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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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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夜問

周正是一門心思要接柏楊的,為著他那點小心思——

回弘安不叫“回家”,回他周正身邊才算數。

元旦他回來之後周衡明顯在嚴防死守,但周正始終老老實實泡在大棚裏。

從前沒拿起的管理事務也開始好好學、接觸的人只有鄭樹,還有從哈爾濱帶回來一個比周正還高的黑小夥子。

最有嫌疑的柏楊已經留在哈爾濱八成不回來了。

周衡看著周正在家和大棚兩點一線,幾次三番話都到嘴邊了,還是沒有挑破。

如果這個猜想是兒子的露水情緣呢。

如果說就是這虎小子跟誰格外好了幾天,並沒有他聽風聽得那麽暧昧呢。

周正跟這麽多小夥子每個都處得這麽好。周衡向這個新司機暗戳戳打聽,壓根不知道柏楊是哪個。

周衡在弘安這一帶可謂呼風喚雨,三四十年從來沒怕過什麽,此刻卻真不敢說了。

於是勸自己:左右周正的大棚資金流動出了點問題沒法分心了,感情的事先不提,先讓孩子過好這個年。

周正能感受到這種氣氛,他一向既來之則安之。若不是大事要跟柏楊商量再決定,他是想直接出櫃的。

但資金流的問題也煩住他了,五種耐寒的花種不同時令,只活了九月份那一品種。加上第二年縣運動會要改配合奧運會主題的表演,縣裏文體局退了一大筆訂單,一來一回把下半年的本兒都賠了進去。

周正無法,只能聯系張振一直幫他捎帶著的山貨商,先撿起他不很重視的老本行補一補空子。

同時又要跟四叔帶來的林草科專家下棚,去研究什麽變量什麽因子,和嘩啦啦流失的賬目想盡辦法扯上因果,周正一天就睡五個小時,上學從沒這麽用功過。

他原本覺得自己不懂,光當老板就可以了,或者自己去打點人跑外務,但大棚裏的機器轟隆隆運轉,熟悉的不熟悉的員工殷切地看著他指望從他嘴裏蹦出什麽福利來過好這個年,周衡周晉旁敲側擊地問他。

他才發現原來草臺班子也給人壓力,不把大概的知識掌握在手裏,心裏十分沒底,像光腚游街。

周正背著周衡打電話,對話筒挑挑揀揀地抱怨。柏楊接起電話的時候往往有打字聲,然後就停了,安靜地聽他欲言又止,扯東扯西。

聽到這兒,話筒裏傳來一聲輕笑,隔著電波搔他的癢:“光腚游街那可不行,我不舍得給他們看。”

“你真是……”周正不知道說什麽好,此刻人困馬乏,卻也笑了起來。

周衡走到院子裏點煙。周正眼神好使,低聲說了一句:“我太困了,睡覺了,晚安”就摁斷了。

“死冷寒天的,不進屋?”周衡“啪嗒”摁著打火機,那火在冷風裏擺了擺頭就滅了。

“樹林子哭得我好鬧挺。”周正一臉煩躁,把手機往周衡那伸了伸,“大棚也找我,不想幹了。”

“怎麽能說放就放?”周衡果然先提這個,“遇著什麽困難了,跟我說說?”

“沒別的,錢不夠。”周正想進屋說,周衡卻用手弧起來擋風,硬是把煙點著了,看樣非要在屋外抽完。

“需要我幫忙就說。”周衡吐了一口煙圈,沒覺得周正這麽讓人不放心過,“多少?”

“我不用。”抱怨是為了轉移註意力,周正不肯實際要他下場幫忙的。

“現在止損還來得及。”周衡說,“我不看好那些東西。把你四叔來的那邊人都當寶了,他們坐辦公室吃幹飯多少年了,都是紙上談兵。”

“我打算開春雇專門的研究員了。”周正有點冷,他搓了搓耳朵,“爸,進屋說?”

“等會兒。”周衡叫住他,“陪我抽完這一支。”

父子倆就在自家的小院裏僵著。周衡又問:“一直不用我的錢?方便獨立出去還是怎麽著。”

“你這話說的,我恨不得拿你錢養我老。”周正嬉皮笑臉,“我在這兒多試試,還不是因為有我爹兜底兒。”

“你讓我滿意,你掉哪兒去我也給你兜著。”周衡把煙扔腳底踩滅,看周正那浮誇的勁兒,覺得自己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醞釀一支煙也沒想好該不該說,“要是還做這些沒有前景的事,地還我,你人也得聽我的。”

地是周衡的,這沒錯。周正突然凝了臉色,道:“我不是滿腔熱血投進去不撞南墻不回頭,我心裏有數。您說的要是今年冬天賠錢的事,我春天跑業務累死也給您賺回來。要是擔心明年後年還是吞金無底洞的事,我會看著辦,要拿要放讓我自己決定。”

周衡知道這回賠錢也挫了周正的心思,以往要是周正有把握的事,他向來把話說滿,不肯服軟透露一點兒“做不成”的可能性。

周衡雖不看好周正忙叨的事情,但沒到打壓的地步,怎麽說還是溺愛。他敲打周正,醉翁之意全在這兒才對:“我要是擔心你這輩子的事兒呢?”

“我這輩子?”周正面露不解,心裏明鏡似的,“我才這麽大點兒歲數,怎麽就看一輩子去了?我不能把你養老錢賠嘍!”

前一句話剛讓周衡稍稍安點心,周正立刻就補了一句:“您就放心,我選了什麽,要收要放只能我自己決定,因為我從來不後悔。”

“你那麽厲害,怎麽還用我的地?”周衡被最後一句話堵得上不來氣,慍怒道,“年尾了,正好一起結吧,讓你全自己掌握,我不幹預。”

他所有數都在心裏呢:“二十坰,十一萬二。周正,這些事你自己都看著辦。”

周正深呼吸了一口氣:“行。我知道我用你的就沒有話語權。給我幾天,我去辦。”

周衡心裏也糾結,他從鄭樹那知道周正賠了多少。再說就推得更遠,看周正表情很平淡,周衡也奇了,試探著問:“真這麽獨立?那年在不在家裏過?”

周正心裏裝著事兒,仍笑得沒心沒肺:“怎麽今天就要給我掃地出門嗎?那得看我爹要不要我了。我蹭不了地,蹭你一頓餃子你舍得不?”

周衡背著手笑罵:“混賬東西,問你媽去!”

他踏過煙頭,心道周正確實長大了的同時,不安卻爬升得更高了。

不會受控,要多滑有多滑。這小子,心裏藏著東西。藏著事還好,要是藏著個人……

周衡凍得腳底板發麻,內心有些恍惚。他不缺聽話的孩子,因此愛周正的時間比學控制他的時間更長。要真是打一頓能解決的反倒好了。

他又不想跟鄭秀姝說,免得她嚇暈過去。

周正更是冷得渾身發麻,他覺得周衡欲言又止,想,遲早要知道的。接下來就是去降楊紅艷的防備程度了。

院內寒星點點。周正不想頂風去後院洗澡,倒在他自己的小炕上真的困了,捏著諾基亞,穿得很厚,和衣睡著了。

諾基亞不息屏能挺很長時間,能看見短信第一條發給鄭樹,要明天在縣城見一面。周正心細愛嘮叨,要人帶紙帶筆帶賬簿副本。

第二條發給銀行,餘額查詢。訂閱消息回得太慢,他心急,跟了一條,還沒回覆。

第三條給縣城的錢大爺,說明天去拜訪。先問候了近況,又說周衡給他家小孫女在四川帶了禮物。

最後一條也是最上面的一條,他發給署名為“富士山”的號碼,內容只有四個字。“晚安,好夢。”

次日周正去接楊紅艷和柏松去縣城接人。雖然他滿心想著等人出站的時候給個大大的擁抱,但聽到楊紅艷問他柏楊什麽時候回來,還是決定把這個機會留給他們家裏人,主動提出拉兩個人去縣城。

柏松暈車,坐副駕駛,周正在跟柏松閑侃,楊紅艷在後座睡著了。

周正問:“你們倆今晚住你小叔家?”

柏松知道柏從心的妻子不得意他們家,但她不說,只道:“我還挺想住賓館的。”

“跟你媽商量商量。”周正尋思,“怪我,你哥明天回來,我要不是今天趕著去縣城,明天咱們三個去正好就接了。”

“這有啥。”柏松彎起笑眼,小聲說,“就算要在多住一天,沒想到我媽也同意來接我哥了。我感覺哦,她最近對我哥比以前好多了。”

“真的嗎?”周正聽著就開心,同時也心疼。柏松看他在笑,忍不住也提醒一句:“正哥你明天還來嗎?你得控制你自己,我是怕你倆被我媽發現。”

“我明天老實兒當司機。”周正忍俊不禁,“不能發現。”

唉。先從控制笑容開始。

突然柏松說:“電話亮了,你電話沒動靜。”

周正昨天睡覺壓著音量鍵了。他接起來,周衡壓著怒火的聲音傳出:“小犢子你電話有毛病就扔它,幹打打不通,用著你時候找不著人?”

“爸,怎麽了?”周正松開油門,拿穩電話。

“給周湘回電話!你大姐夫不是個玩意,他媽的我要是今天沒在向泉我非上縣城……”

周正聽他急,把車停在路邊,看周湘有三條未接來電。他撥回去,立刻通了:“周湘?你在縣城?在家?”

周湘頓了頓,說:“沒有,沒在家。你過來了?”

周正說:“你在哪?大姐夫在哪?電話給他。”

周湘在電話那頭聲音悶悶的:“他打不通。”

周正夾起電話,踩離合掛擋:“告訴我,你在哪,我還有十五分鐘到你家。”

周湘終於說了:“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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