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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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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6

燕非淩想過那是個圈套,依然義無反顧跨進陷阱中。

從看到秦時賢書信那一刻,疾行兩千裏悄悄回京,陷入三千京武衛包圍中。

秦時賢微微擡手,侍衛放下手中長刀分開一條路。四目相對,燕非淩嘴角扯出冷笑,左手指尖鮮血滴落。

“帶走。”秦時賢冷冷道。

關進大牢,燕非淩一連四天沒有進食進水。

小皇帝燕舒聽到下面稟告不可思議,沒想到親叔叔竟還是個情種。又多信了張道人幾分。他招來張道人講道,對來人口中求仙問道之事頗為向往。

午間,燕舒親自去地牢見人,獄卒彎腰開鎖極盡恭敬。

他見人閉著眼睛嘴唇幹涸,盤坐窗下一動不動。搖頭嘆道:“叔叔何苦。”

燕非淩緩緩睜開眼睛,站起身低頭俯視燕舒,冷笑開口:“你還真是沒長進。”

燕舒感受對方壓迫,後退一步,笑道:“侄兒長進如何,叔叔不是都看到了?”說著眼睛微彎,笑意卻不達眼底。

見對方不在答話,燕舒吩咐道:“好好招待攝政王,莫要怠慢才是。”幾個字帶著高高在上的漫不經心。

獄卒恭送陛下離開後,拿出招呼的刑罰,一一擺放。這種對待皇室宗親的刑罰總是多有考量,既要考慮皇家體面,還有來人未來能否翻身離開。

最後選了一種極細的軟鐵鞭,纏上很疼卻又不會有多少猙獰傷口,泡過辣椒水鞭笞必然讓人痛苦難當。

因著攝政王惹怒皇帝,在輔佐以具有一定羞辱性刑罰,折斷對方脊梁,懂得尊卑是最好的。

人總是要學會跪下去,或為名,或為利,或為活著。

秦時賢見到燕非淩的時候是夜半亥時。

燕非淩雙手被鐵鏈拴著分開兩邊半吊空中,雙膝跪地,背脊微彎,頭發遭亂擋住臉。

他沒擡頭從見到戚映雪死去那一刻心好似跟著一同死去,對發生的一切都感覺麻木。

十七年前見到那個歡脫活潑的孩子,最後以死解脫他的懷抱。

他恨自己。

他曾無數次想過問問對方的意願,卻被嫉妒蒙蔽,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若是追到黃泉奈何邊,只怕對方只願一碗孟婆湯把他忘得幹幹凈凈吧~

死氣沈沈的牢房,死氣沈沈的燕非淩。

秦時賢身後走出一人,張道人微微彎腰避讓對方。

來人穿著黑袍,將帽子拿下,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臉,此人正是燕非淩表兄柴華君。他上前一步站在牢門外,看著裏面的人驚道:“燕舒竟如此折辱於你!”

身邊另一白袍人上前,一手打開牢房。

秦時賢訝異,張道人——張友良擦汗,看著身邊的師叔——閔鳳。

張友良初見那兩人之時,是他被師傅打發到師叔跑腿,師傅說師叔此次回來若是肯教他一二,他便不愁後半生。

張友良去到閔鳳師叔面前天天被呼來喝去,挑水劈柴,倒夜香,他心中很是不忿。

那日雪很大,閔鳳見他直搖頭說他:朽木不可雕也。

他前頭倒完師叔夜壺捏著鼻子,回頭見師叔出門迎客,他心中惱怒便不願凈手直接去生火煮茶待客。

他見三人圍著小火爐說了些瑣事,大抵是老友見面。

張友良便端著三杯剛泡好的明前龍井放到茶盤。

穿著狐裘的柴華君欲要伸手,卻被身邊崔雲鶴阻攔。崔雲鶴對著閔鳳道:“閔兄待客之道,著實讓人消受不起。”

閔鳳回頭瞪著張友良,伸手喝了一口笑道:“柴兄、崔兄別介意,不知何事得罪與你?”

崔雲鶴見閔鳳動作,不禁微微沈默,柴華君亦是好奇問道:“有何不妥?”說完伸手端起那小小茶杯。

崔雲鶴看了一眼張友良,對方一楞。

“這茶被汙濁之氣圍繞,且看這是何物。”說完,崔雲鶴已將那團濁氣化為實質。

喝茶的閔鳳一口噴出來,登時以袖掩面,口中直道:“失禮失禮。”

張友良目瞪口呆:怎麽連倒完夜香不凈手,此等之事都能看出。

他怕被師叔責罰,偷溜跑了。

後來的事情,張友良從師傅那裏聽說,那崔道長是尋柱山的人,尋柱山很是神秘,聽說山上一年四季花開不敗,普通人無法上山,若是誤入此地還以為那是桃花源。

而尋柱山之人都是隱士高人,不入達官貴人之家,游走民間驅邪除惡,守護山河氣運。尋柱山弟子傳說很多,個個都是一方大人物,具體術法是哪一脈卻沒人說得清楚。

張友良收回思緒,閔鳳對他揮揮手示意叫他不要多事,便又後退了一步。

燕非淩聽見來人聲音動了動手,鐵鏈嘩嘩作響。

看著眼前之人,果然是已經失蹤近十年的柴家表兄柴華君,昔日他與這柴家表兄關系不錯,年少之時便跟著對方一起在越州讀書學習過一段時間,柴華君大他五歲,卻愛帶他一起去馬場騎小馬駒。

後來聽說柴華君與一崔姓公子游歷,誰知一去再沒有消息,柴家姨媽上京找他,請求四處帖些告示尋找。

沒想到對方在此地找上來。

“柴表兄?”他聲音有些氣弱。

柴華君擺手道:“回去慢慢說。”

幾人很快離開,秦時賢對著垂手而立,卻有些焦慮的牢頭點點頭。

燕非淩被帶到閔鳳京中一處別苑,沐浴更衣一番柴華君本欲叫他休息一二,他卻掙紮起身抓住柴華君手臂問道:“張道人之言可是真的?我要找那張道人。”

張友良站在門外擦汗,開口對著崔雲鶴道:“崔道長。”

原來,張友良昔日所言皆是崔雲鶴讓閔鳳交代,倒也伴住燕舒對戚映雪的殺心,卻沒料到最後戚映雪一心求死。

崔雲鶴擡手止住張友良話頭,提布進屋對著燕非淩點頭道:“此次我與柴華君君回京便是助你此事。”

燕非淩站直身體,松開抓住柴華君的手,眼睛不由睜大。

柴華君將一杯茶遞到對方手裏,坐到一邊實木太師椅上,開口道:“我知你心中定是疑惑萬千,我與你細細說來。”

閔鳳叫人上了些飯菜,屋內燕非淩、柴華君、崔雲鶴三人圍坐。

柴華君將他與崔雲鶴之事大略講述,又將這十年來行走之事挑了幾件細說。

燕非淩先是一楞,之後便看向崔雲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對方敬了一杯。

崔雲鶴點頭,嘴角微微勾起弧度,這是柴華君第一次向親人袒露關系,他心情甚好。

說完自己的事情,柴華君便追問燕非淩與戚映雪的事情,這事崔雲鶴算過,曾經貓妖也透露過一二,他也親自上京見過那人。

燕非淩一手捂著額頭,開口有些悶悶說道:“大抵是在錯的時間遇見了他,一切都是註定的。”

見他難受模樣,柴華君便又為他斟下一杯茶,開口勸道:“一切都還來得及,十年前遇一鴛鴦眼貓妖曾預言今日,只是我與雲鶴期間多次回京暗中相助終是無濟於事。”

燕非淩聽得這話不禁擡頭,後又以茶代酒敬了一杯茶,其中感激之情皆在杯中。

他終是將與戚映雪相識之初,以及南燕再遇講了二三。

之後崔雲鶴便將返魂香與陰沈木之事細說,幾人又談了註意事項,燕非淩一一記下。

聊至亥時,崔雲鶴起身便道:“時候不早,如今便去行動。”他早已布好陣法,只待陰沈木一起燃香。

燕非淩坐於陣心,崔雲鶴口中念念有詞,點燃陰沈木。

崔雲鶴囑咐道:“此次回到過去必然會影響現在,你需想好時間點,若是來回返回現實必將付出嚴重代價,機會只有一次,在這段香燃完之前回來,切記。”

燕非淩閉眼:“好,有勞崔兄。”

香味彌漫,他只覺身體輕盈舒爽,再次睜開眼睛已身處北燕皇宮裏的飛檐廊,這是他當年第一次見到戚映雪的地方,那時候他正被幾個宮人欺壓,手裏提著大木桶,裏面裝著浣衣局的臟衣服。

他雖貴為皇子年幼卻已經是隱忍的性子,北燕遭遇苦難皆是隱藏於心,默默算計。

然而就是在這飛檐廊,穿著紅色小披風的戚映雪見到他,眼睛睜得很大,像一只貓兒,竄到他面前,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悄悄放進他衣服的懷裏。

“小公子,快些,娘娘在宮中等著呢!宮女不耐出聲。”

“哥哥好瘦,點心給你吃。”小小的戚映雪奶聲奶氣的聲音刻意壓低,說完飛似的跑回宮女身邊,被宮女拉著,他回頭看向燕非淩,眼睛帶笑彎成月牙。

那一眼讓燕非淩扔下手中木桶,不由自主伸手摸出懷裏的栗子酥,心頭微動。

他嘴唇抿緊,心中只道是北燕哪家勳貴世家子,倒是極受寵的。

收回初見思緒,他摸向身邊紅色廊柱,再過片刻便會有禁衛軍輪值,他趁著對這裏地勢的熟悉,先去宮中尋到年幼的自己交代一二,再去戚家尋人。

待到又過半柱香,他循著記憶找到昔日住過的時雨殿,大殿裏面沒人。此地雖名為時雨殿,實際非常偏僻,且破敗,西苑的屋子常年積水曝曬無法住人,東院住著三個太監,名義上伺候,實則監視。

燕非淩到來到主院,情緒不由湧上心頭,那四年裏每每趁著下人睡熟,悄悄在在這院中習武,北燕苦寒,每到秋日溫度驟降,手足皸裂疼痛不已,拿著戚映雪偶爾送來的點心或藥膏,他能堅持大半夜。

從那個時候起,那個小孩成了他這質子生涯的一束光。

他想離開北燕之時,也是平定兩國邊境戰亂之日。若有來日,他必會讓他好大哥償還今日所受苦楚。

然而,在他躍躍欲試,手中大權在握之時,沒有請命攻打北燕,反而與侄兒奪權,最後還把手裏那一束珍藏心底的光給吹滅了。

燕非淩閉了閉眼,眼睛有些澀。

“聽說這位又被人磋磨。我們去稟告不?”

“莫要多事,依我看聖上都知道,自會替那人出頭。”

“聽說這位是聖上的親兄弟,日後我等莫被問罪?”

“天家無父子,你且送些藥,我去稟告聖上。唉~”

聲音從院外離開,燕非淩擡頭便見到穿著黑衣頭冠歪斜的小人兒,正是八歲的自己!

四目相對,兩人無言。

小燕非淩開口:“是你。”

燕非淩啞然失笑,指了指主院屋子。兩人便一同進屋。

燕非淩看著年幼的自己關上房門,搬出凳子拿出櫃子上面的藥,很快將膝蓋的傷口清洗上藥,動作嫻熟麻利。

他記起來這個時間是當年因著見到戚映雪進了後宮花園,便跟著上前想引開宮女問上幾句,誰知遇到後宮受寵的邵妃,邵妃對戚映雪頗有敵意,伸手便要踢打。

他不顧一切上前,戚映雪被宮女帶走,而他卻被要求將盤子頂在頭頂跪了三個時辰,這樣算起來,此時戚映雪正在皇宮。

燕非淩舒展眉頭開口道:“我從二十年後來到這裏,為尋一人。”聲音很輕。

小人擡頭,微微皺眉,聲音帶著幾分稚氣與沙啞:“此次尋誰?”

“未來大燕可有一統?”

面對疑問,燕非淩沒發現話中蹊蹺,一心想要說清來意嘆氣搖頭苦笑道:“那些以後你就知道了,都不重要了,我把最重要的人弄丟了,我回來找他。”

看見對方神情落寞的模樣,小燕飛怔怔。:“戚映雪?”

“嗯?”

小燕非淩一楞呆呆的問:“為什麽是他?”

燕非淩閉眼,再開口已經帶著幾分鄭重:“以後你自會知曉。”

“是孤王折了他羽翼,親手害死他,你還小不懂,你只要記住他是你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不要拼命抓住他,放他自由。”

“也給自己一條活路。”說道最後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苦澀。

小燕非淩垂頭不語,半晌開口說道:“沒想到你又來這裏,我已記住你所說,如今他在皇宮,我已留意他今日去了北燕帝的啟福殿。”

北燕帝,按照輩分,燕非淩應叫人一聲大哥。

聽到此處燕非淩突然想起一事:當年大燕尚未分割時,皇權爭鬥厲害。而太子大哥年長,大他三十五歲有餘,昔日四哥將太子拉下馬,其中一個手段便是傳言太子好孌童。

這個流言沸沸騰騰,民間朝堂皆是罵聲。

彼時,燕非淩尚且年幼,一直以為那是四哥的手段,然而,那啟福殿正是昔日太子褻玩孌童之地,怎麽如今北燕又有一個啟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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