失了。很快,借著船艙內所發出的微光,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甲板上的唯一一個人,甚至不是唯一一個巫師。

一個男人站在甲板的遠端,雙手搭在欄桿上,凝視著面前的黑暗。整艘船被巨浪拍打得發生了三四十度的左□□斜,暴風雨足以讓人像是直接浸泡在海水中。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平穩自如地站在甲板上,麻瓜不可能做得到。

裏德爾朝他走了過去:“你好。”

對方回過頭,顯然也沒料到能在這艘麻瓜游輪上遇見另一位巫師。但他很快便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亞伯拉罕·康斯坦丁,美國人。”

在黑暗中,裏德爾看不清他的臉,依稀分辨得出他有著深色的頭發,身材高而勻稱。

“我就是出發地的人。”裏德爾說。法羅群島找不到直達波士頓的航線,他只能先坐船回到了蘇格蘭,最後從倫敦出發,途中順道辦了一件小事。

“那麽,你這是要前往伊法魔尼?”亞伯拉罕問,“倫敦和紐約之間有一條巫師專屬航線,一般除了直奔伊法魔尼的巫師,很少有人從倫敦去波士頓港。”

“是的,我想去求一份教職。你也去伊法魔尼,是老師?”裏德爾說。事實上,他正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蹤才沒有選擇巫師航線,卻不巧遇到了同道中人。

“不,我在美國魔法國會工作,公務旅途。”亞伯拉罕說。

“在英國魔法部工作的巫師都使用飛路網。”裏德爾說,“我還想美國的魔法部的效率應當比英國更高。”

“噢,我的工作並不需要趕時間。”亞伯拉罕說,“倒是我自己特別喜歡乘船。我的祖先就是為海洋而生的,他們是尼德蘭王國的航海冒險家,是北美最早的建設者。我祖先建設起來的城鎮後面被你們占領,並被更名為紐約。”他笑了笑,語氣也溫和無比,“話說回來,其實我很喜歡英國。聖芒戈是世界頂級的魔法傷病院,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參加他們舉辦的學術會議。”

“原來你是魔法部的醫生。”裏德爾說。

“這麽說也沒錯。”亞伯拉罕說。他自始自終都沒有在意過裏德爾措辭中的錯誤,顯然是個性格寬厚的人。

在他們聊天的短暫停歇中,裏德爾聽見一個鳴叫從四面八方傳來,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有一只利維坦似的怪物緊跟在他們這條船後。

“你也聽見了。”亞伯拉罕開口,語氣忽然間變得亢奮起來,“我就知道它在這!”

“它?”

“鯨,一頭巨大的鯨,利維坦,莫比·迪克,叫它什麽都行……”

亞伯拉罕突然高聲念起了守護神咒,一道銀白色的魔咒從他的魔杖中發出,守護神正是鯨魚的模樣。守護神跳下船舷,躍入海中,旋即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水之中。通過守護神剛才發出的光線,裏德爾發現亞伯拉罕的確是儒雅隨和的樣貌,身上的衣著也得體,若是在平時,絕對是一位體面的巫師。然而現在的他渾身上下早已被雨水及海水澆透了,黑發耷拉在額頭,深棕色的眼睛裏顯露出某種癲狂的鋒芒。

裏德爾游歷至今,見過了無數古怪、瘋狂、邊緣的家夥,而亞伯拉罕少說能在他們中名列前茅。

不一會,海浪竟然平息了下去。月光也破開雲霧,將光明帶到海面上。遠處的海平線更是出現了一小塊黑色的陸地,上面還有燈塔發出的點點光芒。

“難道這場風暴就是它在作祟?”裏德爾問。

“沒錯。”亞伯拉罕回答,同時有條不紊地用魔法將自己烘幹,甚至順帶將發型也重新弄好了。等他再次擡起頭看著裏德爾的時候,眼睛裏的瘋狂也消失了,恢覆了開頭那種冷靜、平和的狀態。“很抱歉,你的旅途被風暴打擾實際上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我的祖先捕殺了太多的鯨魚,惹怒了上帝,整個家族因此受到了詛咒。”

裏德爾這時才註意到他領口別著的家族徽章也是一頭鯨魚,而在這枚徽章右側的前胸口袋上,還別有一個頭骨和十字交叉的魔杖形狀的徽章。

“無論在荷蘭還是美國,我的家族都一直以捕鯨業作為主要產業。最好的時候,我們擁有美國捕鯨業半數的市場。那時金子從我們的地下室中溢出來,家裏到處堆砌著世界各地搜羅來的收藏品,豪華舞會在夜晚連軸舉辦。後來我們支持的北方軍贏得了內戰,家族的聲望和財富達到了頂峰,而就在這時,那頭巨鯨出現了,上帝派來的利維坦——雖然它的意圖並非像吞掉約拿那樣吞噬我們。它只是在我們的頭頂游走,把太陽完全遮住,讓我們永遠生活在陰影中。”

說話間,漆黑的夜幕正被漸漸拉開,金黃的初日在從海平線後蓄勢待發。

亞伯拉罕凝視著太陽即將升起的地方,繼續說:“在陸地上,它以瘟疫、癲癇、癔癥的模樣奪去家族成員的生命,而當我們來到海上,它就化身成風暴直取我們的性命。”

“能被守護神咒驅逐,似乎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詛咒。”裏德爾沈默了一會說,“說實話,我知道很多更可怕的家族詛咒。在阿爾巴尼亞,我親眼見到一個家族裏,歷代次子渾身長滿了雪白的長毛,外貌也酷似猩猩,然而卻擁有極高的智力和魔法水平。這個詛咒來自他們的一位姻親,他們設計奪取了這位可憐女人繼承的財產,於是遭受了她的詛咒。詛咒的實際目的,是讓這些聰明且強大的次子從出生起就受到最嚴重的歧視,以培養極端失衡的心理,令他們長大後親手摧毀自己的家族。”

沒想到接下來亞伯拉罕並不因他的態度感到氣惱,反而微笑道:“的確,放眼魔法史,這個詛咒並不算嚴重。詛咒在家族中持續了不到五十年,我祖父便發現了守護神咒對它的作用,從此我們恢覆了相對正常的生活。我祖父還在世紀初以精準的眼光投資麻雞商業,給家族重新積累了不少財富,所以,我們當然算得上是幸運兒。”

“稍等,我心中一直有些疑問——聽起來,你們似乎和麻瓜來往密切。可我從前了解的美國,巫師與麻瓜之間是劍拔弩張的敵對狀態。”裏德爾說。

“噢,是的,是的。”亞伯拉罕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擡起手,指向前方,“我們的目的地——馬薩諸塞州,是伊法魔尼的所在地,也是薩勒姆慘案的發生地。十七世紀初,查理一世將麻雞清教徒們趕到北美,部分巫師也搭乘了那艘五月花號來到馬薩諸塞。那時候的巫師移民立馬愛上了這片充滿可能性的土地,並且相信自己能和麻雞一起建成山巔之城。然而沒多久,那些在麻雞社會遭受排擠的人們發現了巫師的秘密,接著他們便將自己所受到的欺淩轉為對迫害巫師的動力。在巫師中還有不少人叛變成了‘肅清者’,將同胞出賣給麻雞。當時的一切都在促使魔法國會通過《拉帕波特法律》——這是有史以來最嚴格的巫師隔離法案。美國巫師對這個國度的熱愛和貢獻絲毫不亞於麻雞,他們參與了這個偉大國家的誕生、成長,許多美國巫師依然堅信昭昭天命,但薩勒姆慘案和《拉帕波特法律》是我們與麻雞之間永恒存在的隔閡。說到這,我必須得提醒你,如今美國魔法國會對巫師在麻雞面前使用魔法的控制是全世界最嚴格的,希望你沒有將魔杖一直拿在手裏,或者事事都依賴魔法的習慣。”

裏德爾攤開雙手以作證明。

天色早已亮起了,波士頓也出現在視野能看到的地方。亞伯拉罕轉而以一種輕松的語氣繼續道:“很好。祝你的求職順利,我年輕的英國朋友。”

亞伯拉罕三十歲出頭,跟裏德爾差不多,不過後者的外表看來不到二十歲,並且自然沒有向其告知自己的真實年齡的打算。

“謝謝。”裏德爾回答說。

下了船,裏德爾便消失在了人群中。他在波士頓的一家巫師旅館停留了兩天,打探了些美國巫師界消息,同時確保沒有他自己的通緝令——他擁有無數個假名,且行蹤詭秘,要想把他犯下的罪案聯系到他身上超出了世界上絕大多數魔法部和傲羅的能力。以半年前為例,沒有巫師可以在巴黎光天化日殺死兩個麻瓜後無聲無息地離開法國,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又在聖彼得堡殺死俄國魔法部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另一方面,這兩宗案子分屬兩個國家,而兩個魔法部的關系並未緊密到能組織聯合行動——或者說全世界的魔法部都不樂意和同行聯合行動,使得裏德爾逍遙法外至今。至於國際巫師聯合會,這個組織在巫粹黨事件結束後就徹底失去了信譽——他們在全世界巫師的支持下,和巫粹黨對抗了半個世紀,結果這場戰爭最後是被霍格沃茨的一位魔法教授輕而易舉終結的。在大多數巫師眼裏,國際巫師聯合會為這場戰爭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在戰後舉辦了數次國際會議,把勝利的果實分到了每個參與抵抗的國家手上,而沒有讓英國魔法部獨吞。

在裏德爾最終來到伊法魔尼魔法學校的時候,亞伯拉罕也還待在那裏。他對再次見到裏德爾顯得十分高興,並且興致勃勃地要領他參觀校園。

伊法魔尼完全是一個縮小版的霍格沃茨,因此在霍格沃茨待了七年的裏德爾對它毫無興趣,只關心那棵蛇木——它的正下方埋藏著薩拉查·斯萊特林的魔杖。事實上,裏德爾對自己十一歲時從奧利凡德魔杖店購買的紫杉木魔杖十分滿意,這麽多年來它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岔子。在阿爾忒彌斯告訴他,自己有一個關於斯萊特林的秘密要同他交換之前,他從沒有起過更換魔杖的念頭,但現在的他認為蛇木之下的魔杖才是最好的魔杖,它在這裏等待三百年的對象就是他自己。

“和霍格沃茨一樣,我們也有四個學院,分別是長角水蛇、雷鳥、貓豹和地精。”亞伯拉罕介紹說,“我本人就畢業於地精學院。那裏教會我們仁愛,培養出了數不盡的醫者。”

裏德爾只想將話題引至蛇木上:“我聽說,伊法魔尼的學生是在入學後才獲得魔杖,而不是自己前往魔杖商店購買?”

“沒錯,我們在入學第一天面臨學院和魔杖的挑選。”亞伯拉罕說著,從口袋裏抽出了自己的魔杖,“我的魔杖——蛇木,雷鳥羽毛,十三英寸長。”

裏德爾忍不住仔細瞅了眼他的魔杖,魔杖整體呈暗紅色,上面的確分布著與蛇相似花紋。他嘖嘖稱奇:“好獨特的材料,在英國,巫師從未使用過蛇木作為魔杖材料。”

“蛇木同治療魔法最為適配。”亞伯拉罕似乎有些自豪,“伊法魔尼每年有上百個新生,新魔杖中只會有三支蛇木魔杖,被這三支魔杖選中的學生後來無一例外都成為了最優秀的醫者。”

“為什麽只有三支?是因為蛇木過於稀少,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嗎?”裏德爾問。

亞伯拉罕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停下腳步,轉向了另一個通道:“請跟我來。”

穿過走廊,轉了幾次拐角,裏德爾的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圓形玻璃房。整個中庭都被玻璃折射的陽光映得熠熠生輝,玻璃房裏面的植物極其茂盛,一片生機勃勃。亞伯拉罕推開玻璃門,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耳邊即刻充滿了愉悅的鳥鳴聲。再走過一段芬芳的花墻,裏德爾終於看見了那顆蛇木。它位於玻璃房的中央,是一棵超過一百英尺高的參天巨木。

“每年,學校會截取它的一小段樹枝,交由最好的制杖師,而到了最後,只能制作出來三支蛇木魔杖。”亞伯拉罕說。

“我記起來了一件事——我剛剛說的話不太準確,英國的確有人使用過蛇木作為魔杖材料。那就是霍格沃茨的創始人之一,薩拉查·斯萊特林。”裏德爾說。

“對!”亞伯拉罕點頭,“這棵蛇木所以存在在這裏,正是因為這個——伊法魔尼的創始人伊索·瑟爾是薩拉查·斯萊特林的後裔,是她將魔杖帶到北美,建立起來伊法魔尼。那是一根無比強大的魔杖,然而同時也帶來了意外和麻煩。最終,創始人選擇將它埋葬在這裏,後來就生出了這棵給巫師們帶來絕佳治療魔法的蛇木。”

“有趣的故事。”裏德爾說,他擡起手,放在樹幹上,感受到蛇木堅硬的軀幹內存在的魔法氣息,“這麽說,薩拉查的魔杖現在就躺在它的正下方嗎?”

“也許吧,我不能肯定。有時候傳奇是傳奇,故事是故事,事實是事實。”亞伯拉罕聳了聳肩,“還有……請別觸碰它。”

裏德爾收回手,輕聲道:“對不起。”

“那麽,你的求職進行得如何了?”亞伯拉罕問。

“我之前跟校長先生約定了今天下午三點面試。”裏德爾說。

亞伯拉罕看了一眼表:“時候不早了,我領你去校長辦公室吧。”

“亞伯拉罕,看來你的工作的確是不趕時間。”裏德爾微笑道,“我平日裏看到真正的醫生都忙得腳不沾地。”

“我沒有執業醫師執照。”亞伯拉罕淡淡地說,隨後轉過身去,朝著校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有過,但被吊銷了。裏德爾猜測。不過他對亞伯拉罕沒什麽興趣,於是不打算用攝神取念去了解清楚。

面試在某種程度上十分順利。裏德爾在校長面前誇誇其談,贏得了校長的喜愛,接下來他向校長展示了一發霹靂爆炸,將屋內的雕塑、畫像和天文儀炸得稀巴爛,最後被怒不可遏的校長趕了出來。

亞伯拉罕不在校長室門口,卻給他留下了一張名片。上面是一個紐約地址,還有一句手寫的酒會邀請。

難道他認為他們能算得上朋友?裏德爾對此感到驚訝,美國人真是奇怪。

他回到波士頓租住的旅館,腦子裏計劃著如何去挖掘那棵蛇木。那整個圓形玻璃房就是一道脆弱而敏感的防護措施,但凡有人輕舉妄動,它們就會嘩啦啦地碎掉,吸引來所有人的註意力。在參觀校園的過程中,裏德爾意識到雖然伊法魔尼的面積小於霍格沃茨,但是美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人口眾多,巫師數量也少不了。伊法魔尼作為唯一的魔法學校,學生數量遠多於霍格沃茨。況且,現在聖誕和新年假期已經結束,學生們會從校園裏任意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裏冒出來。伊法魔尼是一座位於山裏的寄宿制學校,教職工們平時也待在學校裏。一個外來入侵者恐怕在這裏寸步難行。還有一點,馬薩諸塞州離紐約太近了,魔法國會的支援想必能來得很快。

裏德爾坐在房間的窗戶邊上,內心思緒萬千。關閉的窗戶無法阻擋窗外那些孩童的喧囂,他的額頭不由得陣陣發疼。

這家巫師旅館名為貝茨汽車旅館,是一棟L型的兩層樓建築,後院有一個深受小巫師歡迎的泳池。當然,前院停車場內沒有麻瓜的汽車,而停著一水的飛天掃帚。旅館西南方向是一片丘陵,走過去一英裏的距離,幾戶麻瓜住在半山腰上。

裏德爾走出房門,來到一樓的餐廳,要了一份牛肉三明治。餐廳服務員是位可愛的胖女巫,穿著粉紅色襯衫和薄荷綠的百褶裙,銀白色的頭發上別著許多彩色發卡,像一塊糖霜紙杯蛋糕穿梭在紅色的桌椅之間。

現在算不上飯點,然而餐廳內卻吵吵鬧鬧的。裏德爾坐在角落裏,靜靜地觀察了一會。

一位名叫麥克尼爾的男巫在大聲嚷嚷,想要召集幾個同夥從魔法國會解救出自己的好友盧克伍德。後者不久前因為傷害麻瓜被捕,依據現行法律,他極有可能被判處終身□□。

裏德爾聽到這裏不禁訝然,不過是傷害麻瓜而已,美國的魔法法律竟然這樣嚴苛麽?那麽他的計劃裏最好還要考慮到這一點——別被魔法國會給抓住了。

麥克尼爾看上去是個典型的小混混,聽口音像是愛爾蘭移民,亂糟糟的卷發也是紅色的。他在這兒的人緣似乎不太好,那些明顯同樣深陷在黑魔法泥潭中的巫師中沒人搭理他。至於裏德爾,他只不過是一個獨自觀光旅游的英國紳士。

一開始,麥克尼爾並沒有註意到裏德爾,對方也沒有想要提供幫助的意思,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裏吃三明治、喝咖啡。直到麥克尼爾轉悠到一對帶孩子的巫師夫婦跟前,那個金發小女孩被他的模樣嚇得嚎啕大哭起來,她母親立即大聲要求麥克尼爾離開。遭受訓斥後,麥克尼爾內心積攢的怒氣頓時爆發,他拔出了魔杖,朝她發出了一道石化咒。這道咒語比普通的“統統石化”更為覆雜,女孩美麗的母親瞬間變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塑。惱怒所帶來的精準豎立起來的頭發絲,臉部調動的肌肉細節乃是米開朗基羅也難以用鑿子在大理石上表達出來的。裏德爾為此將目光在麥克尼爾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女孩父親拿出魔杖,想要解開妻子身上的魔咒,卻發現無果,轉頭氣急敗壞地對著麥克尼爾發出了一道攻擊魔咒。接著兩人在餐廳內展開了決鬥。服務生見狀忙沖過去將女孩抱起,將她帶到了後方的安全地帶。回到決鬥雙方,女孩的父親看起來不擅長戰鬥,那依靠憤怒所帶來的攻擊性並不持久,很快麥克尼爾就占據了上風。

“魔法國會就應該把你一起抓去!”女孩父親吼道。

裏德爾敏銳地捕捉到了麥克尼爾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紅光。他放下手中的咖啡,稍稍挺直了後背,目不轉睛地看著決鬥中的兩人。

在停滯十秒鐘之後,麥克尼爾猛地舉起魔杖:“鉆心剜骨!”

然而他的魔咒在半空中被另一道魔咒擊中,偏離了應有的路徑,擊碎了旁邊的一摞餐碟。

“請冷靜,先生們。”裏德爾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並朝麥克尼爾走過去。

“少他媽多管閑事,英國佬。”麥克尼爾說。

“噢,我以為你是愛爾蘭人,不是嗎?”裏德爾不以為意地笑笑,“大衛·麥克尼爾,1941年出生於貝爾法斯特。你的父親熱衷於賭博,總相信自己能在賭桌上發大財,然而最終欠下了很大一筆錢,為此躲債舉家來到美國——說來也巧,我正好認識那位債主,愛德華·羅爾。我經常好奇,在他的賭場中,莊家總是明目張膽地作弊,可是賓客仍絡繹不絕呢。難道說貪婪才是最深重、最無法救贖的罪責嗎?”

麥克尼爾警惕地盯著他:“你是誰?”

“一個友好的英國人。”裏德爾說著,拿魔杖對著被變成大理石雕塑的女孩母親輕輕一揮。她立馬恢覆成了人形,後仰著跌倒下去,被丈夫抱住,攙扶到一旁坐下。

女孩母親坐下後,用雙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對著麥克尼爾怒目而視。

“算你們走運。”麥克尼爾看了巫師夫婦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轉身就要離開,緊接著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牢牢黏在了地板上,完全無法邁開腳步。他扭頭看著裏德爾,兩只灰蒙蒙的像結了一層伽一樣的眼睛裏流露出了些許恐懼。“放開我。”他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非常感謝您出手相助,先生。”女孩父親對裏德爾說,“過一會,魔法國會的執法人員就能趕來……”

“不,我可沒有把他交給魔法國會的想法。”裏德爾說。

女孩父親楞了一下:“先生,您可能不了解美國法律。像他剛才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了美國魔法國會的法律,更何況,他甚至試圖使用不可饒恕咒……”

“這樣啊,我明白了。”裏德爾點了點頭,“請允許我先問他一個問題——”他扭頭看著麥克尼爾,露出了微笑,“你接下來還反對我多管閑事嗎?”

麥克尼爾一頭霧水,但多年在泥潭深淵之中積累的經驗令他的直覺察覺到眼前這個奇怪的英國人是他目前的唯一機會。

“對不起,先生。”他低垂著眼,“請幫助我。”

裏德爾抓住他的手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使用幻影移行消失在了貝茨汽車旅館。

接連在波士頓城內幻影移行了幾個地點,認為魔法國會不能追蹤到自己了,裏德爾才放下心來,在波士頓公共花園的湖畔停下。他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而麥克尼爾猶豫了片刻才走到他面前站立。

麥克尼爾面色蒼白,其中也有幻影移行後遺癥的緣故:“請問您到底是誰?”

“我的朋友們都稱我為伏地魔。”裏德爾說。

“好的,伏地魔先生。”麥克尼爾說,“您帶我來這,究竟有什麽目的?”

裏德爾輕輕蹙眉:“幫助你——這是你自己的請求呀。”

“對不起,我實在有些弄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在貝茨餐館幹擾我與他人的決鬥,又使用幻影移行帶我來到這裏?”麥克尼爾直白地說。

“先回答第二個問題——我初來乍到,這裏是我為數不多來過的地點,並且我挺喜歡這個公園。”裏德爾說,“以及第一個問題——顯而易見的,假如我沒有出手,你的鉆心咒會擊中那個可憐的男巫,而你緊接著便會鋃鐺入獄。還是說,的確是我多管閑事了,因為你本就希望能進入□□巫師監獄,和你的朋友赫爾曼·盧克伍德見面呢?”

只要一提到他的罪犯朋友,麥克尼爾就難以按捺住內心的情緒。他激動地說:“不,我一定要救出赫爾曼。如果您有這個能力,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交換您的幫助。”

“我想我有這個能力,且有這個意願。”裏德爾說,“但是首先,我需要了解更多有關美國魔法界的資料,這就是我希望你能做的。我知道你對於自己成長生活的環境太過熟悉,恐怕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稍後我會給你準備一份空白報告,你只需要依照上面的要求填寫完成即可。”

麥克尼爾點頭表示接受,又急切地問:“赫爾曼現在被關在魔法國會,大概一周後就會遭遇薩勒姆委員會的審判,你能保證在那之前救出他嗎?”

“我並不打算在美國魔法國會的總部完成解救,因為你剛剛的一通打鬧,已經讓魔法國會註意到了你和你的危險念頭。我們直接闖入美國魔法國會、解救嫌犯實在有些困難,恐怕你得求助梅林。”裏德爾說,“我則認為在一周後,你的朋友被送進□□巫師監獄的時候,進行我們的計劃更為適宜。”

“可是□□巫師監獄的戒備比紐約還要森嚴!每次罪犯的押送過程都是保密的!”麥克尼爾脫口而出。

裏德爾頓了一下:“請冷靜,我無法同一個處於沖動中的人交流。”

他的語氣平靜,語調是拋棄了倫敦東區的母語而改正的標準口語,緩慢而清晰,卻讓人聽了心裏發毛。

麥克尼爾像被一桶冰水從頭到腳淋了一遍,他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開口:“謹遵您的想法。”

“嗯,我的計劃從來都是周密完備的,你大可以放心。這一周的時間我都會為此做準備。除了你,我自然還有別的幫手和消息來源。”裏德爾說,“還有一個小問題,你對康斯坦丁家族了解多少?”

“康斯坦丁?他們有錢有勢,生活在我看不到的山巔上。”麥克尼爾回答。

“亞伯拉罕·康斯坦丁,你認識他嗎?”裏德爾問。

麥克尼爾搖了搖頭,茫然道:“真抱歉,先生。我雖然在這裏生活了三十多年,可對這些掌控美國魔法界的家夥一無所知。”

兩天後的晚上,裏德爾依照名片上的地址來到紐約。出乎他的意料,目的地是一棟摩天大樓,和整個曼哈頓島上其他的麻瓜摩天大樓別無二致。一樓設有前臺,在旋轉門進進出出的也都是些麻瓜。他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央,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然而前臺的麻瓜小姐在瞅見他手中的名片後,帶著熱情的笑容朝他走來,並引領他搭乘專屬電梯前往頂樓。電梯的轎廂內部裝潢豪華,某些地方似乎嵌著真正的黃金和寶石。

電梯以遠超過普通麻瓜電梯的速度抵達了頂樓,廂門打開,一位等候在門口的妖精侍者立即走上前來。裏德爾隨著妖精侍者穿過高大的通道,走入了一塊寬闊的空中花園。花園中央是一座人魚噴泉,周圍擺好了幾條帶有食物和酒水的長桌。花園四周的樹籬裝飾上了綢帶,酒會就在這裏舉行。

“嘿,英國朋友!”裏德爾還在觀察環境,就聽見亞伯拉罕呼喚自己的聲音。他朝著聲音的源頭看去,亞伯拉罕穿著一身白色綢緞套裝,胸口系有一條金色領帶。和船上的那個他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他遞給裏德爾一杯香檳,同時問道:“你的求職結果如何?”

“不太順利。”裏德爾回答,“我接下來計劃在美國逛一逛,然後返回英國。”

亞伯拉罕點點頭,忽又記起來什麽似的:“對了,你前幾天一直待在波士頓嗎?”

“被伊法魔尼拒絕之後,我就在慢慢趕來紐約的路上。”裏德爾說。

“幾天前波士頓地區出現了一個危險的英國男巫。”亞伯拉罕解釋說,“當然,我絕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裏德爾笑了笑:“噢,我想新英格蘭地區的英國人大概不少。”

“亞伯拉罕!”一位醉醺醺的亞裔巫師在不遠處喊道,很快就走到了他們面前。“我喝杯酒的功夫就見不到你人了……”他的打扮看起來就要邋遢得多,咖啡色法蘭絨外套裏面是一條領口敞開的花色襯衫,頭發和胡茬看起來有一段時日沒有打理了,臉頰和鼻頭的紅暈更是顯示出了嗜酒的長期愛好。

“呃,這是我的好友,錢德勒·陳。”亞伯拉罕介紹說,“錢德勒,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在回來的路上遇到的有趣的英國人。”

“你好。”錢德勒不經意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珠令裏德爾感到不適,戒備心提了起來。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亞伯拉罕問,“去南方,還是西海岸?”

“我要去舊金山見一位朋友。”

“咦,我不知道你還有美國朋友。”

“是筆友,我們沒有見過面。”

錢德勒擡起手在裏德爾眼前晃了晃,插話道:“對不起,我忽然忘了——你叫什麽來著?”

“亞克多羅斯·諾特。”裏德爾回答。

錢德勒咧了咧嘴:“哦,諾特……亞伯拉罕,密歇根是不是也有人姓這個來著?”

“對的,哈維爾·諾特,比咱倆大一屆。他特別熱愛釣魚。”亞伯拉罕說。

“啊哈,釣魚。我盼望去夏威夷度假很久了,可惜康斯坦丁副主席閣下遲遲不肯批準我的度假申請。”錢德勒說,“這不,最近又有幾個蠢蠢欲動的家夥冒出來了。這樣下去,我的度假計劃遙遙無期呢……”

康斯坦丁副主席,亞伯拉罕的親屬?裏德爾心想,嘴上繼續問:“是波士頓的事嗎?”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錢德勒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瞇起了起來。

“我剛剛就這事詢問了他一些情況。”亞伯拉罕說,“放松一點。”

裏德爾看著錢德勒問:“你是傲羅?”

“見習傲羅。”錢德勒回答說,擡起胳膊一把摟住了亞伯拉罕的肩膀,“跟這位預備治療師一樣,大概率永遠轉不了正。”

亞伯拉罕把錢德勒的手扒拉下去,冷淡地說:“這不是什麽好驕傲的事。”

“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錢德勒滿不在乎地說,“我就指望你父親當上魔法國會主席,把現存的這些迂腐的狗屁規矩廢了呢。”

亞伯拉罕冷哼一聲:“與其期待未來主席做點什麽,倒不如依靠自己。錢德勒,你心裏也清楚,只要你戒酒,他們很快就會撤銷你的處分,讓你當上正式傲羅。”

“不,酒精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它甚至好過你這家夥。死人不能覆活,何必讓活人繼續痛苦下去。”錢德勒狡辯道,“更不要說,等你父親當上主席,還能影響《拉帕波特法律》,你和瑪莎也能……”

好脾氣的亞伯拉罕似乎真的被他激怒了,也不顧在場的裏德爾正在傾聽他們的對話,轉過身去,面對錢德勒:“別再自欺欺人了!一次失誤不是你放棄生活的借口。你明知希格德莉法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照顧好年幼的加百利,而你這些年做了些什麽?你不對他的魔力進行任何引導,甚至把加百列獨自丟在家,導致他無法控制的魔力爆發波及到了附近的麻瓜。重案調查司一直以來給你提供的機會不亞於任何一個正式傲羅,可你總是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現差池。實際上,希格露恩憎恨你並不是為她妹妹的死而遷怒於你,完全是因為你後來所展現出來的自暴自棄!”

錢德勒的臉漲得通紅,他張開嘴,試圖反駁,喉嚨卻沒能發出聲來。就在這時,亞伯拉罕胸口的頭骨和十字徽章開始閃爍紅光。片刻過後,錢德勒終於把嘴裏的話吐了出來:“聖瑪麗現在需要你,快去吧。”

亞伯拉罕使用幻影移行消失了,錢德勒也失魂落魄地耷拉著腦袋走開了。

聖瑪麗,應該就是紐約的聖瑪麗魔法傷病院。裏德爾心想,他轉頭看見了一只停留在欄桿上的渡鴉。他朝渡鴉走了過去,從它的腳環上取下一卷紙。渡鴉完成任務,振翅飛走了。他註視著渡鴉消失在斑斑點點的城市燈光中,才收回目光,拆開信紙,借著背後的燈光讀了起來。

“致我許久未曾見面的朋友,你提供的信息讓我獲得了一筆非常樂觀的資金,現回答你的三個問題:

1.美國魔法國會在舊金山設有分部,成員共三十七人,其中文職人員二十九名,僅八名傲羅。舊金山生活著大量亞裔巫師,他們擁有一些隱秘而古老的魔法技術,值得警惕。美國存在巫師幫派,其中舊金山的希爾瓦尼幫或許能夠幫助到你。

2.□□巫師監獄現由紐約的魔法國會總部直接管轄,每次從紐約派遣十三名傲羅作為守衛,月度輪值。該島同時被麻瓜政府作為監獄使用。巫師的監室位於地底,需要從水下進入,路上會遇到塞壬,像奧德修斯那樣做就能通過。

3.亞伯拉罕·康斯坦丁是魔法國會副主席拉斐爾·康斯坦丁之子,魔法研究部魔法創傷及疾病中心預備研究員。他曾因救治麻瓜險些入獄,目前正與麻瓜女醫生瑪莎·斯圖爾特戀愛,且並無分手的打算。康斯坦丁家族屬美國最有名望的巫師家族之一。拉斐爾是下一屆國會主席競選的有力候選人,他的主要競爭對手為薩勒姆委員會大法官布雷斯·格雷維斯,兒子的問題是拉斐爾通往主席之路上的巨大隱患。

另外,你的新朋友令我為你的擇友眼光感到擔憂,混混和盜賊可沒辦法幫你……”

裏德爾沒有再看下去了,信紙下方騰起火苗,他將紙舉了起來,在欄桿外松開手,信紙便在緩緩飄落的過程中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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