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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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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北京

周正知道柏楊厲害,但是不知道柏楊這麽厲害。他跟在人後面,走過印刷廠排排列列的機床,吃驚地張大了嘴。

上學時候坐最後一排,縣一中火箭班的卷子不要錢似的印,一張張從頭往後傳,掀起的油墨味是周正唯一不討厭的細節。

再壓實,機器裝訂成冊,來引導的助理對柏楊說,上一批詩集在兩周前印發,搭配光華文藝論壇版塊的推波助瀾,取得了非常不錯的成績。眼下看到這批是加印貨,因為時間緊任務重,這批只在東部省會城市發售。

周正琢磨著,這就是很厲害的意思了。他在書海裏像迷路的愛麗絲,跟著眼前身量細長,微笑著跟文藝總部人交流的兔子一路走進了陌生的世界。

這不太好懂。吃飯的時候,他問:“成績特不錯是嗎?”

柏楊抓了抓耳朵,網絡上的數據對他而言不太實際,他也不肯誇自己:“也沒有。”

“還沒有?”馬晨聽了覺得誇張,“你問問他賺多少就完了。”

“賺多少是一開始簽合同就確定的,跟是否在讀者裏受歡迎也沒關系嘛。”柏楊笑著,不想在周正面前提賺了什麽確切的數字。

“我現在是真覺得時間在走。”周正感慨道,“怎麽說,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可不。想去年冬天那時候還在羊肉館裏面試呢,一晃,四個多月過去了。”秦妍誇他,“這說的貼切。”

其實周正說的並不是這四個月。他回憶起去年的這時候,那個瘦高個的實習中學老師,拘謹地笑著對他說,種子農機都備好了。

“惶恐。”柏楊笑著搖搖頭,他知道作為青年作家柏楊的第一本詩集和第一部中篇小說在光華文藝的力推下,發行兩周多取得了怎樣的成績。

本以為會驚喜,可是可能早被周正誇得太多,沒有直觀的讀者反饋,面對數字居然也很平靜。他泡在出版社和文檔裏,今天才開始了解到走出了怎樣一條路。

快慢突然就不好形容。

下午就是拜訪光華文藝的總部,周正連著接了阿哲和鄭樹的電話,急匆匆先到酒店去,只能爽了幾人逛完出版社去鼓樓的約。

“有地鐵,你放心吧。”秦妍看柏楊有些心不在焉。

“嗯。放心。”柏楊說完才發現自己的敷衍,他哪裏放心。

“周正這陣子可是累著了。”秦妍搖搖頭說,“聽凱子說了,在辦公室也整宿整宿不睡覺,回家也是。尋思陪你出來歇歇他也能放松一下,也沒有。”

“他昨晚也是,一直在打電話。”柏楊無奈地笑道,“做生意也難,搞研究也難。”

他還想說,周正一個不愁吃穿的二世祖,把自己過成如今這個緊繃的陀螺,真是……

真是讓他心疼,卻不能貿然去認領這個動力。

也許這就是周正自己選擇的那本書。

周楚給他發來了彩信,七班期中考的語文成績從倒數排成正數了。

世界上總有些事情是努力也做不好的,在做老師這件事上,他壓力也很大。

柏楊按滅手機,心思沈重地迎上層出不窮的招呼與問好。有陌生的新同事拿著書遞過來,要他簽名。

突然想起這個春天忙到沒空過問的種子與農機,去年種了玉米,今年想必要種大豆了。

楊紅艷知道他忙沒有追他,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也忽略了,忽略了也不感覺惶恐。

這是變化。

柏楊回到賓館已是深夜,周正腿踩在桌前橫杠上向後仰著一晃一晃,手長腳長個大男人一副吊兒郎當的學生氣。

“忙嗎?”柏楊輕聲問他。

“情況好點。”周正轉著筆,胳膊下面密密麻麻狗爬的字,累得眼眶酸疼。他吱呀一聲起來,晃晃頭,脖子到肩膀一頓放松。

“就開了臺燈,屋裏燈都忘開了,你要不要眼睛了?”柏楊踮個腳去拍他腦門兒,“晚飯吃沒吃?”

“吃了,有客房服務麽。”周正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剛剛錢秦的資金到賬,終於有所轉機,他心潮澎湃,卻不敢預先高興。

性子被磨沈穩了。要不是眼睛痛得發漲,頭也疼,結果分析還需要等,要討論的下一筆生意沒法一個人說了算,周正真想在暗無天日的海裏頭往那一星星漁火游死過去,壓得太久了。

“我想去騎車。”周正突然說。

“晚上?”柏楊詫異,騎車他倒是會,但家裏路不平,常年少雨,土路上的坑窪鮮少被照亮,薄薄的輪胎壓過去,咯噔一聲,人不會歪,心卻會一墜,故而有“夜路不騎”的說法。

周正點頭:“你想嗎?我整兩個車來。”

他小時候就霸著周晉的山地車在老軍用機場路上瘋騎,白天晚上的,他從來不管。

“行吧。”柏楊答應,“慢點也行。”

“不敢快。”周正讓應了,眼睛笑彎起來,臥蠶更明顯,“往□□騎,不敢太猛。走。”

不知道這人怎麽做到的,等柏楊沖了澡下樓之後,真的停了兩輛不新也不舊的綠自行車。

周正看他就穿了一個薄的藍襯衫,垮下臉來:“晚上風大,你去換厚的。”

“我穿內搭了。”柏楊不理他,拍開他捏在肩膀上的手。周正感覺都能感覺到潮熱的水溫,他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

相比於他的老氣橫秋,柏楊則是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下一墜:“哥們兒,別磨嘰了!走!”

四月末的晚風有香氣。周正那陣子忙暈了頭,老了回憶起來只抓著柏楊賣慘道“我當時真忙傻了”,卻一直牢牢記得這時候。

風帶來緩慢的春天的甜味,記得他隨手抓出的是柏楊那個黑白格子的外套,記得柏楊很快就騎得超過了他,卻不記得長安街的面貌,街牌錯落著街牌。

柏楊不認路,慢下來扭了個頭,看見周正舉著他的諾基亞在給他錄像。

他於是慢下來,給他拍。周正被大大方方盯著,卻不好意思起來,咳了一聲:“專心騎車。”

聽見耳邊在輕聲哼著。

“……唱出一首五月天……”

周正騰出手擦了下鼻子上的汗珠,感覺心底輕快無比。

“五月的天,剛誕生的夏天”

“我們之間,剛完成的愛戀”

“緊握的手裏面,有好多明天……”

手機突然在兜裏震動起來,周正想這是二零零八年過去的三分之一裏,他第一次毫無負擔地接起鄭樹的電話:“餵?阿樹。”

“兄弟,賣出去了。”鄭樹那邊的聲音很沈穩,但是又重覆,“賣出去了,棚那活了第二種花。”

“那賬呢?”周正捏下剎車,空闊街道上一聲吱呀。

“剛用計算器給你敲了一下。”鄭樹帶著笑說,“真的很搞,這筆要是進來,明帳上,你賺了。”

“啊,不可能。”周正說,“別蒙我,能平衡就不錯了。”

“你凈賺了五塊錢。”鄭樹終於哈哈大笑起來,“你終於他媽從地平線下爬出來了。”

柏楊把車停在他旁邊,等他掛了電話,忐忑地:“有進展了?”

“我賺了五塊錢,正過來了。”周正有點回不過神來,“正了。”

“正了。”柏楊輕輕重覆著,拉著他的袖子,先笑起來,月亮和星星都在他幽深的眼睛裏撞來撞去,“喔——太好了!”

周正拍著他晃晃:“我一直想問來著,你這本書賺了多少。”

“稅後五十萬。”柏楊是真的輕描淡寫,他此刻好為周正高興。

“你賺五十萬,我這五塊錢給你開心成這樣。”周正用力閉了下眼睛,攤開雙臂,“啊,我好幸福。”

柏楊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很幸福。”

周正單腳蹬在地上,遠遠能看到□□了。他長出一口氣,說,“北京真是個好地方。”後又意猶未盡,仰頭大喊一聲。

柏楊眨眨眼睛,感覺自己是個情緒化的小怪物,眼底居然有了潮意,想給他錄下來,又覺得這一刻光看著就最好。

看他也看向自己那雙感慨到真摯的眼,然後扔開車對他張開洶湧而來的擁抱。

時間大概過了零點,空氣中熱度不散,確實是五月的天了。

又原路騎回去,汗透了身上的衣服,出門前的澡就白洗了,周正讓柏楊先,他自己又給鄭樹打了電話。

“現在是淩晨了你丫有病吧——!賺錢了不起啊!”

得到了這麽兩句。

周正放下手機嘿嘿傻樂,洗浴間水聲停了,門也推開散潮,人卻半天不出來。

“幹嘛呢,累昏過去了?”周正坐起來探頭過去,看見柏楊站在洗手臺前發呆,手指捏著一小管洗面奶,額前頭發濕噠噠,水痕淌過頸線,昏暗燈光下這樣的靜止圖畫有種動人心魄的……朦朧。

“剛才洗臉來著。”柏楊有些鈍感地沖他揚揚手中的東西,“突然就想試試。然後覺得,也沒什麽嘛。”

沒什麽還發很久的呆。周正心裏了然,衛生間的地很潮,他直接攬著腰把人抱出來放外面:“就是啊,沒什麽,這個我忘扔了。”

柏楊搖搖頭,試圖解釋自己突發奇想的原因:“就是覺得今天好到可以抹除一些……”

還沒說完就被周正奪了過來,他能理解,又覺得沒必要讓他克服,於是急吼吼地往出攆他:“哎呀好了,我要洗澡了,渾身都是汗,煩死了。”

柏楊讓人轟出了洗浴間,洗面奶也被周正搶走了,他有些好笑地搖著頭走回來,把自己扔在床上,又下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陰影這種東西很奇怪,就是當想要看清它輪廓的時候,發現居然只是一層濾鏡,再簡單不過,簡單到有些可笑,以至荒謬。

蘆薈的清香比香皂還更好聞一點,不用深嗅仍有留香。就這麽簡單一個東西,牽扯著他那麽不受歡迎的經歷,就讓他怕了挺多年。

想起被驅趕的回憶還是會不適。但是這香味又確實很好聞。

柏楊有些煩躁地搓了搓面頰,決定下次再試一次。早騎得累了,陷在柔軟的被子裏身心放松,便又燃起了一點鬥志,決定明早再試試。

周正洗澡是真磨蹭,柏楊都快困了,才感覺大狗湊過來拱了拱他,摸摸他的額頭:“你還沒睡呀。”

“我打算明天早上再用一次。”柏楊很認真地告訴他,“這叫脫敏。”

“那幹嘛非得脫呢?”周正在他臉頰上親一下,人像個大馬猴拄在床上,非鼻尖壓著鼻尖地說話,“你又不喜歡這玩意。”

“就想試試唄。”柏楊閉上眼睛,喃喃道,“不想被簡單的好惡打敗。”

“有追求。”周正熱騰騰的,卻能感覺柏楊像個制冷機器一樣,皮膚冰涼涼的,握手摸臉都好舒服,讓他心猿意馬,“哎,你摸摸我的腹肌,我覺得這陣子沒鍛煉沒吃好,都少了。”

柏楊就伸手摸他的腹肌,還是硬實硌手的,嘴上卻說:“確實欸,只剩一塊兒了。”

“剩一塊兒你就嫌棄嗎。”

“對呀。”柏楊逗他說,“我喜歡壯的。你起開吧,我不如去看陳曉東的海報。”

“不能被簡單的好惡打敗。”周正重覆著他的話,“怎麽這麽膚淺,你就是喜歡我的□□。”

看來說別的男人的海報確實帶來了點兒刺激,柏楊想笑,又躲不開,想著二環三環的騎了半宿,再有精力鬧一會兒也就睡著了,接著勾芡道:“對啊,我就喜歡好看的。陳曉東?或者五月天的主唱,那個長頭發擋眼睛的。”

看周正被他氣得沒法,柏楊繼續發散思維:“其實我最喜歡臺灣的明道哎。你知道嗎他們那個組合全是肌肉型男,發專輯的時候穿背心,哇,而且穿西裝也……”

周正把頭埋下來,在他耳邊喟嘆,喜歡好看,那你應該最喜歡你自己。

柏楊心裏一動。

“喜歡這個喜歡那個,都是男生,是不是在我之前,你早就知道自己的取向了?”周正有點在乎答案,又沒那麽在乎,“現在大家都早熟,有沒有男的追過你?追到過嗎?”

柏楊被他熱得躲一躲:“你哥。”

草。周正一頓,在心裏罵一句。還好周晉醜,他接不上,當沒聽見,“要是陳曉東追你呢?或者那個主唱?還是那個臺灣的什麽道,你還能等到我出現嗎?”

五月溫度太高了,柏楊聽著這些傻問題,也讓傳染傻了,熱得耳後漫上一層紅色,眼神透著迷蒙,半晌到周正以為柏楊沒耐心理他,卻聽耳邊喃喃道:“我很難追的。”

周正聽得上頭,全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誇他,手上撥開了蓋子:“挺好,不為簡單好惡打敗。你要是想脫敏,也別難為自己了,我有個別的好辦法。”

……

離開北京的火車上,周正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飛逝的高樓,又說了一遍:“北京真是個好地方。”

柏楊低頭在擺弄手機,周正湊過去:“跟誰聊呢?”

“跟你姐。”柏楊習慣性地揉了揉腰,覺得這兩天周正的兄弟姐妹被提及的頻率挺高,“晚上到省城,後天周一,正好能去上課。”

“不行。”周正正色道,“說了在哈爾濱看大夫。”

“不想看。”

“不想也得。腰不好,耽誤事兒。”

“耽誤個屁。”柏楊低聲罵他一句,心裏也知道久坐的老毛病,得聽他的。

罵他純屬個人發洩。原本腰好好的,還不是前半宿騎車到□□後半宿又勝似騎回哈爾濱那麽累,能累出老毛病嗎。

這也就算了,這狗還騙他潤滑就是那個洗面奶,無添加還是什麽蘆薈香的鬼話都說全了,沒閑暇思考,他真差點相信了。

這叫哪門子的脫敏。不過再聞到同種香味,記憶確實有覆蓋了。

意外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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