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衙役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院中，見到賈正明被挾持，一點反應都沒有，可見是忌憚著鄭殊，誰都不願送命。

賈正明一動都不敢動，擡起手，顫顫巍巍地朝院子的一個角落指了一指。

院子的角落，雜草叢生，成堆的雜物之下，依稀露著一個缺了一塊的井口。

鄭殊眼底深黑，在火把的照射下閃爍著不可捉摸的光芒。

他推著賈正明緩緩走到井邊，看著他：“既然如此，就麻煩賈大人親自下去把門打開。”

果不其然，賈正明一聽要自己下去，下巴開始不斷地顫抖起來，他支支吾吾地，卻始終都不敢下去。

鄭殊和尚雲庭交換一下眼神，兩人皆心下明然。

這井口一定有貓膩！

冰冷的刀鋒貼在他的脖子上，只要鄭殊手腕一動，他的性命登時就沒有了。

“快點。”

鄭殊低聲催促著，將刀刃往左稍稍拉了一毫厘，便已將賈正明嚇得兩股戰戰，不斷央求。

“不想死就下去！”

賈正明嗚咽著不肯挪動身子，鄭殊舒展眉目，朗聲說道：“我數到三，你自己下去，還是我把你推下去？”

話音剛落，他徐徐而道：“一。”

賈正明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將手放在木頭輪椅的把手上，試圖站起來，卻終究是沒有動彈。

“二。”

鄭殊眉角輕擡，聲音清冷不見一絲起伏。

“三。”

他將最後一字說出，剛想動手，賈正明整個人從輪椅上滾落下來，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饒：“這位公子，不能下去啊！下去就沒命了！”

“怎麽回事？”尚雲庭雙眉蹙起，垂目看著他，厲聲問道。

賈正明面色通紅，說幾句話的功夫，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他顛三倒四地說：“井口……被放了……火藥……不能……下去……”

“你這個狗官！”尚雲庭忍無可忍，一腳朝他踹了過去，又拉住他的頭發，逼迫他將頭擡起來，在他耳邊怒吼：“那你是如何上來的？再問你一次，再敢騙我，這就送你見閻王！”

沒想到經尚雲庭這麽一抓，他被束在道冠裏的頭發竟撲簌簌掉了大半，道冠歪在一邊，看上去非人非鬼，十分狼狽。

賈正明嚇得大氣不敢出一聲，聲音不斷顫抖：“就是從這裏，只是這井口一旦被打開，就會引爆火炮……”

尚雲庭目呲欲裂，剛想提起拳頭好生揍他幾拳，卻被鄭殊冷聲喝止。

“現在當務之急是救人，”鄭殊面色嚴肅地說著，鄙夷地看了看癱在地上，跟個乞丐沒什麽兩樣的賈正明：“至於這個狗官，什麽時候處置都可以！”

尚雲庭一想，是這麽個道理，便拿來一捆麻繩，把他綁了起來，就捆在他的輪椅之上。

平素像是皇帝一樣高高在上的賈縣令竟然也會尊嚴掃地，在場的衙役們面面相覷，都失了主意。

鄭殊轉過身去，靜靜地看著他們，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在火光陰沈下瑩然生光，清俊的面容不怒自威，似乎生來帶有一種迫人的震懾力。

他指著奄奄一息的賈正明問道：“就是這樣一個喪心病狂之人，居然盤踞清河縣城十餘年，全都是因為你們的容忍，才使得清河百姓時時刻刻處於危難之中！”

話語如雷霆，敲在每一個人心上，鄭殊只穿著一身夜行衣，卻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直視。

“裏面關著的可都是婦女之輩，倘若她們真的死在這裏，狗官有責任，難道你們就沒有責任麽？到時候，上天不罰你們，陰謀敗露，百姓們唾沫也能把你們淹死！”鄭殊朗聲說著，四周空氣停滯，沒有人敢說話。

“你們都是被人利用的，可現在他已與死人無異，不再能要挾你們。”

鄭殊說完，沈默片刻，見衙役們都有些猶豫的樣子，沈聲道：“若是你們還保有一點良知，就隨我去後院挖掘地道，把受困的清河百姓救出來。”

話音剛落，他轉過身去，邁步走出了破廟。

院裏衙役們面面相覷，過了良久，只見其中一個緊抿著嘴唇，像下了天大的決心一般跟在鄭殊的身後，不過片刻，衙役們便聚集在破廟背後。

……

昏暗無光的牢房之中，只有牢門上有一星半點火光，門上綁著一排排的炸藥，只要一被推開，就勢必會被墻上的油燈所點燃。

阿彩靠在木柵欄上，長時間的缺水使她嘴唇蒼白幹裂，嘴角有著幹涸的血跡，藏在蓬亂頭發下的一雙眼了無生氣，雙眼空洞看著門口。

身後的孕婦們都鴉雀無聲，眼淚已經流幹，便木然地坐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苦苦捱著時間。

就在她們要徹底喪失希望的時候，突然頭頂的土壁震了一震，緊接著，便不斷有泥土和石塊掉落下來。

她們互相依偎著，緊張地看著掉落石塊的地方。

過了半個時辰，地道被徹底挖通，大片泥土掉了下來，光從地洞中投射下來，無數細小灰塵在光柱之中飛舞著，異常美麗。

阿彩指著那光源所在，興奮地尖叫起來：“有人來救我們了！”

剎那間，所有人眼中都燃起希望之火，大家都站起身來，用力擠到木柵欄前，伸出手臂來回揮舞，生怕會被落下。

鄭殊跳到這地牢之中，看到的就是這般場景。

偌大的地牢之中滿滿關著孕婦，乍眼一看就像無數囚徒。

想起程無漪在這裏度過的那些日夜，該有多麽絕望！

他沈默著，走到牢門口，小心翼翼地將機關解除，破開牢門。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婦人們發出一陣歡呼，緊接著，又都嗚嗚咽咽地哭泣了起來。

孕婦們一個個被從地牢之中解救出來，太久沒有見過日光的她們都不十分適應，低垂著眼眸，一個比一個瘦弱。

尚雲庭垂手立在一旁，心頭一陣難過。

直到他們帶著被解救出來的百姓和賈正明回到清河縣城之後，民眾上下才明白了一切。

離奇消失的孕婦，原來正是出自於這個縣令之手，也難怪投告無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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