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周晉

柏楊做事認真，回來特意問了柏從心。柏從心就啤酒吃鴨貨，見他來了召坐一起看球。

“一兩個人住的？”柏從心摸著自己的胡茬，他跟柏楊的爸長得極像，五官棱角淺一點，沒那麽秀氣。兩人坐一起，好像哥倆，“這是要結婚了啊。”

“不能吧，說別告訴周叔——你也別去說。要是結婚，周叔應該早就給辦妥當了。”

“不告訴周衡？這小子有意思了啊。”柏從心也是西北人，硬是被拐出了一口純正東北話，“在外養小情兒了，你看著吧。”

“啊？不能，不能。”柏楊還真沒想到這用途，他哪有這想象力。

“你知道啊。”柏從心瞄他，“你倆熟悉？”

“不熟，今天才見第二面。”

“所以你信我的。”柏從心笑道，“他們家都這樣。”

柏楊覺得離譜：“真是這樣的話，替他找房子感覺是在造孽。”

柏從心用下巴努努窗外：“為什麽我那麽說，他哥，周晉，也就前半個月吧，搬這個小區來了。”

“新搬來？”

“啥呀，周晉離不開他爹弘安那片兒林子。”柏從心撇撇嘴，“隔三差五來住，不是親眼看見咱也不傳謠，裏面金屋藏嬌呢。”

“......”柏楊才知道為什麽下午會在這周圍碰見周晉，“是真的？”

“真的。”柏從心繪聲繪色，“你回弘安可別說啊。你嫂子那天在小區口碰著了，窄溜一條，抱懷裏親呢。是他兩個姐能那麽近配？是媳婦的話住這兒？說你單純還是傻啊。”

柏楊沈默。半晌，他問：“小叔，你說我爸......為什麽要來這兒跟我媽結婚？”

柏從心的笑容僵了。

柏志遠和柏從心是同年兄弟，老家寧夏，父母早亡，來黑龍江投奔親戚。

兩個人在親戚幫助下合夥開了個書店。柏志遠娶了當年弘安村裏最漂亮的楊紅艷，柏從心則是一直未娶，留縣城裏看顧書店。

孤苦無依的兄弟倆好歹是紮下了根。但是在柏楊上學之後，柏志遠就頻頻離開弘安、離開縣城。

人就一趟趟去柏從心家找，找也找不見。說是跟兄弟去省城了，柏從心人就在縣城，當不了他哥的擋箭牌，看來是還有別的兄弟。

在柏松出生之後，柏志遠終於徹底走了。縣城，省城，都找不到人了。只給柏從心去信，說對不起楊紅艷他們娘仨，望多照顧。

雖然沒戳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兄弟”是怎麽回事。楊紅艷瘋了，捏著薄薄的信紙破口大罵，產後情緒不穩定，幾乎想把剛下生的柏松給掐死。

還是十二歲的柏楊跪著求她，說，他會替爸養小妹。楊紅艷就把他抽翻在地，血淚齊下地沖他吼：“我就是欠你們家的。你也跟你爹一樣，會勾搭男人。你們家骨子裏面就賤，敗壞好人家......”

柏從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反正最後，柏志遠還是沒回，柏從心在縣城就娶了個有錢人家有正經工作的姑娘，於是關於他的傳言也平息了。楊紅艷最終沒下去手，只有脾氣上來的時候會沖著柏楊一遍遍地罵，罵了又哭，抱著他說媽對不住你，你千萬不要像你爹，再來一個柏志遠我就去跳井。

所以柏楊今天下午聽到周晉說的那些話，整個人都凍在了小區門口。

周晉驚喜地叫他老同學，高材生，說他“高升了”，看他在縣城有工作為他高興。又說要同學聚會。初中的人大多留在弘安和縣城，要聚也方便。說完還遞他一個首飾盒，說認識他嬸子，這是給他嬸子帶的，正好轉交。

柏楊便答應了。周晉說，還麻煩他幫個忙，自己在高職衛生學院的同學早聽說柏楊，說想交個朋友。那家人在紀檢委有人，大家都是優秀的年輕一輩，同在縣城謀生，互相交個朋友認識認識。

這也沒什麽不能答應的，雖然聽著有些尷尬。

接下來周晉的話就將他推進了十二年的噩夢。

周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還是跟你說一下，有點心理準備。那個男同學也......你知道吧。他早喜歡你。”

柏楊如遭雷擊：“男的？喜歡......我？”

周晉見他這樣以為有戲，急急忙忙說：“也就是交個朋友，他有家室，也有孩子，這事沒別人知到。就去相一相，你看不上做朋友也行，反正他就想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我不能，我不能。”柏楊面色發青，“你和你同學可能誤會了，我不是這個取向。”

周晉喃喃道：“啊？這下可烏龍了......我們都以為你該......”

“我該怎麽樣？找個男的當情人，再娶個老婆當幌子嗎？”柏楊冷聲道。

周晉心一橫，沒臉沒皮地說出來：“那你能不能也去見見？他......沒啥惡意，當認識個人脈也好。”

柏楊一字一句地說：“不必。這個忙，我幫不了。”

誰料周晉像是徹底撕碎了羞恥心，剛才的猶豫也不見了，拿出周家人的無賴橫勁道：“你手裏拿的就是那人給你的，不是我給你嬸子的。你拿手裏了，至少也得承我的情。老同學，這個事，我往後還是得麻煩你。”

說完轉身就走，生怕柏楊把那首飾盒塞回來。柏楊手抖著握著，仿佛握著玻璃碴子，十指連心，不知道是氣還是恐慌。

所以晚上周正在他面前上演幾乎一樣的一出之後，他好懸直接把兜裏發燙的首飾盒扔周正臉上。

那裏面果然是一條男式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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