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入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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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入戶

一曲畢,大家靜了一下,屋子裏響此起彼伏鼓掌聲,有吹口哨的,還有喊他“黃家駒”的,好不熱鬧。

原本也要給高材生捧場,沒想到被深藏不露了一把。柏楊硬著頭皮唱了,卻應付不了這些,把覆古立麥松開就握了一把手汗。

楊紅艷和柏松都是五音不全的,他會唱歌八成遺傳自柏志遠。因此他從來不唱,怕勾起楊紅艷什麽往事。

周晉好像喝了酒,興奮得臉都紅了,從他手裏接過話筒:“柏楊,一鳴驚人吶!以前怎麽沒見你說過會唱歌?再來一首黃家駒的!”

柏楊咳嗽了兩聲,搖頭道:“嗓子疼,不來了。”

“哎,你這——”看周晉興奮勁上來,周正站起來握住他手腕,“哥,人家說嗓子疼,咱不能強人所難啊。”

柏楊沒想到周正剛才不怎麽搭理,現在又幫他解圍,就坡下驢道:“可能這兩天本來就傷風了。”

周正立刻接他的話,怪叫:“柏楊你胳膊這麽燙?是不是發燒了?”說完從周晉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沖大家喊了一嗓子:“我柏哥說他不得勁,我開車了先送他回去,你們慢慢玩。”

然後沖著之前鼓動柏楊唱雙人歌的那位大哥囑咐道,“森哥,周晉喝酒了,你把他送回我大姐那啊,我走了——”

咋咋呼呼一頓張羅,動作之快誰也攔不住他,就都讓他下次請客賠罪。

叫森哥那個啥都沒聽清,拉周晉問:“咋回事?周正發燒了?”

周晉咬著牙吐出幾個字:“我看他是發騷了。”那逼養的握的根本就是他周晉的手。

同時心裏也有隱隱的擔憂。

只是為了嗆他駁他面兒也好、待煩了耍小性子也罷。但是把柏楊拉走,難道是知道那回事了?

他沈著臉,又只能站起來把剩下的局接上。

轉眼兩人已經到灰色長安那,周正率先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柏楊沒去副駕,就這麽敞著車門倚著看他。

不確定周正是不是醉著,眉眼沈沈的,便試探地問他:“你醉了嗎?”

“醒了。”周正一改剛才上房揭瓦的活絡勁,挺穩重地問他,“我沒地方去。送你回宿舍還是去你小叔家?”

“回宿舍。你不能開,我來吧。”柏楊示意他從駕駛座下來。

“你有C1駕駛證嗎?”

“......”

酒駕還是無證駕駛,就看誰拗得過誰了。

周正問:“要不我進去把我哥找出來開車?”

柏楊果斷道:“你下來,我開。”

周正就笑了,爽快地下車坐進副駕,安全帶扣得可嚴實:“你會開吧?”

“會開拖拉機。”柏楊沒好氣,“不信就下去。”

周正雙手往路上比劃:“您請。”

他發現了,這人話頭上也樂意不落下風。

但是拖拉機和小轎車畢竟還是有點差距,好在東北大晚上街道基本空無一車。柏楊有點找不準車前後距,拐彎之前先猛剎一下車。

到了二中門口,周正也要被晃吐了,酒精刺激胃腸,暈車暈得狠實。

柏楊還覺得自己開得挺好,但是看他臉色發青有點不忍:“我開得有那麽差嗎?”

周正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我知足了。”

意思是感謝佛祖讓他活著。看柏楊臉上掛不住,周正忙又補充道:“其實挺好的,這不是也開回來了嗎。”

“閉嘴吧。”柏楊說,“沒地方去就跟我上樓待會,等你哥結束來取你。”

“不得,怕被他揍,劫走了他想留的人。”周正心明鏡似的,“他是不是要把周楚介紹給你啊,這麽熱絡呢,趕土匪頭子了。”

柏楊滿臉黑線:“那你呢,你也想把周楚介紹給我?”

周正的殷勤讓他說穿了,一張臉皮怪厚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走走上樓看看,你宿舍在哪?”

沒入夏,晚上風不光是涼,還推著漆黑如墨的天空上絮著那幾縷雲。天在操場上總顯得高得不得了,空闊到令人陡生孤獨。

柏楊覺得這是因為在操場上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想伸手去夠天,所以天在這裏凹了一塊兒,怕被碰到,就最廣遠。

有個晚自習練環境描寫,柏楊說,就描寫一下外邊操場吧。

交上來的稿紙寫“紅色的塑膠跑道是橢圓形,邊上灰色的老師宿舍是長方形。”

有“我看見六班李明昊在偷玩健身器材,健身器材是操場上最好的東西。”

有“教室裏安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見,操場大得掉一支筆都找不到。”

柏楊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個女孩子寫:“我躺在操場上,看不見星星,夜殼很完整。”

今晚沒有星星,他突然很想試一試這句話,腳步一頓。

沾點夜盲的周正就撞了上來:“哎呦!怎麽停了?”

柏楊於是說:“沒事,走吧。”

他的宿舍便在穿過操場的三層小灰樓上。

晚上八點,其他樓層的人都睡了,柏楊也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帶人回來,就拉著周正走室外鐵質樓梯。

周正摸了一手紅銹:“我不能走走廊嗎?”

“讓你吹吹風。”柏楊拿鑰匙開門,周正發現三樓走廊的墻下半截漆著水綠的漆,燈泡也暗,像是舊樓。

“進來吧。”柏楊把最靠邊這一間的木門打開,按下開關,回到自己的領地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隨便坐。”

周正打量著這個一居室。

屋子不大,像教室辦公室改裝來的,一張實木桌子在窗邊,坐的人就得背對著門。桌上沒像他想的那麽整潔,反倒是布滿了草稿紙,紅格綠格;有一架黑色臺燈,臺燈下是一截短鉛筆和漂亮的金框眼鏡。

柏楊把連帽衫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於是衣架只有一件外套了;衣架旁邊是支起的臉盆和鏡子,再就是一層的布制衣櫥;右邊是一張藍色的上下鋪,上鋪床板上放著幾個紙箱子,下鋪是淺灰色黑細格床褥,鋪得極平整;墻上貼邱淑貞紅衣的海報,再一轉頭,好家夥,開關旁邊的日歷上印著花衣吊帶裙的張柏芝。

“你這也不像個醉心教書人的宿舍。”他挑刺。

柏楊問:“哪裏像?”

周正說:“耳背了吧,我說不像。”

“我問你我哪裏像醉心教書的人。”柏楊輕笑,懟他懟出了慣性,“謀生而已。”

“你倒坦誠。”周正覺得柏楊也喝了,這麽說話挺逗樂。

他屋裏轉了兩圈,不好意思坐人賊平整的床上,就拉開書桌前的凳子,“桌子上紙好多。”

“給你哥打電話了嗎?一會兒怎麽回?”柏楊也走過來理著這些紙張。

“我大姐家孩子在二中這邊補課,九點我接她下課一起打車回去。”周正交代道,當人家有意留他,“可不用挪你上鋪的箱子了”

“那裏面可都是寶貝。”柏楊笑。

“幾個意思?”周正覺得今天柏楊說話蠻氣人的,“又跟我熟了?”

“你看不看小說?”柏楊沒睬他的挑釁,把桌面上字跡滿紙都理好。

“我就看過金庸的,其他人的看了腦袋疼,別給我找書看,我還暈著呢。”其實還看過電子小說,講凡人修仙、講後宮的,他不說。

“哦。那你歇著吧。”

周正看他拉開抽屜放紙才反應過來:“你寫的?”

“反正不是金庸的。”柏楊說,“呆著也沒什麽意思,也不能幹等到九點。我這裏沒有DVD和CD。”

“給我給我。”周正來了精神,“你寫的我得看啊,我拿回去看。”

柏楊很為難:“沒寫完,前面只有手稿。”

“沒事啊,我就願意看手寫的字,你字這麽漂亮,我讀著沒障礙。”

“我是說,怕你給我弄丟了。”

“我......”周正無語,紙已經拿在手裏了,他心癢,正好在褲兜裏摸出給妮妮買的鋼筆拍桌子上,“給你抵押。”

鋼筆看著挺沈,是亮綠色的,只有蓋子上印了個喜羊羊。有點幼稚,但好歹是鋼筆。

是柏楊就算有十塊錢也不可能買的東西。

反正柏楊本來也想讓別人看看他的小說,最好能給點評價。但他沒有過登堂入室的朋友,周正的水平未必能評價,但好歹滿足是人。

“行。記得還我。”

“你想當作家啊?”周正把手裏的一沓紙捋平,想說古代那些舞文弄墨的大多數都窮,“你大學念的寫文章專業?”

“漢語言文學教育。”

“那你要出版嗎?”周正說,“出版了就有錢了。”

“得有人欣賞我寫的東西,才有出版的機會。”柏楊說,“之前都是寫給自己看。”

“不為給人讀?”

“至少先別丟了想法,就記下來。”

他又繞回來:“還是想當作家唄。要不怎麽說‘至少’。”

“也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柏楊說,“沒名氣的話,該怎麽把自己的東西給別人看呢。”

“給雜志社投稿?”

“長篇小說不好投。”

“那你投過?”

“沒有。”

“那你說啥。”周正隱約感覺柏楊在唱完《光輝歲月》之後情緒一直不高,雖然跟他插科打諢比之前拉進了一大步,“反正先給我看看吧。我要是都覺得你寫得不行,那你別投了。”

他這純屬是犯賤惹人罵他,沒想到柏楊認真地點了點頭:“嗯,因為也沒別人看過。”

看他認真的神色,又勾起了周正想問的掃興的話。

你是不是很討厭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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