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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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她不聽34

三月初, 又下了一場雪。

北安的冬季至少要持續到四月份,江驚歲牽著金毛出來,看沒見過世面的狗子在雪地裏興奮地打滾兒。

金毛從小就生活在南方, 一直沒見過雪, 跟著江驚歲回來之後, 每逢雪天都眼巴巴瞧著江驚歲, 想要下樓玩個盡興。

江驚歲站在光禿禿的香樟樹底下,一邊看金毛在雪地裏瘋跑, 一邊在手機上跟秦免聊著天。

秦免剛給她發過來了新手游的概念設計稿,問她考慮得怎麽樣了。

其實江驚歲之前就跟項目總監聊過了。

那天跟秦免吃完飯, 晚上到家之後, 秦免說的那位開發部的項目總監就發來了添加好友的申請。

加上好友之後,項目總監跟她聊起新游戲《夜行山海》的劇本設計, 是一款中國風的角色扮演類策略游戲,以《山海經》為大背景的古代架空王朝,一個妖鬼共存的世界。

說實話,江驚歲有點心動。

《山海經》系列的妖獸她一直在畫, 也出過兩冊畫集,難得碰到與她畫風高度契合的游戲。

只是當時江驚歲還沒有想好, 到底要不要留在北安,所以一直也沒給出明確答覆。

現在再去想這些,江驚歲發現自己心態似乎是有點變了。

提到離開,她總是不自覺地會想起那雙穿透雪夜的眼。

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說走就走,毫無留戀。

秦免:【考慮好沒, 要不要來啊?】

江驚歲回了回神,輕輕呼出一口氣, 空氣裏有淡淡的白霧彌散開,她低頭點著手機,一字一停地敲字:【也行。】

反正也沒想去的地方,暫時留在這裏也可以。

秦免:【那你來。】

秦免:【明天我在公司,親自領你到人事部報道,夠不夠給你面子?】

江驚歲:【不用面試?】

秦免:【你那履歷還要什麽面試。】

秦免:【再說了,你之前本來就參與過旗下游戲的項目,沒必要再走過場。】

江驚歲:【那來聊一聊工資。】

秦免:【財迷。】

秦免:【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江驚歲:【不然呢。】

江驚歲:【上班工作唯一的意義就是掙錢,少爺,我給你打白工去啊?】

秦免:【底薪五位數,外加績效提成,年底有大額年終獎。】

秦免:【其實我們這裏的隱性福利也好啊,朝九晚五和雙休先不說,主要是時間很自由,彈性工作制度。】

游戲原畫師的工作時間確實寬松。

一天有大部分時間都在上網看各種素材找靈感,沒靈感的時候一天不畫都沒關系,工期卡得不緊,只要在最後期限前交上稿就行。

江驚歲以前上班的地方,也是這種彈性工作制度。

早晨九點到了工位,坐下之後泡杯咖啡喝完,然後開始刷微博、看視頻、上網翻素材,什麽時候找到靈感了,什麽時候開始動筆畫畫。

沒靈感的時候就早點下班,靈感來了可能會在工位上畫到淩晨一兩點,時間相當自由。

秦免:【六位數的年終獎,你不心動?】

江驚歲:【還行吧。】

秦免:【?】

秦免:【歲總你變了,你怎麽不財迷了?】

倒不是她不財迷。

說實話,工資這樣算起來沒她接畫稿掙錢多,外包畫師一張商稿至少就是五位數的價格,但是按時上班能調整作息。

全職畫師自由是自由,就是作息太混亂了,生活節奏經常是晝夜顛倒。

長期這樣下去,江驚歲覺得她很快就能見到她太姥姥了。

江驚歲:【明天我幾點過去?】

秦免:【下午吧。】

秦免:【上午我得睡覺,起不來。】

江驚歲:【?】

江驚歲:【少爺,您這有個藝術總監的樣子嗎?】

秦免大手一揮:【嗨,我這不是掛名藝術總監?真實身份是無所事事、整天招貓逗狗打鳥來消磨時間的富二代。】

江驚歲:“……”

這位少爺對自己的定位依舊準確。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

江驚歲準時到了鯨游科技大樓。

剛要給秦免打電話,一輛灰色的跑車就橫停在鯨游大樓前的停車位上,車窗降下,露出秦免那張漂亮又困倦的臉。

江驚歲無語地走過去:“陰天下雨的,你戴什麽墨鏡?”

秦免懶洋洋地打個哈欠,擡手將架在鼻梁上的墨鏡拿了下來,順手掛到襯衫領口:“你這不懂了吧?這就是個裝飾品,誰還真用它遮陽光啊?”

行,少爺說得都對。

江驚歲不跟他多說,一副點頭受教的樣子。

秦免拔掉車鑰匙,瀟瀟灑灑地下了車:“走,先帶你進去逛逛。”

江驚歲看向他那輛橫著占了三個車位的超跑:“你這車就這樣停著?”

樓底下的停車位本來就緊張,他還上來就占了三個,這不是找罵呢?

秦免氣焰十分囂張:“我是老板,誰敢罵我?”他靠著一樓大廳的旋轉門,手裏把玩著黑色墨鏡,說話理直氣壯,“再說了,整棟樓都是我的,占個停車位怎麽了?”

“……”

好像是這麽個道理。

江驚歲一進來,就被大廳過於明亮的光線晃了眼,下意識地偏開頭避了避。

她眼睛受過傷,這種強光對她來說太刺激了。

秦免順手把墨鏡架到她鼻梁上,一副極有先見之明的模樣,隨後又裝模作樣地“嘖嘖”兩聲:“剛才還說我下雨天凹造型,這不是墨鏡就派上用場了?”

墨鏡太大,江驚歲戴不住,順著她鼻梁往下滑,只好仰了仰臉。

擡頭的那一瞬間,正好看到前臺櫃上印著的鯨魚尾巴的logo。

這是鯨游科技的圖標。

“走吧,先上樓。”秦免按了專用電梯。

秦免本來想每層都帶她轉一圈,熟悉一下工作環境,但江驚歲懶得走那麽多路,就跟著他在三樓的員工食堂和七樓的展示廳逛了一圈。

然後直接拐到了人事部。

辦理完入職手續,秦免繼續帶著江驚歲往美工部走。

路過會議廳的時候,聽見裏面的策劃人員和3D建模組正在吵架,一邊“咣咣”地拍桌子,一邊臉紅脖子粗地在吼。

“為什麽不能做大地圖,你看現在市場上的哪個游戲地圖用這麽小的啊?”

“這沒法做啊,資源量耗太大了,你定開發標準的時候要考慮到一般的手機吧?手機性能跟不上的,游戲運行起來就直接崩了。”

“你這必須要重新給草圖,地圖上的房屋建築可以減少一些,模型細節也要改。”

“大哥,我這建築再減少就沒了,背景定的是長安城,不是西北大沙漠,好嗎?”

江驚歲好奇地往裏面看了一眼。

這門板的隔音效果應該不錯,但那幾位兄弟吼得太大聲了,隔著門板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別看啦。”秦免這個當老板的眼風都沒往那邊掃一眼,“等你進了組,以後有你聽的。”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不對勁兒呢?

江驚歲一心二用地收回視線來。

到老總辦公室這邊,秦免叫了《夜行山海》的項目部負責人過來,江驚歲跟著這位負責人到了美工部,先跟組裏的成員熟悉了一下。

有兩個運營部的年輕姑娘江驚歲還認識。

之前她作為外包畫師接了《夜游神》的宣發海報,這兩個小姐姐就是負責跟她對接的工作人員。

美工部也是各有工作劃分,比如游戲原畫組、3D建模組、動畫設計組等等,原畫組再往下細數還能再分成負責畫游戲場景的,畫角色立繪的,畫PV海報的——

負責人也不太清楚這位新來的小姑娘是什麽背景,只知道這是大老板指示空降過來的,還沒打聽出來這是個有真才實學的,還是像他們大老板一樣過來混日子的。

沒搞清楚這個,負責人也不知道該把人往哪兒塞,於是謹慎地讓這位“空降兵”來了個自我介紹,自己去選要進哪個分組。

比起江驚歲這個本名,美工部對“江不聽”這個名字更熟悉一些。

畢竟宣發海報的展示牌還在七樓展示廳裏掛著。

海報右下角有畫師的署名。

——江不聽。

江驚歲的自我介紹有點幹巴巴的,她雖然不是社恐,但也不太擅長這種自我介紹。

每逢這種環節她就特別懷念汪子肖。

有汪子肖在,她都不用開口,汪子肖就把她的底細抖幹凈了。

“江不聽,曾經參與過《夜游神》和《北海萬妖錄》的海報制作。”江驚歲搜腸刮肚地找出來這麽兩句。

“也沒什麽特別擅長的方面,就是場景、人物、海報、周邊、PV——基本上都能畫。”

“……”

會議室裏靜了下來。

負責人聽明白了,這位是個多邊形戰士。

進新手游組之後,江驚歲先跟了下進度,游戲程序開發已經初步完成,現在需要美工部配合策劃細化調整各方素材。

開了幾次會之後,江驚歲很快跟組裏的同事們熟悉起來。

這樣朝九晚五地過了一陣,江驚歲的生活節奏也漸漸規律起來,恢覆了正常作息。

跟上進度之後,江驚歲整個三月份都在忙,直到清明節放假。

難得睡個懶覺,手頭也沒有需要清的單子,江驚歲蒙頭睡到九點鐘才起。

是被她爸爸的電話吵醒的。

江文憲又去外地出差了,家裏只有陳嵐和江帆在,他打來電話說陳嵐今天有事要出門,家裏沒人看孩子,想把江帆送到她這裏,讓她幫忙照顧半天。

剛睡醒,江驚歲還沒緩過神來,說話也慢了半拍:“怎麽不找哥哥?”

“你哥哥說他沒空。”江文憲那邊正在忙,只能交代兩句,“等會兒你嵐姨先把帆帆送過去,你到小區門口接一下——我這裏在忙,先這樣啊。”

電話接著被掛斷了。

手機裏傳來一聲聲的機械忙音,江驚歲心裏有點煩躁。

每次接完江文憲的電話,她心情都不太好。

今天是清明節,江驚歲原本以為她爸爸打電話過來,是要跟她說去墓園看一下她媽媽。

原來他連想都沒想起來這件事。

江驚歲翻了個身睜開眼睛,仰躺在床上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大餅跳上床來用腦袋在她頸間蹭了蹭,她也沒什麽反應。

手機又震動一下。

陳嵐發了短信過來:【歲歲,我們馬上就到了,你爸爸跟你說過了嗎?】

江驚歲閉了閉眼,強壓下心底的情緒,起身下床。

她也沒換衣服,在睡衣外面加了件外套,就開門下樓了。

走到三樓時,碰到買了早餐回來的連祈。

看到她身上的睡衣,連祈有點詫異:“你要去哪。”

“小區門口。”江驚歲說話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

連祈看著她沒拉上拉鏈的外套:“穿成這樣出門?”

北安四月份的氣溫還很低,外面又下了小雨,風也大,這樣出去一趟,回來就凍透了。

“接個人就回來。”

江驚歲低頭拉上衣服拉鏈,聲音聽起來還是黏糊糊的。

“接誰?”連祈問。

江驚歲實在說不出來“我弟弟”這三個字,卡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就我後媽的孩子。”

“我去吧。”連祈把手裏的早餐遞給她,轉身就要下樓,“你穿成這樣出去,回來就得感冒。”

江驚歲遲疑一下:“你知道他長什麽樣嗎?”

“小區門口沒人,要是有個小孩兒在,應該會很顯眼。”

那行。

江驚歲沒再說什麽,情緒依舊不高地點了點頭:“那我給嵐姨說一聲。”

陳嵐把孩子送到了藍山苑門口。

連祈將人領了回來,交給江驚歲之後,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再到客廳的時候,聽到了對面傳來的玻璃杯摔碎的聲音。

對面房門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了,金毛和貍花貓一左一右地擠在玄關,大餅身上的毛都炸開了,明顯受了驚嚇的模樣。

江驚歲擋在兩只小朋友面前,說話嗓音很冷:“你再踢它一下試試?”

客廳裏一片狼藉,水杯和碗摔了一地,江帆抓著個玩具車站在沙發上,又吵又鬧地發脾氣:“你滾開!我不想在你這裏,我要找我媽媽。”

“這是我的房子,要滾也該你滾。”

江驚歲完全不會慣著熊孩子,她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本來就沒什麽感情,一共就跟江帆沒見過幾次面。

而且每次還都不太愉快。

江文憲總跟她說,你是姐姐,就不能讓著他點?幹嘛總跟小孩兒計較。

江驚歲聽得也心累,更心煩。

“才不是你的房子!”江帆趾高氣昂地喊了起來,“媽媽說,家裏的房子最後都是給我的。”

江驚歲氣笑了。

她知道陳嵐也只是在做表面功夫,沒把她當女兒看,江驚歲並不在意這個,她同樣也沒把陳嵐當自己媽媽看。

但陳嵐跟江帆說的這句話,是真真切切地讓江驚歲動了火。

“你搞清楚。”她舔了舔唇角,眼神一點點冷淡下來,“這是我媽媽買的房子,跟你沒有半分錢的關系。”

“才不是!”江帆突然從沙發上跳了下來,揚起手用力把玩具車砸了過來,“我們家的房子都是我的,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玩具車直直地砸過來。

江驚歲沒有躲,只是分外冷漠地看著他。

砸過來的玩具車被一只骨節勻長的手攔了下來,連祈稍稍側身將江驚歲護在身後,黑眸掃過客廳地板上四處迸濺的碎玻璃和瓷片。

他皺眉:“這小孩怎麽回事?”

江驚歲感覺壓在心底的火在一股股地往外冒:“還不是家裏慣的。”

江文憲長期在外地出差,根本就不管孩子的教育,陳嵐對這個兒子又是無底線的疼寵,小孩直接養出了一副嬌縱又任性的脾氣。

誰都得順著他的話來。

不然就要發脾氣。

連祈把地上的玩具車撿起來,放到一旁的玄關櫃上:“藺宇航要是敢這樣,已經被我罵哭了。”

江驚歲揉了揉隱隱作疼的太陽穴,實在不想看到這倒黴孩子:“車借我開一下,我把他送我哥哥那裏去。”

連祈側頭看她:“我送你過去?”

“不用,你要有時間就幫我收拾一下客廳吧。”江驚歲把貓抱起來,又示意飯桶在門口待著別動,“我怕它倆踩到玻璃。”

江帆明顯更怕陳雲憬。

一聽江驚歲要把他送到陳雲憬那裏去,立刻不情願地哭鬧起來:“我不去!”

江驚歲懶得搭理他,不耐煩地朝連祈擡了擡下巴。

連祈輕輕松松地將人拎起來,開門就往樓下走,語氣溫和起來:“這可由不得你。”

江帆的哭鬧聲更大了。

連祈充耳未聞,動作幹凈利落地將人丟進車裏,關上車門。

江驚歲也不理會後排傳來的哭鬧,置若罔聞地直接開車出了小區。

江帆坐在後座上,扯開嗓子鬧個不停:“我不去!我不去我哥哥那裏。”

江驚歲被吵得心煩意亂,餘光瞥一眼倒車鏡,手裏猛地打了個轉向,在路邊“吱”地一下停了車。

“你再哭的話,我就把你丟到這裏。”

她透過後視鏡,平靜漠然地看向他。

到底是個小孩子,江帆有點怕這個姐姐,立刻識時務地收起了哭音,睜大眼睛看著她,底氣不足地威脅道:“你這樣,我要告訴爸爸。”

江驚歲輕嗤一聲:“隨便。”

重新發動車子,江驚歲把車開到陳雲憬住的小區。

她沒提前給他說,不然她哥哥肯定得說不行,江驚歲憑著記憶找到地方,十六號樓1902室。

江驚歲毫無心理負擔地按了門鈴。

他是哥哥嘛。

就多擔待一點吧。

開門的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把門打開一半,有點疑惑地問:“你找誰呀?”

江驚歲楞了下,先是退回去,擡頭看了眼上方的門牌號,然後又走過去,非常禮貌地問道:“你好,請問這是陳雲憬家嗎?”

“是呀。”女孩子點了點頭,“你找他呀,稍等,我去幫你叫他——”

“不用。”江驚歲淡定地把江帆提溜過來,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我是他妹妹,這是他弟弟,嵐姨今天有事,想讓哥哥幫忙照顧一下小孩,晚上他媽媽會過來接他的。”

女孩子懵懵地點了點頭:“好的。”

江帆死死拽著江驚歲的衣服不肯撒手,又哭又鬧地抗拒起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待哥哥這裏!”

這可由不得你呢。

江驚歲歪頭一笑,無情地把他的手薅了下來,然後將人往屋裏一推,順帶著幹脆利落地關上了門。

轉身的那一瞬間,江驚歲臉上的笑意就收了起來。

她慢吞吞地下來樓,自己待在車裏安靜了會兒,聞著空氣裏的熟悉氣息,她的心情終於平覆了些。

連祈車裏也有種很淡的冷雪松的味道。

這是他衣櫃裏的木調熏香的味道,可能是他後座搭著的那件衣服,車裏面也沾染到了他身上的氣息。

江驚歲剛坐沒一會兒,陳雲憬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這小孩你送來的?”

陳嵐早上給他打過電話了,他直接說的沒空,沒想到兜兜轉轉,孩子還是到了他這裏。

“哥哥,你就能者多勞吧。”江驚歲揉著眉心嘆氣,感覺自己太陽穴還在一跳一跳地疼,“我看不了孩子。”

“我也看不了孩子啊。”陳雲憬眉頭都擰了起來。

雖然江帆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但真要來講,他跟這弟弟完全不熟,他平時也不怎麽回家。

這個重組家庭裏,跟他關系最好的反倒是江驚歲。

“你把他接走。”

“不接。”江驚歲斬釘截鐵地說,“我討厭小孩。”

陳雲憬煩躁地“嘖”了一聲:“那你看我像是喜歡小孩的樣子嗎?”

“不像。”江驚歲誠實地說,“但你是哥哥啊。”

陳雲憬:“……”

哥哥怎麽了,他又不是他爸。

“就這樣啊哥哥,我掛了,我手機要沒電了,你就辛苦點吧。”

“哎不是——”

陳雲憬的聲音被掐斷在電話裏。

卸下一個重擔,江驚歲終於松了口氣,剛要放下手機,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打來電話的是游皓。

這次是她親弟弟了。

接通之後,她按了免提,游皓大咧咧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了出來:“姐,你在哪兒呢?”

“外面。”江驚歲的情緒不高,靠坐在椅背上困懨懨的模樣,“怎麽了?”

“你吃飯沒?”

“還沒有。”

“那你過來吃。”游皓說,“我媽剛才把外婆接過來了,你不是正好也休假嗎?過來一塊吃飯啊。”

江驚歲看了下時間,快十一點鐘了。

“哎姐,你等等,外婆說要跟你說話。”游皓調成視頻通話模式,把手機舉高對準了外婆。

江驚歲下意識露出一個笑來:“外婆。”

“歲歲啊,下班了嗎?”老人家喊她的名字時,總是習慣性地在後面加一個親昵的尾音。

“今天不上班。”江驚歲不厭其煩地溫聲回答。

她外婆年紀大了,有點糊塗,剛說過的話一會兒就忘了,一個問題要問好幾遍。

跟外婆聊了兩句,江驚歲說等會兒就過去,游皓又過來插嘴:“我媽出去買魚了,姐你什麽時候到啊?提前煮上魚。”

“半個小時吧。”

“行,那你路上慢點。”

掛斷視頻通話,江驚歲在微信上跟連祈說了聲,要去小姨那裏吃個飯。

連祈:【開車慢點,註意安全。】

江驚歲:【好。】

游皓一早就在店門口等著了,他也不嫌冷,搬了個板凳坐在門口,一邊玩游戲,一邊往街口頻頻張望著。

江驚歲的車還沒停穩,游皓就跑了過來,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位。

“姐,走吧。”

他扣上安全帶,隨便抓了一把被雨淋濕的頭發。

“走?”江驚歲一頭霧水,“走哪去?”

不是說許蕓出去買菜了嗎?

不在家裏吃飯啊?

“去銀都商城。”游皓向前傾身伸出手來,主動幫她調出來導航,“魚才剛煮上,吃飯還早著呢,我們先去這裏。”

“去這裏幹嘛?”江驚歲一邊問著,一邊調了頭。

“到了你就知道了。”游皓還神秘兮兮地賣了個關子。

江驚歲瞧他一眼,滿腹疑問地轉了方向,朝他所說的銀都商城開了過去。

到地方之後,游皓也沒進底下超市,目標明確地奔向一樓的珠寶首飾專櫃。

他跑得太快,江驚歲差點沒跟上。

直到跑到珠寶專櫃前,游皓終於停下了腳步,指著櫃臺大手一揮地說:“姐,你來選,我給你買。”

江驚歲:“?”

江驚歲看著玻璃櫃臺裏的黃金手鏈楞了楞,然後上前一步用手背試了下他額頭溫度,真心實意地擔心:“你沒事兒吧,弟弟?”

怎麽突然拽著她來這裏,說要買東西的?

中彩票啦?

“哎呀姐,我是說真的,你選你喜歡的嘛。”游皓拽下來她的手,眼睛往櫃臺裏瞧,“人家不都說本命年得戴點貴金屬什麽的東西?趁著你還沒過二十五的生日,這樣也算在本命年裏,你選一個,我送你。”

“你有錢?”

許蕓給他是一個月三千的生活費,平時吃飯、出去玩,再加上打游戲的,他也存不下來什麽錢。

“我有獎學金啊,再加上兼職的錢,還有平時省下來的錢,很大一筆巨款了。”游皓說。

江驚歲驚了:“你成績那麽爛,都拿到獎學金了啊?”

游皓:“……”

是親姐姐嗎?

“上學期的!我上學期很努力的好不好?”游皓推著她的肩膀往櫃臺走,“好了,姐,你別管錢的事了,你選就行。”

江驚歲總覺得游皓在宿舍裏啃幹面包度日,但弟弟給她買東西,她又不能說不要,打擊小孩的積極性,她想了想,非常謹慎地選了一條最便宜的手鏈:“這個?”

“這個?”游皓湊過去一看,“這個也禿了吧,就一條細手鏈,上面啥都沒有,也不好看啊?姐,你來這邊選貴點的啊。”

江驚歲試探著又指了一條:“那這個?”

“這個也禿啊。”游皓抓了抓腦袋,“算了,你別選了,你審美不行,我來給你選吧。”

“……”

游皓挑挑撿撿,將這邊賣黃金首飾的櫃臺挨個看了一圈,最後選了條串著金珠子的手鏈:“就這個吧。”

一條細細的金手鏈,中間是三顆精致的鏤空轉運金珠,很適合女孩子的風格。

江驚歲看了一眼標價,隨即心痛地別開眼去。

哎唷六千八。

夠她家飯桶洗三十次澡了。

游皓付錢付得很幹脆,拿著開的單子就顛顛地去收銀臺了,江驚歲瞥見他微信裏的餘額,還剩九毛六。

這下是真掏空了小金庫。

上來車,游皓又瞧見江驚歲耳朵上的銀色耳骨釘:“姐,我爭取明年把這個給你換成金的。”

江驚歲:“……”

謝謝你,弟弟,但是這個還是算了吧。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銀色比較好看,換成金耳骨釘,那就有點過於張揚了。

回到店裏,許蕓正好做完午飯。

江驚歲洗了手,去廚房裏幫忙端盤子,游皓又開始挨罵。

許蕓看他橫豎不順眼:“就知道在那坐著,沒看見碗筷還沒拿啊,我們都在這忙活著,,你二郎腿一蹺當少爺哪?我們是你的仆人?都得伺候你啊?”

游皓委屈:“怎麽我一放假就罵我?”

“你這不是找罵?”許蕓氣不打一處來,“放假了又不上課,你待在家裏就不知道手腳勤快一點,幫著大人收拾收拾東西。光睡覺不幹活,你是大少爺啊?”

“……”

幹幹幹,吃完飯他就去拖地!

吃完午飯,江驚歲幫忙收拾了碗筷,要去洗碗的時候,被許蕓拎到一邊:“你洗什麽碗,讓你弟去,他本來就閑,再不找點活幹就發黴了。”

正好,外婆在外面喊她一聲,江驚歲應了一句從廚房出來了。

下午許蕓要去送貨,游皓怕再被老媽罵,乖乖地跟著過去了,江驚歲在這裏幫忙看了一會兒店。

想起來出門之前連祈跟她說的話,江驚歲拿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我下午應該會晚一會兒回去。】

連祈:【好。】

連祈:【晚上回來吃飯麽?】

江驚歲:【回去。】

四點半,許蕓和游皓才回來。

江驚歲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跟許蕓說要回去了,許蕓留她吃晚飯,江驚歲搖了搖頭:“不吃了,我去趟安平墓園,再晚就要關園了。”

本來打算兩點鐘過去的,跟外婆聊了會兒天,就到現在這個點了。

許蕓給她拿了一把傘,囑咐她路上小心。

江驚歲開車出了南街。

雨已經停了,但天還陰沈著,雲層重重疊疊的,顯得很是壓抑。

江驚歲拿著一束花往墓園裏走,在心裏默默數著位置,然後停下腳步,輕輕擡起眼來。

墓碑上是一張黑白照片。

女人的笑容溫婉,看向鏡頭的眼神有些拘謹,這是許茹年輕時候的照片。

江驚歲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慢慢彎下腰來,想把捏著的康乃馨放下,卻忽然註意到墓碑前有一束白百何。

白色花朵上還沾著雨水。

江驚歲眨了眨眼,伸手將白百何拿了過來,有些疑惑地向四周望了望,沒看見這附近有什麽人。

應該是她舅舅放的。

早晨她舅舅給她打過電話,問她什麽時候去墓園,他也要去一趟。

江驚歲緩緩地蹲下來,將手裏的白百何和自己帶來的康乃馨並排放到一起,然後又擡起頭來,有點怔神地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兜裏的手機在此刻突然震動起來。

江驚歲慢半拍地低頭去看,屏幕上“爸爸”兩個字格外刺眼,她安靜了一會兒,才接通了電話。

“你把帆帆送你哥哥那裏去了?剛才你嵐姨去你哥哥那裏接的帆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你哥跟帆帆相處得不太好,所以才讓你照顧一會兒的,你——”

江驚歲直接掛了電話。

她第一次,這麽不給江文憲面子。

以往無論怎麽樣,她都會念著他曾經對她的那些好,不跟他爭辯些什麽。

但這會兒心情實在是差,江驚歲不想聽他再說這些。

尤其是在她媽媽的墓碑前。

江驚歲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壓不住心底湧出來的情緒,眼眶微微泛著紅。

她倔強地挺直脊背,低著頭,眼淚最終還是砸了下來。

被江文憲指著訓斥的時候,江驚歲沒哭。

獨身一人遠到千裏之外的城市的時候,江驚歲沒哭。

除夕之夜萬家燈火團圓,她自己孤零零地走在街頭的時候,江驚歲沒哭。

但此刻,看著墓碑上女人溫柔的眼,江驚歲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蹲下來,雙手環抱著膝蓋,眼神怔怔的,視野越來越模糊。

“媽媽。”

她無聲地動了動唇。

“我過得真的不開心。”

她在外面這麽多年,一向是報喜不報憂,有點事都藏在心裏,不敢跟許蕓說,也不敢跟外婆說,怕她們擔心。

此刻站在許茹面前,江驚歲終於不用在強撐著什麽,變成了那個受了委屈就要回家找媽媽的孩子。

“爸爸對我也不好。”

“他變了。”

“他變得好陌生,我都快不認識他了。”

“我不想討厭他。”

“他想賣掉我們以前住的房子。”

“那個阿姨總跟爸爸提這件事,我都知道,她想把這個房子留給她的孩子。

“爸爸答應了。”

“他從來沒考慮過我,連最後一點念想都不肯留給我。”

“我也沒有能去的地方了。”

“所以他有了新的孩子,我就不再是他的孩子了,對嗎?”

視野裏模糊一片,鈍鈍的痛感從心臟向每一處經絡蔓延開來,江驚歲的呼吸有點發緊。

“這就是長大嗎?”她低聲喃喃地問。

沒有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

她仰起頭來,松柏枯瘦雕零的枝椏在冷風中挺立,春寒料峭,冬意未融,這場漫長又寂寥的寒冬,好似她的人生。

江驚歲還記得她第一次面對死亡,是她外公。

在她七歲那年,她外公因病去世。

那時候外婆告訴她,人去世之後會變成星星,天上的每顆星星都代表一個離世的人。

江驚歲一直堅定不移地相信這個說法。

長大之後才意識到,其實不是這樣的,星星只是一個美好的寄托。

人死如燈滅。

死去的人就變成了塵埃。

他們和活著的人就像是兩條相交的直線,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了,並且還會越行越遠。

除了日漸模糊的記憶。

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來他們存在過的證據。

天色一點點地暗了下去,遠處的天際烏雲翻滾,好似暴雨來臨前的海浪。

夜裏應該還會下一場雨。

靜默良久,江驚歲揉了揉發麻的腿,終於站了起來。

她在原地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而後輕輕垂下睫毛,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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