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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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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沈香淺淺一笑, 沒應話。她想,謝青也是很有能耐, 明知犯了滔天大錯, 還敢同她說笑。

沈香起身,上前握了握謝青的手,他的指腹很涼, 似是冒風入的刑部獄, 行路很匆忙。再一看鬢發,鴉青色的細絲被風吹得淩亂,略帶頹唐,還是很俊美。最愛重面世楚楚衣冠的郎君,今日連公服都沒穿好,袖緣翻折起裹亂的褶皺。

沈香緩慢上前, 伸出手來,軟軟捏住他的袖口。她不聲不響, 如同往日那樣體貼, 幫他逐一打點衣飾, 姿容柔情蜜意。

要是平素,謝青早擁上她,享受小妻子的溫柔鄉,偏生今日, 他不敢胡作非為。

他看不透沈香。

她應當生氣, 也會惱怒的, 他也做好了要接受沈香懲罰的準備。

但沈香沒有發洩愁緒,反而是如往常那樣和謝青獨處。像是水, 恰如其分融入了湖泊間,他覺察不出一丁點異樣。又或許, 深淵之中,暗潮洶湧。

這種感覺不好,謝青知道,沈香在脫離他的掌控。原以為她往後如漂泊浮萍,離他會更近,但好似沈香很堅韌,攀附起旁的枝椏,跑得更遠了。

謝青斂目,稍稍低下頭,視線落於沈香白皙的後頸。

——想碰小香。

郎君喉嚨不自覺一咽,骨結滾動,因沈香那一痕領口露出的素凈雪脊,他難忍貪婪。

“我可以抱抱小香嗎?”他難堪地發問,清冷低啞的話語裏,有他自己都沒覺察的諂媚與討好。

沈香啞然失笑,朝謝青張開雙臂:“當然可以。”

這樣輕而易舉接納他嗎?謝青難以置信。

但他不會抗拒沈香。

謝青如願以償抱住了懷裏的小妻子,真好,她還在。

他低頭,重重地嗅了一下沈香肩窩,沈溺於疏淡的蘭草香。

他離她好近。

沈香嘴角牽起恬靜的笑,任謝青肆意擁抱她,甚至她允他在頸子上啄吻,細密的溫熱,軟舌的流連,謝青可以為所欲為。

謝青一面蠶食沈香的氣澤,一面迷茫:她對他一如既往寵愛嗎?還是欲擒故縱……

“你不生氣嗎?”謝青悸栗栗,問了一句。

他其實不敢問的,但他想和沈香消除隔閡,所以他必須要問。

謝青想和沈香和好如初,只是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這個資格。

“您原來知道我會生氣嗎?”沈香瞇起汪亮的杏眼,眼尾彎彎,俱是笑意。

她四兩撥千斤把話打回來,倒讓謝青不知道怎麽接了。

明知故問。

最終,他誠實地應了一聲——“嗯。”

知道,但還是要做,他罔顧她的意願。

“小香會原諒我嗎?”又是怯怯的一聲,細微的撒嬌意味夾雜其中。

只可惜,沈香現下不吃這套了。

“您猜,我會不會原諒你。”她笑道。

在這一刻,謝青隱約明白了。他從前覺得沈香純白無瑕,很好掌控,那是她卸下心防,願意被他了解;她若不喜,也可以高塑起心墻,拒絕外人往來。

“你在生氣嗎?”

謝青悟性很高,他平素不會對瑣事上心,但他懂琢磨世人,他會殫思竭慮,勉力了解沈香。

“給我幾個不生氣的理由。”沈香勾住謝青的脖頸,容他低頭,吻上她的櫻桃唇,“您毀了我,毀得很徹底,我有什麽理由不恨您?”

謝青窺探了沈香多次,確信她是以溫柔的腔調說出這飽含惡意的話語。輕描淡寫,是謝青沒見過的隨性。

他哀哀地祈求:“小香……不要恨我。”

太晚了。

夫君,你這次認錯,太晚了。

沈香不答話,她只是獻吻。這一回,她想當主導者。小娘子舌尖沿著謝青冰冷的唇峰,笨拙輾轉,舔去郎君所有被風霜沾惹過的寒意。

謝青克制力並不強,被小妻子溫情脈脈撩-撥,很快便沒了分寸。

他托起她的腰身,抱她上了一側的床榻。

謝青覆下身,纏綿地吻她的肩臂,再後來是脊骨。

要褪不褪的官服掛在雪臂上,瑩潤的色澤,俱是謝青寵愛的痕跡。

謝青打點過監牢上下,無人會來此處。他說過,他要給庶人沈銜香踐行。

只是一個借口,他不會放她走。

往後,謝青要沈香一直陪在他左右。他會竭力贖罪,等待有朝一日,沈香重新說愛他。

“小香愛我嗎?”謝青悶聲問。

沈香不答話,權當沒聽見。她容他放肆,在肅穆的監牢中,行這樣荒誕無稽的風-月事。

“求你……說愛我。”謝青低頭,紆尊降貴,求她青睞與憐愛。

但沈香不給他,她不願意。

得不到小妻子的輕憐重惜,謝青漸漸起了隱忍的心緒,他焦躁不安,企圖撬開沈香的唇齒,逼她開口。

“小香?”

“小香……”

“對不起。”

謝青惶恐,他不喜歡這樣……他想沈香理一理他,說兩句話也好。

謝青從來不是能夠克制邪念的人,偏生這一次,他強忍住了,潦草收場。

原來,這事也要你情我願才得趣。沈香看著溫柔,細心容他,但她不願意同他說話,她在冷待他。

謝青心尖酸澀,從未有過這樣綿密的痛楚。

他屈下膝蓋,謹慎躬身,小心幫沈香拾掇好衣著,半點臟汙都不留下。

謝青知道沈香面皮薄,所以他端了水,幫她一點點清潔這些狼狽與荒唐的印痕。

他想努力做到最好。

謝青很乖了,這一次他沒有沖動,盡力得體,保全了沈香的臉面。

方才,他也顫抖牙關,吻得很謹慎、很小心。他想咬她,卻沒有故意留下紅印。

謝青不值得沈香稱讚嗎?誇一誇他吧。

小妻子不熱情了,不在意他了。

她對他的所作所為都沒有留心,她是不是要拋棄他了?

謝青自哀自怨,沈香望向可憐兮兮的郎君。他的鬢邊全汗濕了,連眼睫上都是水漬。她瀝幹帕子,幫他擦拭狼狽,一寸一寸擰凈,下手時輕時重,仿佛要將往事的鴻爪雪泥,一並抹去。

“滿意了嗎?”沈香柔聲問了一句。

明明不是怪罪的話,卻無端端牽起謝青的心,令它高懸。

沈香是問她現如今的溫柔小意,他滿意嗎?還是說的方才那一場荒唐事,他如願了嗎?

沒有。沒有!

“我……”謝青不敢應聲,他怕激怒沈香,他竟畏懼起她了。

沈香也不在意謝青的回答,她低頭,聞了謝青的衣袖,接連幾日了,他都用那一味私香。

“看來您很喜歡這一味香。”

“是小香調的。”她主動同他閑談,謝青歡喜地迎上去,抿唇一笑。

“很簡單的,我教您。只要將沈香碾磨成粉,再添入黃熟香根……”

“我不想學。”

謝青第一次,這樣冒昧地打斷沈香的話。但他心裏的恐懼更甚,他不想聽。

“您真的很任性呀,總不好每次都勞累我調香吧?”

“……”謝青又是沈默,頭低得更深。

沈香殘忍地說下去。

除了調香,她還說了如何熏衣,並叮囑謝青要絞幹長發再上榻,不可因不喜奴仆接近便潦草行事,濕發入眠,老年會患上頭風癥。

沈香和謝青說了很多話,都是夫妻間細枝末節的生活。

原來她為他做了這麽多,原來不只是他庇護她。

沈香很好,所以他才不願意她有事。

他希望她能永遠待他好。

謝青吻了一下沈香的唇,封住她的口:“我記不得這麽多。”

沈香仍舊笑瞇瞇的模樣:“夫君這樣聰慧,怎會記不住呢?”

明明是誇讚,謝青聽著卻有點痛心。是諷刺嗎?沈香對他懷有惡意嗎?不會的,她不會討厭他。

“小香稍待片刻。”

說了許久,謝青把吃食端到她面前。他特地帶了飯菜,他知她這幾日輾轉反側,定然沒有吃好。

謝青把菜碟逐一擺出,是沈香喜歡吃的羊肉還有魚蝦,每一樣菜都精致,湯汁也沒灑出來。他雖飛檐走壁趕來,卻將這些東西護得很小心。

謝青說:“是你喜歡吃的菜,我記得。”

沈香只笑不語。

你看,他有心,什麽都會記得。偏偏忘記了沈香的宏圖大志,偏偏不給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怕菜涼了,還在食盒底下放了湯婆子溫著,小香快嘗嘗吧。”

“好。”

沈香沒有拒絕謝青的好意,她賣他面子,落了座,和謝青一塊兒吃飯。

沈香還若無其事地給謝青夾菜,仿佛一對感情深篤的小夫妻。

她哄他:“夫君多吃些,近日你憔悴了不少。唉,我不至於吃飯的時候還苛待你,好好吃吧。”

沈香解開他的心防,對他好到極致。

小妻子怎會這樣無盡包容他?

謝青一面感激沈香的溫柔,一面又倉皇無措——萬一是豐盛的斷頭飯,只最後一次共食呢?

他味同嚼蠟,潦草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沈香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她實在遭罪,在牢獄裏烈火烹油似的煎熬了幾日,壓根兒沒睡好。

好好吃飽飯才行,吃飽了才有氣力做事。

沈香吃完了,坐一旁看謝青清理碗筷。夫君的姿容得體,修長白皙的指節端起臟碗,也仿佛是用上好兔毫建盞品茗茶湯。

明明是秀外慧中的郎君,為何要用這一具精致的皮囊造孽殺生呢?

她是普度他的觀世音,她明明做好了救他的準備。

可謝青,偏偏要瀆神。

一聲嘆息。

謝青指尖發顫,不安地望向沈香。他仍是笑容,但嘴角弧度略微逞強:“兩日後,小香便能離開此處了。屆時,我來接你歸府吧?”

“不必了,我想一個人靜悄悄地回去。您風風火火地來,那群老官吏必要維系與舊友的交際與體面。”沈香自嘲一笑,“我都落得這般光景了,還要給他們拉去添‘雪中送炭’的彩頭,太委屈了。”

她不想被假惺惺的官場利用了。

沈香在自苦,是謝青害的。

謝青不敢言聲。但他很想接她,不然他無法安心:“小香,我……”

“夫君,您還要違背我的心意做事嗎?”沈香驀然迎上謝青的視線,這一次,謝青在她不緊不慢的語調裏,聽出了一絲怒氣。

沈香切齒:“最後的體面,求您全了我吧。”

她在求他,為這一件小事,他們用了很重的語氣交談,險些撕破臉。

“好。”謝青終於不堅持了。

他不敢再多說,他確實做錯了。

好在謝青沒有追問什麽,沈香心神疲憊。

她知道謝青多可憐,多渴望有人愛他。曾經,沈香是一心想救他的。

但,當她發現。

即便傾盡所有,燃盡自己的燭火,仍舊照不亮謝青時,她醒悟了——她在竭盡全力改變謝青,可他不過是矯情飾行,誘她墮落。

謝青本就是嗜黑的邪神啊,他不曾從善。

今時今日,他更是為了獨占沈香,而熄了她的光。

謝青把她愛重的官途毀於一旦,那她也要他萬劫不覆。

心痛的滋味,夫君也嘗嘗吧。如果他聰慧,應該反應過來,這是沈香最後的溫柔——她最後教他何為“珍惜與後悔”。

只是從今往後,她不要他了。

兩日後,謝青在謝府門邊靜候,夜越來越深,人影稀疏,近乎於無。

街巷冷清,沒有半點人聲,沈香也不曾出現。再往沈家探問,沈家老奴也沒見到自家主子歸來。

她不見了。

可能只是腳程太慢,耽擱了。

謝青自我安慰,殊不知,他掌心滿是濕濡的汗。

謝青命阿景他們滿京城尋找沈香,可是哪裏都沒有她的蹤跡——沈香在他的眼皮底子下,消失了。她招呼都不打一個就離去了。

她要和他相忘於江湖嗎?

謝青冷著臉,再次回到那一間沈香住過的監室。空空如也,他和她還在這裏溫存過,用過膳食,如今想起來,仿佛夢一場。

四下搜尋,他在薄被裏摸到一張卷好的紙條。沈香塞進去的。

謝青強忍戰栗,展開紙。

是沈香的字跡啊——“謝兄,你我今日和離,再無夫妻之名。勿念,勿尋。此後,幾度風月縱他去,霜月解我丁香結。小香盼著您,平步青雲,聳壑淩霄。”

所有情誼都會被嚴寒的歲月覆蓋,她會慢慢忘記他。

她盼他得到所有功名利祿,而富貴餘生,皆與她無關。

謝青明白了——她不愛他了,也不要他了。

在牢房那日的溫馨相處,不過是虛情假意。她為了逃跑,和他虛與委蛇,麻痹、穩住謝青罷了。沈香害怕他,所以算計他。而這一回,沈香成功了。

不可以,她不能走。

快回來。回來。

他不會傷害沈香的。她可以懼怕任何人,獨獨不能畏懼他!

求你,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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