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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2)醫院的墻壁聽過更多真誠的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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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2)醫院的墻壁聽過更多真誠的禱告

2007年小年。

上午7點半。

“咳咳——”

顧家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廚房的顧爸蹙眉放下手裏菜刀,側身道:“溪溪?”顧林溪正在客廳的茶幾握著毛筆撰寫對聯,擡頭,“我在,怎麽了?”

“溪溪你別寫了,陪你媽媽去臺大醫院掛個號吧。她咳得太厲害了,這樣對嗓子不好。”

新年新氣象,顧家在小年前進行過一次“一家三口整整齊齊的掃蕩。”顧爸推著購物車,顧媽低頭看手裏的清單。

而顧林溪星星眼:“哇這個好看”,“哇那個好好看。”

那天的風有些大,顧媽衣服穿單薄了。購物完回家她便開始頭疼,後來是身體發熱。

顧媽是不喜歡去醫院的,她嫌大醫院的流程多——麻煩。去附近診所吊鹽水,然後開幾貼藥將就吃著。

本以為只是個小感冒,沒想到吃了四五天也不見效。顧媽將花瓶裏的水仙擺弄好道,“我覺得…..咳咳——我還好。”

顧爸接下圍裙面無表情,“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溪溪,王伯伯的中藥鋪還記得嗎?”

顧林溪:“報告長官,記得。”

“很好,你媽媽不肯去醫院,現在麻煩你去抓幾斤中藥回來熬。”

“是長官。”

父女倆一唱一和,怕苦的顧媽:“…..我突然覺得我又想去了。”

醫院的人就像菜市場,平時多,逢年過節人更多。出發前,顧爸特意煮了一大碗蔬菜營養粥,出鍋,裝保溫桶。

水靈靈的小白菜鋪一層梅花瘦肉。

前腿的梅花瘦肉最為鮮嫩,煲粥,煮湯再合適不過。“家裏的活我慢慢的,一件一件處理好。溪溪,你和媽媽不用因為這個急著回家。”

顧爸聲音壓低———

“一定要看住你媽媽,千萬別被讓她從醫院跑了,任務完成的話,今年壓歲錢這個數。”他伸出手指比了一個「2」。

顧林溪:“!!”

從樓上下來的顧媽見到父女倆的交頭接耳,冷漠臉,“…..禁止內鬼交易哦。”

————————————————————————————

南區臺大醫院。

洋槐路。

“咚咚——”

“咚隆隆——”

挖掘機的發動聲,鉆機的鑿地聲刺入耳朵。顧媽搖下計程車的車窗,沒有一層玻璃隔著,噪音又大了幾分。

“又在修路?”

司機:“是啊,這不政府搞城市建設嗎?今天輪到臺大醫院附近這條路了。”

顧林溪搖下窗,因為小時候身體不好,臺大醫院她沒少來。

路的左側種了很多樹。

純白的雪穗掛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片小小雪山頂。

顧爸告訴顧林溪,“這是槐花。它的營養價值很高,可以拿來找我炒雞蛋,包餃子,也可以泡酒喝。並且——”

“一年只開一次。”

從此以後,小小的女孩只要看見洋槐樹,就知道自己離挨針不遠了。

一陣寒風撲在臉上,顧林溪回神。

眼前哪有什麽槐樹?

空闊的馬路,光禿禿的天。

一排排綠樹倒在地上,顧林溪忽然有些難過。

因為修路的緣故,兩車道變得擁擠。加上進出醫院的車本就多,在計程車以龜速挪動一百米後,顧媽當機立斷,“師傅就在這下吧。”

“我也覺得,你們看,人都比車走得快。”一個拄拐杖的老人從窗外劃過。

顧林溪顧媽:“.....”

付錢下車一氣呵成,“謝謝師傅,新年快樂。”

司機探出頭笑,“新年快樂,路上小心實在,不好意思啊。”車緩慢調頭駛出擁擠路段,不一會兒加速便沒影了。

“咚咚——”

噪音大的有些令人不適。

顧林溪跟著媽媽加快腳步,很快與挖機鉆機擦肩而過。

為了隔離噪音,門診部的玻璃大門合住。顧林溪打開走進去,關門。

呼,果然舒服多了。

掛號,排隊等叫號診斷。過年放假醫院的人比往常多得多,時間一久讓人不免犯困。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喊出“林繡羽——”,坐走廊椅子上聽號的顧林溪精神一頓,輕輕的搖了搖身旁的人,“媽咪,到你了。”

顧媽恍恍醒來,“嗯....”

起身,走進去。

顧林溪撐著下巴在外面等。

“咳咳——”

“讓你多穿點衣服不聽,看,感冒了吧?你也是一把年紀了還要我操心。”

“爸爸,什麽時候到我們啊?我好想回家看動畫片。大娃失敗了,「爺爺」會被妖怪吃掉嗎?”

“放心還有六個葫蘆娃,又會噴水又會吐火,不怕的。”

顧林溪忍不住眼角彎彎,真可愛啊。

“溪溪。”顧媽拿著病歷本和單子出來。顧林溪急忙地站起來,“怎麽樣?醫生怎麽說?”

“可能肺部有點發炎了,醫生讓我去放射科照個Ct確認。”見女兒滿臉擔憂,顧媽眉宇溫和下來,“溪溪你別緊張,咳咳咳,只是小病而已。吃藥就會好的。”

“我哪有?”

“….那你眼睛紅什麽。”

顧林溪:“T T。”我說是風吹的你信嗎?

……

“今天人好多誒。”

“多太多了,我早上八點一直排到現在。”

一個中年男人笑了笑,“沒辦法,都想著過年放假好好看看,平時哪有時間來著?”

顧媽坐在椅子上休息,感冒讓她昏昏沈沈的。於是顧林溪主動攬下排隊的任務。

病歷本和單子插入粥的手提袋,女孩提著粥時不時看下手機。

幾局俄羅斯方塊後,顧林溪探頭——

好多人Q Q

(排不完根本排不完)

墻上的時鐘指向數字「11」,顧林溪終於瞧見前臺一角。電話撥通,顧媽在輕柔的小提琴音樂中醒來。

“餵....”

“媽咪,我前面還有一個人,馬上快到你了哦。”顧媽沒有說話,掛斷電話仰頭看看天花板,醒來的困意褪去這才起身。

顧林溪側身讓出位子。

“媽咪,我去個洗手間。”

“好,咳咳,別跑遠了。拍完CT我們就回去咳咳。你爸爸一個人在家裏忙前忙後,這樣不好。”

“嗯,知道啦。”



站在走廊窗邊眺望。

樓下人來人往,因為修路車子塞得跟臘腸與。有人看天上的雲,有人看樓下的熱鬧,而顧林溪看著倒下的槐樹。

一排排粗壯的樹整齊的排在地上,莫名的,顧林溪覺得這不是樹,是一具具「屍體」。

如果城市規劃能學學拓南就好了。人生活在沒有植物的鋼筋水泥裏,真的很壓抑。

忽然起風。

冬天的風不似秋天,吹在臉上圖個涼快。

冬風吹多了便要和醫院打交道。

顧林溪急急忙忙地拉上窗,側目,一個背影闖入視線,及肩的長發,一身單薄的灰色毛衣。她不確定叫出聲,“陳岸?”

那人回頭。

人來人往的走廊,他的眼角微微泛紅。

顧林溪猝然記起走廊上懸掛的科室牌——

【腫瘤科】

而陳岸唯一的家人只有媽媽顏綰。

“…..”

顧林溪微微低頭,然後露出與平時慣用的笑容走上去。“陳岸,好久不見。”

陳岸唇角上揚,“嗯,好久不見。”

少年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仿佛那刻的流露只是時空錯亂的幻覺。

兩人在醫院相遇,顧林溪避重就輕,“這個點,你吃飯了嗎?”

“沒有,食堂人多。”

“陳岸,你等我一下。兩分鐘。”說罷女孩以百米沖刺的跑開,飛舞的長發消失在拐角,少年低頭。

“讓開讓開——”

醫生護士焦急吼道。

陳岸側身。

一張病床推向手術室。

“媽——”

“醫生我求求你!”男人撲通地跪在地上。

“我媽這輩子都沒幹活一件壞事,她是個好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們救救她!….”

四十而立的年紀。

他跪在地上無助的像個孩子。

少年垂在大腿的指尖泛白,“陳岸?”

顧林溪提著保溫壺站在走廊,他回頭,看見女孩來眼底不及遮掩的擔憂和難過。

還是和從前一樣——

連情緒都不會隱藏。

女孩抿唇,換上真摯燦爛的笑容,

“陳岸,這是我爸爸煮的蔬菜粥。本來打算在醫院吃的,但是號排了下午四點,所以……”她歪頭一笑。

“麻煩隊長幫我解決好嗎?”

“......”陳岸沒有接,他註視著顧林溪的眼睛。

那是的怎樣一種眼神呢?

好像冬天的風將靈魂被撕成兩半,一半緘默,一半歇斯底裏。像安靜的海岸,飛鳥和輪船將這裏丟棄。又像剎那的煙花,將生命化為悲鳴的一聲撞擊。

搶救室外的燈熄滅。

陳岸站在走廊,周圍的哭聲將他一點點吞沒。

顧林溪是個共情能力很強的人,此時她再也無法讓陳岸違心的“陪自己笑”,陪自己“演戲”。

如果人連難過的權利都沒有,那這世界上的只剩撕裂的靈魂和「虛偽」的歡笑。

顧林溪的眼圈紅了,“陳岸,不想笑的時候就別笑了,別這麽逼你自己。”

陳岸喉嚨滾動。

“什麽?”

“累。”

這次顧林溪聽清楚了。

“溪溪。”

“笑,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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