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順道

周正掐滅了手上的煙，把最後一口尼古丁吐給初春的寒風。

其實煙還剩一截，周衡囑咐他“別怠慢了人家”也不足以讓他急切地吸完最後一口。

重要的是他看見了灰樓裏遙遙走來的身影，大東北零下十幾度的春寒，來人就穿一白襯衫，迎風太瘦。

柏楊正在備教案，聽門衛說弘安的人在樓下等，連夾克也沒顧上披就下樓。

“這是楊姨給你拿的，衣服還有糖蒜。”周正從車後座裏拿下兩個大包裹，還有駕駛位瓶扣裏的一個濕漉漉塑料袋子，一並遞給他。

柏楊連忙接過來放地上，又將濕袋子攥在手裏。糖蒜冰冰涼的，味道也被冰到水上:“麻煩您多跑這一趟。”

“都是弘安的，跟我客氣。”

見青年道了謝，又對視上，周正才算徹徹底底第一次熟悉了這人的正臉。

下一句話就慢了一步:“楊姨托我帶一句，谷雨種大田，讓你四月份回去呢。”

見柏楊無奈應下:“她嘮叨，麻煩了你替我帶物又帶話。跑縣城這兩個小時沒歇吧？去合心莊吃飯，我請。”

“可別，我也是順道。福川在縣城老有業務往來，我來的時候多呢。”周正終於拍了一把柏楊的肩膀，扯開車門欲走。

柏楊叫住他，覺得勞人辦事就這麽放人走太不地道，又實不擅長場面話。

又聽周正道:“說是谷雨種大田，咱們這大冷寒天的，種子農機都備好了吧？那聽我的，五一回去啥正事不耽誤。到時叫我，我五一就在縣城，一道回去。”

“備好了。到時一定請你吃飯，不能推辭。”柏楊於是給他畫餅。

“推啥，下次我可自己來找你請，記著啊。”周正不欲拉扯，便點頭離開。

當然是要目送的，周正從後視鏡裏看那白襯衫身影就覺凍得胃疼。

楊姨的話是“他要是和死爹一樣不戀家，我們娘倆也不圖著他給我種這兩畝地。去年我自己一個人也張羅……”

十二歲的羊角辮小姑娘原本在窗角寫著作業，一擡眼皮:“媽！你好好說話。”

楊紅艷對他擺出一個“對外人的笑”，嘴上抱怨得難聽，給兒子的包裹仍鼓鼓囊囊:“小周啊，你就替姨叮囑他一句就行，四月末可必須回來。”

周正不想接糖蒜袋子，卻不能發作，面上燦爛道:“肯定把話帶到。我楊哥在縣城有正經工作，也是賺錢養家的活計，他要是抽不開身，我五月份來給姨經管地，撣藥趟地薅草，一樣兒不帶差的。”

“快得了吧，哪能勞動你？”楊紅艷被他哄得面有喜色，“他一沒畢業的大小夥子，就在他叔那幫著教教書念念字，到時候必須得給我回來。”

“楊哥有出息，楊姨別太惦記。”周正一口一個哥，實際上對自己能不能從縣城鐵西中學裏翻出這麽個大學生都抱有懷疑態度。

雖然從小同村長大，算起來柏楊跟他哥周晉同歲，比他大三年，也沒在一起玩過，認都未必認得出來。

正值中午，也是鐵西中學學生春天新學期報道的日子。灰樓門口迎來送往的，他一眼就盯上了，這是柏楊，沒錯的。

青年身量細長，不像能種地的，當一本本分分教書匠挺好。周正那一握，掐著肩頭臂膀處肌肉勁瘦，不叫人小瞧。

至於面容……周正只覺得不該在縣城，也更不該在弘安裏看見才對。

薄薄的嘴唇就像東北五月份才飄紅的桃花，凍沒了些顏色，抿著；下頜線連著漂亮的頸線沒入襯衫幹凈的領口，膚色透白勝一場大雪。

垂著的睫毛下，是雙也看向他的、沈靜的柳葉眼。金邊橢圓的近視鏡又滑下來，把眼睛裏的一湖冰給切了，便留下溫溫柔柔的棱角。柏楊整個人透在早春二月的冷風裏，動作細微地打著抖。

周正突然有了一個疑問: 這樣的人物，放冰天雪地裏會凍碎吧？一年七個月的冬天、常年零下三十度的氣候，他是怎麽在這兒長大的？

他出來闖蕩這麽多年，最喜歡觀察人。禮貌，木訥，嘴笨，自尊。一眼望去顯而易見的東西，在沒完成義務教育的詞庫裏湊出一個酸掉牙的好詞兒: 書卷氣。

於是更加不適合東北。

周正開車向福川在縣城的辦公室一路駛去，想象不出柏楊擠兩小時大客車從弘安村到縣城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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