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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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新居

長夜沈沈。車在道裏區停了又停,哈爾濱晚上車反倒多起來,周正原本抓著柏楊的手,也不得不因為頻繁被加塞兒空出來手換擋。

柏楊只認東南西北,全然沒有記路的本事。弘安從東大崗到西大崗一條平整的路,沒有記憶的難度,此刻他就暈了:“是咱們要去的酒店嗎?”

“帶你來個地方。”周正問,“柳樹中學是不是就這附近?”

“是。”柏楊這才想起來大後天要試講的事情,“還有點緊張的。剛才看見了一個什麽市場的牌子。”

“走吧,下車。”周正熄火,把車停到花壇旁邊。柏楊提議:“車就不要熄火了,現在外面零下二十,一會兒萬一起不著。”

“沒事兒。”周正神神秘秘地搖頭,把手伸進柏楊的衣兜,“跟你正哥走。”

柏楊撞他:“誰是哥?”

“我是。”

“誰是?”

“……你是。”

兩人鬥著嘴一路走進了單元門的二樓,周正從羽絨服裏兜摸出鑰匙,在柏楊驚訝的眼神中開門。

拉他進屋。

不大一個屋子,站在玄關處,直望遠處的廚房,墻壁漆上的是棕色,廚房窗子很大,幾乎落地窗。窗外是兆麟公園的藍柵欄,看去還有稀疏的草木,月色鋪開著,被戳得只在尖處瑩亮。

“可是這一片兒都沒有落地窗,東北嘛,廂房樓大窗冷。”周正看他看去的方向,有點小遺憾的語氣。

柏楊又去探頭看玄關拐角外的客廳,也是一半的窗格,窗簾垂墜感強,密密地把這個通亮的小空間掩住了:周正過去按開落地臺燈,客廳像停泊宇宙裏的船艙,有著毛絨絨沙發和一面電視。

周正說:“可惜沙發是毛的,以後養狗,不到處都是蟎蟲。”

地暖充足,他只穿襪子站過來,沖柏楊說:“廚房也小了點。”

柏楊沒脫靴子,怕踩臟了裏面,吃驚地打量著,聽周正怕他說哪裏不滿意地絮絮著,眼眶發熱。

羽絨服壓在一起,發出空氣折疊的聲音。周正被他熊抱住,聽見耳邊悶悶的:“什麽時候準備的?”

“感動哭了?”周正逗他,“可別,這只是我租的而已,你不要急著以身相許。”

腰被擂了一拳,就像推了一把,人卻還抱著他,這不就是撒嬌,周正想,那一陣子自己在屋裏裝點上下的時候,有點想念和優點孤單的心情,都買現在了。

“十一月末。我的積蓄不夠在哈爾濱買房的,只能先租了。我想跟你有一個只有我們倆的地方,躲弘安遠遠的。”周正笑著說,“那時你說柳樹中學新學期招老師,還有哈爾濱的出版社找你,我就想,以後你在哈爾濱也要有個落腳的地方。先落腳,”

他對這真是諸多不滿意。又不知道柏楊什麽時候用得上,兩人什麽時候過來。剛到哈爾濱,他安頓到酒店裏,說來找四叔,其實就是來找房東拿鑰匙了。

房東早把房間收拾幹凈,他又裏裏外外打掃一圈,不住地暢想著,今天都給他講:

“以後有錢了買房子,我們一起挑,要落地窗,要好點的沙發,更大的電視。還要比你學校宿舍大的書桌,給我們小作家揮灑靈感用。”

最好那時窗外不再是寒冷的月色,不是冷清的公園。他想用熱鬧把柏楊捧著,怕他遼闊的世界裏有一點兒跟“孤獨”和“冷清”沾邊兒。

他生長的這片土地夠孤獨而冷清了。

周正心思轉得快,逗他說:“在咱們東北,結婚男的買房女的買車。那你給我弄輛大本開吧。”

“你看我像大奔嗎。”柏楊還是不要周正拿她跟女孩類比,一說到這個就扯開話題,“你說你喜歡一個人呆的背光的房子。”

“我現在喜歡跟你一起住的房子。”周正說,“那時候……只想找個地方把自己放起來,沒什麽追求,也沒什麽非做不可的事情。”

“現在找到了?”柏楊把頭從他肩膀上拿開,那張曾經迷茫而今明朗的面孔近在眼前,鼻尖對鼻尖,眨著眼就掃到對方的呼吸。

周正聲音低了一點,用手按住柏楊敞開羽絨服襯衣下的心口:“我放這兒了。”

“你……感覺到了嗎?”周正字字發自肺腑,“我正在你心裏呢,說,我好想跟柏楊過一輩子。”

柏楊的睫毛上是偷來的寒夜星,他怦怦跳的心臟沒能傳達給他,什麽都聽不清,閉上眼睛全是周正送他回家、帶他出去玩、為他打架、帶他覆健、領他應酬。從他不能出現其他男人的弘安的家,到縣城的小破租屋,再到哈爾濱的兩室一廳,像走了三月份的柏楊不敢想的另場人生。

惶恐實在無法戰勝,柏楊抱緊了他,就在敞亮的月色裏仰頭吻住他。

原本打算回了酒店過一遍示範課流程的,快要面試的人此刻卻在覆習別的知識。

這是周正第二次親到他,他的嘴唇特別特別軟,周正無師自通地喜歡咬,用虎牙加力去磨,剛就會把人親得嘶聲,覆而特別不好意思地閉緊嘴巴。

周正捧著他的臉,用身高迫使一米八多的男朋友揚起臉來躲無可躲地任他發揮。

這個親吻明明是主動送上來的,剛被咬了幾下就又像周正強迫那樣。柏楊不會,他也不好學,他只需要把周正點燃就好,他藏的那些小心思都會被周正照顧得心滿意足。

又是皂莢的香氣相互沾染,周正手上有繭,一點點蹭著他的耳垂,沒有含義地揉著。柏楊非要扶著他的手,閉著眼睛在腦海裏現學他的動作。

長久而纏綿。這樣隱秘而奢侈的好事情,居然也能落到他柏楊身上。

昨天說倘若世界末日來臨,要抱著愛人死去。今天又覺得舍不得了,怎麽也要這樣唇齒消磨著掉進另一個世界裏才夠。

柏楊的話都被堵回去了,他要說的是:“以前每天都覺得一輩子太長。可是太短了。”

周正不會知道,他那麽害怕柏楊會有的自毀傾向。

就這樣被消解了,一吻天荒。

不知過了多久,誰的肚子叫了一聲。

柏楊終於忍不住笑,用拳頭捶他:“真掉鏈子。”

“不耽誤正事兒。”周正晚上顧著照顧三個人吃好喝好,自己沒怎麽吃東西,“我體力足。”

不至於像誰站不穩。

“你……吃點什麽?”柏楊耳朵泛紅,“剛才拐進來小區之前,有一家喜家德水餃。”

“都行。”周正還盯著他,“你餓嗎?”

“……有點兒。”柏楊臉小,順著他說,“還看見有一家網吧,吃完飯你陪我去吧。”

“你要在網吧通宵?”周正不可思議地往臥室比劃,“這麽嶄新的地方不睡,要去網吧通宵,你是不是怕我,”他不知道什麽動詞合適,“……糟蹋你?”

“你腦子裏裝的都是屎吧!”柏楊哭笑不得,這個動詞讓他的素質消失了,“我要去搜索一下二月份作家研討會的事情,要連網線的。”

“哦哦。哦。”氣氛到了嘛。周正訕訕地給他裹上圍巾,一再被戳穿,縱使臉大如盆也不好意思了。

“那個研討會,跟昨天那種場合差不多嗎?”周正往醋碟裏精準地倒辣椒油,一滴一滴,格外認真,“到時候就不能帶家屬了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柏楊去抓他的手,辣椒油猛地傾倒,把醋碟都打紅了,周正“哎哎”叫著,食指上都沾上了辣椒油,“你是不是有點欠兒?”

柏楊故意的,他以前不會這麽欺負人。周正對他沒脾氣,他樂意幹這些煩人的勾當:“這個研討會是省內的,就是大家聚在一堆兒認識一下,公費旅游。”

“然後呢?”

“然後就能認識出版商了,可以自薦之類的。”柏楊說,“我還得再搜搜。”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來,周正用筷子把沾底兒的戳開:“那昨天那個呢,就是如果被看中了,就不用去研討會了?”

“得去吧。”柏楊說,“我不知道咱們這邊這些活動正不正規,聽妍姐說裏面還有詩歌創作比賽、過去那些文學作品的討論沙龍,總之是個好事兒。”

“你想被選中嗎?”周正重新調配他的蘸料,“感覺像是資源咣咣咣來了。”

“只有中了才能收到這個公費旅游的邀請函。我想跟你出去玩兒。”柏楊笑瞇瞇地,“而且能行的話,我就不去中學的面試了。”

“不去了?”周正訝異,“不當老師了?”

“不太想。”柏楊有自己的打算,“無邊這裏簽了下一本連載,生活上寬裕一些了。妍姐說,如果昨天的事成了,能把長篇小說和以前的詩出版。變成實體書的話,說不定能有更多的錢。你想,當時班主任跟我說的那個買斷就有二十萬。”

“是哦。我感覺你越來越向喜歡的事情靠近了。”周正想到當年縣一中的學習強度,“省城這裏當老師,賺得多,但是抓升學更緊,你沒時間寫東西。”

他想了想:“你發現沒有,你寫的東西本來就很值錢。它們一點點被發現了。”

“在哪裏都能寫東西,我想回縣城去把這屆畢業班帶完。”

“啊?”周正不解,“我以為你是就不當老師了。還要當老師的話,得選這兒啊。”

“……下半學期還要種地呢。”

“那你賺了錢之後,不就不用種了嗎?”

“也不能直接就……不種?還背著債呢。萬一寫東西就沒人要看了,賺了這兩本就停怎麽辦?”柏楊謹慎得很,“哈爾濱生活成本又高,我又穩定不下來,畢業班換老師也耽誤這兒要教的學生。”

“怎麽就沒人看呢?”周正覺得可惜,他不願意從柏楊那聽到“回去”的字眼,仿佛吃到了露餡的餃子,“而且出來老師這個空缺是因為他們原來的語文老師手術去了,不換你也得換別人。”

“就是我穩定不下來在哈爾濱嘛。”柏楊也要把自己繞進去了。

“我都被你說暈了。”周正餃子也不吃了,伸手給他比劃,“因為寫書不一定賺到錢,所以要回縣城教書,要穩定,要種地。”

“……對。”

“那要是寫書能一直賺錢呢?因為不能全心教學生,要回縣城,要種地。”

“……對。”

“啥呀你這有啥區別,你就是要回去種地。”周正無語了,“太謹慎了我的哥呀,有錢沒錢都堅決不走是吧。”

“不一樣的。”柏楊讓他快吃,眼看著放涼了,他自己也夾起一筷子,“……反正離不開。”

“不是……”周正剛要再辯兩句,放在桌面上的小靈通響起刺耳的卡農,柏楊嚇了一跳,接起來,“妍姐?你說你說,方便聽。”

周正做口型:“免提,免提!”

柏楊聽著,眼中流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剛要按免提,想到還在餃子館裏喧嘩不太好,拉著周正就沖出了門外。

只聽秦妍在電話那頭興奮又急促地說:“你可以回去把柏中正的小說想個名字看看有沒有做最後的改動,再把現代詩選五十首整理成集,明天啊不對後天周一送到無邊來,到時候給你看出版合同詳談——沙老選中你了,以後你得管他叫老師了——你知道啥意思嗎?”

這種圈子裏拜師是什麽意思,柏楊不太懂。周正問:“他被選中了?”

秦妍說:“他這個人可以被光華文藝出版社簽下了。”

兩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周正第一反應是他猜錯了,楞楞地開口:“我以為會是作協什麽的。”

“啊,什麽?”秦妍說,“人家那個標準得多高,沙老沒法這麽招人的,他這是通過他所在的出版社向你發出作者邀約。”

說完怨念道:“我尋思你倆得激動一下呢,沒想到眼光這麽高啊?突然覺得沒啥可激動的了,但怎麽說出版也是錢吧?三到六個月就能看到實體書了,不激動?”

不敢置信。柏楊從小到大的課外讀物都來自這個出版社,在秦嶺淮河以北地區的青少年讀物下基本都印著這個名字,看周正的表情連他都知道,周正剛才不過腦子,現在往回找補:“我沒想到柏楊這麽牛逼。”

“得了吧你。”秦妍聽起來心情好好,“你最知道了,周一早上趕緊過來,來看合同,交東西。”

聽這哥倆都不說話,秦妍不禁懷疑起來,不會倆人光顧著處對象一點兒都不看書提升自己吧?光華文藝都不知道是哪個了?她最終在電話這頭給柏楊吃定心丸:“小柏同學,你那天說,你要追求實際的生活質量。如果在這個層面的話,我可以說你是,寫得雲開見月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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