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縣衙之中。

賈正明服過了仙丹，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裏，面色泛著奇異的紅潤，可卻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擡起手來，發現雙手正不受自己控制地輕輕顫抖著，他甚至做不到將手握成拳頭。

他揚聲把師爺喚了進來：“本官的藥引如何了？”

師爺恭恭敬敬地欠身說道：“大人，藥引子已集齊了，就等下月做法，取活胎入藥。”

賈正明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將雙眼闔上閉目養神。

那一百個孕婦，現在是他全部的指望。

夜色如墨暈開，烏雲遮蔽了月光，畫著八卦圖的黃色符紙隨風振動，發出烈烈的輕響，更顯得這清河縣衙陰森可怖。

鄭殊和尚雲庭穿著夜行衣，將不大的縣衙找了個底朝天，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關押犯人的地方。

尚雲庭不信邪，執著地翻看著衙門內的每一處房間，誓要找出蛛絲馬跡。

就在他想要跳進縣衙中的水井去看看的時候，鄭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們走吧，她們不在這裏。”

尚雲庭回過頭，眼神之中充滿了不甘：“我們現在就去活捉了狗官，看他說是不說！”

他話音未落，已經驚動了守夜的衙役，下一秒，衙役提起燈籠，沖著他們的方向大聲喊道：“幹什麽的！”

緊接著，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

尚雲庭傻了眼，鄭殊一把將他拉住，繞到一處房子背後，將手放在他的腰間，輕輕一躍。

他只覺得身子一輕，再睜開眼時，身體已經穩穩地落在房頂之上。

而鄭殊依舊滿臉輕松，絲毫不像才把一個大男人搬上房頂的樣子。

等到人群散盡，尚雲庭對鄭殊抱了抱拳：“謝陳大哥救命之恩！”

“你也曾救我一回，咱們扯平。”鄭殊雲淡風輕地說道。

坐在房頂上，鄭殊看著夜空之中黯淡的月，不禁更加思念起程無漪來。

失去她的消息已經超過十天，而她此時不知身在何處，狀況如何。

他何嘗不想將那狗官捆起來，好好審問一番。

可那賈正明自己就是個將死之人，這賭註太重，他不敢孤註一擲。

第二日，又到了開飯的時辰，程無漪和尚雲倪一前一後站著，等尚雲倪盛完粥後，程無漪突然碰了一下她的手肘，登時滾燙的粥盡數傾倒下來，全都潑在那衙役的身上。

“你這是幹什麽呀！”尚雲倪大喊起來，指著程無漪的鼻子：“不長眼睛是不是？”

此時那衙役正捂著痛處說不出話，程無漪將眉毛一挑，毫不示弱道：“你說誰呀？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不成！”

沒等她話音落下，尚雲倪便撲了上去，跟她扭打成了一團。

眾人見此情狀，皆是又驚又懼，不敢上前。

騷亂之聲引來了更多的衙役，站在木柵欄外大聲斥責了幾句，見二人不為所動，便解開牢房的鎖，擠了進來。

“你們兩個是不是活膩歪了！”

兩個衙役分別把程無漪和尚雲倪拉開來，卻只見兩人都在惡狠狠地瞪著彼此，似是隨時要將對方一口吞下肚般。

程無漪狠狠掙紮，口中恨恨說著：“放開我！”

那衙役口中不斷謾罵，甚至擡起巴掌，卻在程無漪冰冷眼神的註視下微微一楞，將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之中。

此時，從牢門處傳來一個聲音：“頭兒，時辰到了，該換崗了。”

那壓抑這才松開手，盯著程無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威脅道：“下次再逮到，當心老子廢了你！”

說罷，他摔上牢門，快步走開。

程無漪站在柵欄前微怔，嫩白的手心握著一支小小的鑰匙，熨著手心微微發燙。

整個下午，她都靠著冰冷的墻壁，雙眼失神地看著腳底的磚，不發一言。

阿彩走到她身邊坐下，一臉擔憂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程無漪擡頭，看著她平凡無奇的臉，眼神一時之間變得覆雜，良久，還是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

阿彩嘆一口氣：“都是沒幾天活頭的苦命人，又何必互相傷害呢？你就別往心裏去了！”

程無漪將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微抿住，衣袖之下，大拇指深深地嵌入肌膚，兀自沈默著。

又勸了一會兒，阿彩見她還是不發一言，輕嘆一聲，起身走了開去。

尚雲倪坐在牢房的另一頭，亦是不言不語，她無意間擡起頭來，對上程無漪的眼神，同她一樣，都藏著狡黠笑意。

終於苦捱到暮色四合之際，牢房裏的孕婦們都睡了過去，程無漪才自假寐中睜開雙眼，拉著尚雲倪無聲爬到牢門上系著的那一團鐵鏈前面。

她拿出從那衙役身上偷來的鑰匙，輕手輕腳地打開門鎖。

兩人屏息凝神，借著幽暗的月光，只聽“哢噠”一聲輕響，門鎖被打開了。

若非一直死死掐著皮肉，尚雲倪只怕要尖叫出聲了。

程無漪環顧著四周，只見眾人皆是安然入睡，並無異狀，便輕推了推牢門，打開一道只能供半人通過的縫隙後，對尚雲倪招了招手。

她們從那縫中無聲地擠了出去，順利得如墜夢境。

來到牢房門口，看守的衙役睡夢酣沈，程無漪擡手在他肩頸之上用力劈了下去，他便無聲無息地昏了過去。

從那衙役身上將鎖匙取下，程無漪動作飛快地打開牢房大門，拉著尚雲倪的手便沒命地向前瘋跑！

不出她所料，這個牢獄根本就不在清河縣裏，外面是漆黑松軟的山路，泥土中夾雜著碎石，異常難走。

尚雲倪緊緊拉著身前的程無漪，手心早已沁出一層涼汗。到底是沒有武功在身的人，她環著肚子，亦步亦趨跟在程無漪身後，走得異常艱難。

月光晦暗，幾乎照不清前路，程無漪只有摸索著緩慢前行，四下裏寂靜無聲，甚至連蟲鳴之聲也未聽見，可她就是莫名覺得危機四伏，想要立刻離開這裏。

“我們……歇一歇再走吧！”又過半晌，尚雲倪終於忍無可忍，拉住程無漪的胳膊，扶著腰氣喘籲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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