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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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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1

柴華君扶著頭上簪花雲鬢,看著銅鏡裏倒映出模糊的輪廓,不免皺眉。這假發委實有些沈重,讓人脖子酸疼。他從小錦衣玉食,哪裏吃過這些苦頭?

但此次出門,定要爭口氣,連這等小事都無法克服,更何況日後種種計劃,何時方能出人頭地?

想到此處他緊握雙拳長舒一口氣,胸中生出一股豪情壯志。

離開越州,來“福旺”戲班已有三月。

時下戲班流行的故事都是山精妖魅書生世子恩怨情仇,開頭歡喜,結局悲切。

柴華君心中不免嗤笑世人愚昧,沈迷這等毫無道理的虛妄之中,每每見著臺下觀眾或喜或悲,不免生出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

他對這等故事多為不屑,自打他進戲班倒也學了些唱腔,他卻不喜上臺演出,班主亦不曾苛責逼迫與他。

今日畫舫獻唱只因雲師兄雲瑯被人逼迫,他素來愛出頭最是厭惡恃強淩弱,身在“福旺”更似母雞護崽。

他便李代桃僵,要為雲師兄撐腰。

雲師兄此人生的眉朗目清,性子有些溫吞,待人卻是極好,柴華君在“福旺”這些天,多受他照顧。

他原也不知道這些腌臜事情,昨日下午聽說班主要大夥兒連夜離去,他納悶在奉元還有兩出戲不曾上臺,因何如此匆忙?

不等他上前細問,就見雲瑯面沈如水,幾位師姐亦是憂心忡忡,柴華君踢著腳邊的燈籠,手裏端著三師姐煮的面,看著他們忙東忙西收拾東西。

雲師兄對著院裏忙活的人有些洩氣,吞吞吐吐開口勸道:“師傅,別忙活了。想那潘二也不過圖一時新鮮,待你們唱完剩下的戲,我便能與你們一同離去。”

柴華君起初不明雲瑯話中之意,走上前想湊個熱鬧,手中的面被他幾口咽下肚,回頭便見二師姐接過他手上的碗,垂頭不語。

氣氛變得凝重,班主停下手裏的動作,卻是咬住牙齒擠出幾個字。

“不行。今晚速速離去!”

班主對雲瑯一向都當接班人來培養,看中自不必說。且雲瑯此人一心鉆研戲曲,如今天下戲曲班子眾多,卻無統一演出形式,唱跳雜耍都有,雲瑯多次在戲臺提出建議改進,有效實行,班主自然偏愛頗多,更不願弟子因這等陰私之事壞了前程。

三師姐上前勸慰雲師兄:“阿瑯且去收拾,師傅自有安排。”

雲瑯見班主去意已決,終是轉身進屋。

見著大家都是神色惶惶,一副大難臨頭逃命的模樣,唯有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躡手躡腳跟著三師姐進了走廊,低聲詢問:“師姐,發生何事?”

柴華君本是張狂的性子,見大家都不言語,氣氛沈重讓他收斂幾分。

三師姐一手將簪花釵寰裝進箱籠,將箱籠落鎖,聽得詢問她擡頭看柴華君的眼神有幾分覆雜,柴華君不知是哪裏有異常,不免尷尬。

三師姐卻突然出聲問道:“阿華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啊?”他不免被突然的提問擾亂,只得點頭應是。

三師姐停下手裏的動作,對柴華君招手叫他附耳過來。

隨著三師姐為柴華君解答,他方知因前日潘家那場戲雲瑯登臺,開腔驚艷全場卻引來潘二覬覦。

潘二明面上打發下人請對方去河西畫舫獻唱,背地裏卻遞來書信,讓雲瑯唱完隨他去潘家一敘。

這潘家本也不是什麽大戶人家,仗著奉元西北後山土地眾多,家裏奴仆下人上百,還有一個出了五服的親戚去年上京考中進士入了翰林,如今便開始作威作福。

柴華君對潘二家底不甚關心,倒是此人覬覦雲瑯讓他吃驚。古來便有斷袖分桃之說,然對於招貓逗狗的他來說,卻是頭回得知發生在身邊,不免訝異。

三師姐見他走神模樣,不免搖頭嘆氣。

柴華君回神,便生出一股怒氣,小小潘家也想在爺頭上造次,定要那廝好看。

他繞出走廊,前去班主跟前,耳語幾句,班主面色古怪,搖頭不肯。

柴華君語重心長來回保證終於說服班主,便有今日替雲師兄上臺這一出。

整理好妝容,李師兄在旁邊開始彈曲練手,三師姐端來一碗面,這回上面加了一小撮蔥花,還有一個荷包蛋。

柴華君擡頭一笑,端起碗吃了幾口,便見雲瑯進門。

“阿華,潘二那廝已進畫舫,你生得如此...且要小心。不若……”少有的急切,說到後面他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聽得此話,柴華君不禁大笑神采奕奕:“師兄師姐,且等我好消息。”

說完放下碗,戲服一甩,大步出門。

畫舫之外月明星稀,人來人往好生熱鬧,河邊三三兩兩點綴幾盞河燈,一片祥和。

自從昔年四皇子與太子皇權之爭結束,大燕一分為二,如今南燕一直修養聲息。

今年方才讓質子生涯剛剛結束的八王爺燕非淩去邊疆攻打塔塔族。然縱使邊境血流成河馬革裹屍,國內依然一片盛世太平。

河邊巷子裏突然跑出一人,撞到不少行人,行人怒罵叫囂,此人不曾回頭查看,亦不曾解釋半句,白衣沾染幾分塵埃,高束的發髻在風中留下影子。

崔雲鶴此次下山有兩件事要辦,一是完成外祖父之言,順利讓南燕皇權變遷。二是找到親生父親。

昔日他一直住在尋柱山與外祖父兩人相依為命。外祖父是不世出高人,無門無派卻在天下大亂妖邪為禍之時行走世間,從小教他奇詭術法,雖新奇卻讓他倍感孤獨。

崔雲鶴從小便以為自己也是山間精魅所化成人,直到下山前外祖父方才交代他身世。

二十三年前,一受傷男子逃往尋柱山,被他母親段氏所救,男子只說待他回來定會接段氏下山。

山上寂寞,兩年過去男子杳無音訊,段氏不聽父親阻攔下山尋人,這一尋又是一年。再回到尋柱山,段氏已是身懷六甲。

生下肚中孩兒便告訴段父孩子父親姓崔,段父便取名崔雲鶴,取自閑雲野鶴悠閑度日之意。

段氏人雖在尋柱山卻時時期盼山下有人來尋她,一年又一年每每失望傷心,神情落寞。終是崔雲鶴不到三歲,郁郁而終。

臨終前哭求段父,日後讓雲鶴下山尋人帶話——他終是負了我。

崔雲鶴對於突然而來的父母起初的是懵懂無措,最後化為帶著悵然的決心。

下山後他才知崔家姓氏如雷貫耳,便打算去清河、博陵尋親。

不料半路遇見一只鴛鴦眼貓妖途中行竊,自出生起便受外祖父教導,下山之後驅邪除惡,自然不肯放過途中所見邪祟。

追到河邊,見那貓妖一躍而起將口中錢袋吐入水中,跳入畫舫頂上,接著落下甲板鉆入畫舫進出的侍女裙底。

崔雲鶴皺眉,回頭便見身後幾名穿著麻衣短打的攤販面色不善,原是因他魯莽前行導致這些攤販損失,此時追來所要賠償。

剛下山的崔雲鶴初次遇到此番情景不免尷尬窘迫。

畫舫之中,柴華君已經唱完臺詞,他雖不善這種唱腔,但因從小名師教導,對於樂聲也有幾分見地,公子名士之間奏樂吟唱完全不落於人。

然與雲瑯相比,少了幾分戲曲人物的專註用情,多了幾分不羈張狂。

見潘二已發現唱角換人,卻還癡癡看著臺上,早已忘卻前幾日對雲師兄張口所帶來的驚艷之感,亦不見他對雲師兄所說“公子大才,我心向往之”那番作態。

他心中帶著幾分不屑與鄙夷。

潘二上前抓他衣袖,柴華君雙手一揮,袖子飄蕩從對方手中滑走。

此時潘二早已忘記身處何地,只覺眼前之人怎生得這般模樣,真真是畫裏面走出來的仙童一般,唇紅齒白,一笑之中帶著無盡風流。

他盯著眼前之人,亦步亦趨問道:“仙人兒,來自何方,可否為弟子停留凡塵幾日。”語帶虔誠,生怕擾了對方。

身後師兄弟已離場,柴華君轉身,那潘二立刻爬上臺扯住他袖子。

柴華君回頭一笑,手指微勾小聲說道:“待我整理儀容,你且到畫舫後臺後門來找我。”

潘二眼睛瞪大,全身酥麻,腳下似有千斤,癡癡看著人離去。

柴華君透過門框撇過一眼,不免抱住胳膊,心下惡寒,去盆裏反覆洗手,才把手上那種不適洗去。

此時見二師姐和李師兄將木桶裝滿水放在後門門頂,待會兒那潘二進屋便會被那冷水兜頭潑下。

三師姐在進門一米處塗上一層油,屆時潘二起身上前便又會被前面的油滑倒,掙紮幾次滑到柴華君面前,他便出手收拾對方。

這些都不過是小施懲戒罷了,最主要的是他已叫班主拿著他的書信前去衙門尋人,奉元縣官雖與他素不相識,然當今太後乃是他親姨媽,當今聖上乃他表哥。總有幾分薄面。

柴華君沒心思思索班主見到縣官對他畢恭畢敬是何神態,畢竟都是家族餘蔭,他想要的是出人頭地,世人聽見他柴華君之名便畢恭畢敬。

一面洗去臉上妝容,一面由著忙完的兩位師姐幫忙解決頭發。一只白貓從前門進來,柴華君見這貓伶俐便伸手去摸,沒想到這貓異常溫順任由柴華君攬進懷裏。

柴華君驚奇伸手去撓貓脖子,貓乖巧擡頭瞇起眼。

幾位師姐見此被這貓蘇了心肝,個個伸手撫摸。

還來不及換衣服,柴華君便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他立即招手,師姐師兄會意躲進裏屋,屏氣凝神。

柴華君拿過桌上竹筒,猛吸一口迷煙,閉眼。

一人行至他身後,伸手搭在柴華君肩上。

崔雲鶴進屋後見著一人抱著那只他一路追尋的鴛鴦眼貓妖,此人用手微微撫過那貓妖後背,貓眼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看著他。

“孽畜,速來受死!”崔雲鶴大喝。

柴華君對這個突然出手,口中不知所雲的人回頭,頎長脖頸,嘴唇微張,對著來人的臉將口中迷煙吹去。

崔雲鶴眼前白霧迷蒙,隱約之間見著一位唇紅齒白臉上微濕的少年郎對著他嘴唇張合,他耳朵嗡嗡作響,腦袋一空,身體便向後倒去。

柴華君見著來人白衣飄飄,神情冷峻倒在地上分明不是那潘二,他回頭道:“師兄師姐快來幫忙。咳咳咳~”

雲、李兩位師兄手忙腳亂將崔雲鶴扶進裏屋休息,又打開窗戶通風散氣,兩人面面相覷。

柴華君彎腰咳嗽,三師姐本欲替他順手拍背,這時候後門傳來有些沈悶的腳步聲,他立刻擺手,拿起竹筒再次屏息凝神,本欲在吸一口迷煙,卻發現方才用力過猛,如今那竹筒裏頭已是所剩無幾。

這回來人正是潘二。

原來潘二收到家裏小廝傳信,縣太爺說這個柴華君小公子大有來頭,勸他不要招惹。

潘二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來來去去思量許久,最後還是壯著膽子是如約前來。

“哐當”

“啊啊啊啊~”

“饒命~各位爺饒命~”

如柴華君所料,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而後潘二倒地不起,雖少了迷煙,柴華君與師兄師姐卻將對方圍住一陣拳打腳踢,見來人鼻青臉腫猶不解氣。

他叫雲師兄上前,示意動手。

雲師兄似有無奈,最終在柴華君眼神中溫吞上前,給了潘二兩個嘴巴子。

下手力道之重,潘二登時吐出一口血來,身邊幾人不由“嘶”出一聲,倒吸冷氣。

雲師兄這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眾人都怕。

如潘二這種為非作歹的人就是缺教訓,今天這個事情,估計他要回憶好幾年。柴華君心下滿意,便打算與眾人離去,換完衣服才想起來裏屋還躺著個活人,於是手忙腳亂擡著崔雲鶴一同離了畫舫。

柴華君本沒想這麽快離開奉元,然而班主從衙門回來一臉苦相,班主對他道:“這裏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柴華君看著班主眼神微妙。心下微審,開口試探道:“壞消息?”

“哎~縣太爺不信你書中所言,還要你我過堂審問,我決定馬上啟程。”班主開口對其他人又重覆連夜啟程,眾人立馬去牽馬車,把昨天裝好的箱籠放進去車廂,前頭馬車已經準備就緒。

他不免思索,事情搞砸連累大家一起離開。心中暗自盤算,以後做事不能如此莽撞。

今日,若是他叫班主拿上柴家玉佩估計縣官也不會相信,畢竟柴家不是王謝之家,並非天下人人皆知,倘若這奉元縣官上京奏報聖上核實身份,他便很快被抓回柴家,看來此次只得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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