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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ho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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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hotel

“就這麽出來,沒事兒麽?”柏楊把邀請函疊好,寶貝地踹在襯衫兜裏。

周正瞄他一眼,油門就松了腳,慢慢並到慢車道上來。弘安到哈爾濱他閉眼睛都能跑下來,這次不讓秦凱送,就是要享受跟柏楊二人世界。

“說我爸還是說大棚?沒出正月不開工,還不用盯。”

“說周叔。肯放你到哈爾濱來了?”柏楊覺得不可思議,“你是不是偷跑出來的?”

“我爸是不知道,他這幾天忙。”周正嘿嘿一笑,“但我媽知道。我說我要送朋友去省城,她還問‘又是柏楊?’”

被點名的柏楊一陣心虛:“這是什麽好事兒嗎?”

“你看,她都知道是你。這就叫分步瓦解敵人,專註主要矛盾。”周正自那天過後平和了許多,“主要矛盾就是: 陪你來公費旅游。”

柏楊摸了摸心口的邀請函,年前發的,正月停運,郵政甫一開工便馬不停蹄,周正猜著時間,叫一同回家的妮妮去問柏松。倆人於今早天蒙蒙亮時在東大崗見面了,仿佛地下接頭。

柏楊回想起早晨毛線帽下亮晶晶的眼睛,就覺得又甜蜜又好笑,拍了拍自己的邀請函說:“真好。”

“嗨,一般吧。我尋思走更遠呢,結果還是省城周邊兒的溫泉度假村。還特意說不讓帶家屬。”周正撇撇嘴,不滿意這個安排。

“實名制的。那咱們就不住行星花園,住溫泊旁邊的賓館唄。”柏楊手裏拿著從家裏倒騰出來的舊地圖,看出這兩個區相隔很遠,“也就兩天一夜,咱們走得早還能先在哈爾濱享受一周呢。溫泉完了,就要開學收心了。”

“別念了,老師。”周正聽著“開學收心”就頭疼,“想想去哪玩。這回去索菲亞大教堂?去太陽島?冰雪大世界?你喜歡哪個,要不咱們都玩一遍。”

“好像……不太行。”柏楊皺著眉頭思考一會兒,“雜志論壇裏,我在無邊連載的那個小說反響不錯,秦姐說考慮出個合訂放在春季特輯裏。這樣的話,還有後續工作。還有文學沙龍什麽,書單上外國的文學作品我看得少,這兩天補補。”

“這就叫享受一周哇?你要考大學呀?”周正怪叫起來,“我這是什麽陪讀生活,不行,怎麽也要出去約個會。”

“好好好。”柏楊應下來,“跟你在一起呆著不就已經是享受了。”

“那倒是。”倒是不謙虛。周正背包裏也背著上一年的經管記事本兒,他得想辦法把生意盤活。看著柏楊越來越得心應手,他心裏願意自己是更強大那個,不能被落下——這股勁兒竟然戰勝了他原來的沒長性,王八咬秤砣似的非鉆研出來選花失敗的原因。

高速上有清雪車,有樹掛的天氣總一路晴朗。

柏楊還沒到呼蘭,秦妍的電話先打來了。春季特刊的作者要統一參加光華文藝欄目的采訪,周正感嘆:“你趕上在無邊出版社種地了,那兒就是你的大田。”

他這就嫌事情多,轉頭就見柏楊在車上翻著自己的教師工作日志。

算是知道這人黑眼圈哪來的了。

“你不覺得我特幸運嗎?”柏楊感受到他的視線,頭也不擡,“你看路。”

“怎麽呢?”周正怕他暈車,只開高速最低限速。

“我們投無邊出版社的時候,還嫌它冷門。結果連載、特刊、采訪、簽約……”柏楊看累了,頭仰在靠枕上,車外照過冰淩的陽光把他長睫毛晃得像透明糖紙。

“不覺得。”周正果斷道,“你此前都在為這個愛好付出雙倍的時間。一時幸運,不過是厚積薄發,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講起大道理頭頭是道,都是從小周衡給他念的,回回讓柏楊覺得簡單的寬慰。

“有點太好了。”他喃喃念著,“不真實。”

“你……本來就該一直做這樣的事。”周正停在收費站,朝他伸手要卡,漫不經心地說,“你也不真實。”

指尖停頓。柏楊看周正打開錢夾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而後神色無虞地付了過橋費。

“但我在這兒。”柏楊強調。

周正自然地答:“嗯,知道。”

轉眼一周過去,又是星期五。周正把諾基亞摁亮又摁滅,白幹喝得燙耳朵,註意力不集中。

四叔推了他一把:“正,李局問你呢,棚裏現在有多少研究高材生?”

“五個。”周正答,又看了一眼表。他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今晚特意喝得少。只是酒局就是一旦停杯,便異常磨人起來。

四叔有心幫他,方法就是攢個相關領域的局兒。沒成想林草局這幾個平日當領導中年男人比他還話癆,講了半天也不知道周正在幹啥,反而扯起糧庫和凈水廠來。

“沒有用。都沒有用。”對面的人喝上頭了,用一錘定音的語氣道,“你要收幹實事兒的人。你要給你拉磨的,不要替你動嘴的。你四叔說那幾個高材生,還沒畢業?你的棚是他們的學校項目?”

“對,出成果的話……”

“學生作業的項目。”對面的人和另一個相視一笑,而後點點他,“怪不得前陣子領導說不用擔心這幫小年輕攆上來……”沖周正晃晃酒杯,周正只得站起來迎上去,心裏在罵人。

今天他著急回去。柏楊今天終於能空下來,兩人訂了緊鄰溫泊的對外開放賓館。

前兩天住行星花園,兩人各忙各,周正從四叔靠近望奎的棚回來要開兩個小時,入家門就是半夜。

這人一覺睡到第二天正午,柏楊早出發去無邊了。

周正在飯局前拐了一趟溫泊訂酒店,給柏楊打電話說讓他先把要用的東西拿過來。而後此地無銀地添了一句:“度假區的酒店都滿了。就剩一間情侶大床房了。我就訂了啊。”

柏楊人坐在無邊,看電子版邀請函上同個酒店花裏胡哨——且格外富餘的自助選房界面,裝糊塗:“行,聽你的。”

所以周正急呀。推不掉的酒局,已經灌了小半斤白的,暈暈乎乎的勁兒上來,他應該在溫泊的豪華賓館懷裏摟著男朋友,不該擠在酒氣熏天的老男人的包間裏,聽令人大失所望的廢話。

“急啥?”四叔小聲說,“我沒喝酒,一會兒肯定給你送回去。”

這個沒喝酒,是周正拉他過來時候,四叔現吃了一顆頭孢爭取來的。

周正咂舌:“您可真是神人。”

四叔擺擺手:“嗨,一般。”

過了十一點鐘,溫泊度假區酒店就不放車進去了。這裏地處郊區,旁邊就是加油站。

周正踩著月光,冷嗖嗖地往回走。酒勁難消,不喝不喝也灌了不少。

“餵……?”電話接通了,“我回來啦。”

電話那頭聲音很小,半晌才說話:“……你到哪了?”

“剛進別墅區大門。你下午幾點過來的?”

“我……那個,我還在無邊,沒忙完呢。”柏楊猶豫的聲音傳過來,“你醉了?嚴重嗎?”

“啊?你還沒回來?”周正的小憧憬一下子被澆滅了,腳步也沈了起來。

“喝高了嗎。”柏楊那邊又問。

“那你回來看。”周正帶著醉意,有點賭氣地說。

這家酒店說是酒店,也是他們叫慣了,前臺寫的是“溫泊溫泉夏夜民宿”。

大廳都是類似榻榻米的裝潢,木質地板,腳下還有暗流。那地暖裝在哪兒呢?走過回廊,半開放式的中庭還有畫著鶴的宮燈和人造山石竹林,日式又沒完全日式,國風也不全是國風,只能看出來非常舍得花錢。

周正感覺自己真醉了,最後一瓶酒是李局帶來的什麽什麽內蒙酒,喝起來沖淡了之前的不舒服,卻慢慢後反勁兒,他迷蒙地看著宮燈上的鶴,恍惚以為這個土豪酒店真養了丹頂鶴。

他看了一眼電話還連著:“……不說話呢。什麽時候回來呀。”

“一會兒。”這回聲音倒是清晰了很多,像在風裏。周正心裏盤算,如果現在是剛出無邊的話,過來這破郊區大概也要兩個小時。

大冬天的“夏夜”民宿、情人還在路上的情侶房間,什麽破地方。一路上樓都有淡淡的檀香的味道,好聞,但飄著些清心寡欲的氛圍。

“噢對了。”柏楊不知道周正這邊懷著孤獨寂寞冷的心情對這個地方極盡吐槽,他突然想起計劃有變,要匯報一下,“我們原本不是後天再開始嗎,行程沒安排到最有名的那個溫泊,明天我們新認識這夥人要去最裏頭那個看日出。客車早上五點出發,我得起早。跟你說一聲。”

“……”周正捏著諾基亞,感覺這個世界不是很善良。他醞釀了一下:“……我沒喝多。”

醉鬼好像都這麽說。柏楊耐心地說:“你可能就是醉了。要不你先睡……”

“今天可是我生日……”周正終於沒忍住,有一小點兒不滿有一小點兒委屈,“我今天一天都沒看著你!”

電話那邊怔了一下,周正醉乎乎地想,讓這個正人君子內疚一會兒吧。他放下電話,腳步不太穩地推門進去,粉粉紅紅的燈自動亮起,周正差點被驚醒——

這酒店就差寫個“清凈之地”掛前臺了,最高層的情侶套房居然他媽的掛了一排千奇百怪的道具,從他腦袋前面直排到心形水床的屋子盡頭。甚至每個上面掛了滑索,他頭撞到一個,上面就有軌道似的一個撞一個叮叮當當滑動到屋內,騷包得難以想象。

可以再次看出是非常舍得花錢的。

“我草……”周正張大了嘴,吃驚地不往屋裏邁。

這些他只認識一個撞他腦門兒的手銬。

周正突然開始感謝不是柏楊先到這來,一屋子的“刑具”,他自己看了都想跑。

啥地方啊?!柏楊他們就在這種地方開研討會!正不正經啊!周正怒氣值飆升,全然斷片兒了下午自己選的這唯一一間“極致天堂”情侶套房。

左右人還在路上,周正困勁洶湧,胡亂想著,一頭紮進水床裏。

果然不正經的地方就催生不正經的夢,周正又夢到去年夏天了。柏楊好像不說一句話就要湊過來親他,雖說已經醉得沒勁兒了,他還是翻身把人撲住,親了再說。

柏楊被他咬得嘶聲,在他累計的夢裏終於說了第一句話:“醉鬼,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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