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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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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二合一)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灑在套房客廳的沙發上。

沙發上的人眼皮動了動,而後慢慢睜開眼,在短暫的迷茫後視線聚焦,對上一雙清澈明亮黑葡萄似的眼睛。

江棠承趴在沙發邊,頂著一頭還沒梳的蓬亂卷發,正一錯不錯地盯著秦郁上。

四目相對幾秒,江棠承扭頭沖身後大喊:“叔叔醒了!”

這一聲讓秦郁上清醒了一半,他翻身坐起,按了按太陽穴。

身體和意識緩慢加載,秦郁上後知後覺地聞到空氣中飄出的香氣。

他一擡頭,開放式廚房裏那道身影旋即出現在視野中。江來遠遠問了聲早安,轉身繼續忙碌。

秦郁上加載到一半的神志頓時卡殼,恍惚間仿佛身處夢中。

在碗盤碰撞的清脆背景音裏,江棠承眼巴巴地望著他:“叔叔,你睡得好嗎?”

睡得好嗎?

秦郁上揉了揉臉,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麽沈,原以為會夢到秦霆煥,沒想到一夜無夢,身心都有了著落般踏實。

“很好。”秦郁上說,“你什麽時候起的?”

“二十分鐘前吧。”江棠承想了想,“我都做完一個填字游戲了。”

秦郁上把剩下那一半程序加載完,疊好薄毯擱在沙發上,而後起身走到廚房。

烤箱正在運轉,那股香氣就是從裏頭飄出來的。秦郁上看著江來拿出一個平底鍋,而後問跟在他身後的江棠承:

“煎蛋要單面還是雙面?”

“單面!”江棠承大聲應著,接龍似的又問秦郁上,“叔叔要單面還是雙面?”

這話仿佛自動默認秦郁上會跟他們一起吃飯。秦郁上朝江來看去,恰好江來也看向他。

江來早起後只用清水洗了臉,皮膚白皙透出淺淡的紅暈,黑白分明的眼珠爍爍有神,看起來氣色極好。

視線相觸的一瞬,秦郁上搶先開口:“我也單面。”

江來微微挑眉,沒說什麽,指揮江棠承去冰箱裏拿雞蛋。

江棠承打開冰箱,撅著屁股從底下的格子裏拿雞蛋,邊小聲數數:“爸爸吃一個,我吃一個,叔叔吃……”

他從門後探出頭:“叔叔,你吃幾個?”

秦郁上日常消耗多且定期運動,基礎代謝高,因此並不像一般演員需要控制飲食。按他正常食量,能吃光兩份完整的英式早餐。

擔心暴露食量會影響形象,他克制地說:“兩個吧。”

江棠承又拿出兩個雞蛋,手中擱不下便捧在懷裏,踮著腳一個個往料理臺上擺。

江來起鍋熱油,拿起一顆雞蛋,在臺面上輕輕一磕,接著拇指一捏,金黃的蛋液便流進平底鍋裏。

蛋白迅速凝結,平底鍋滋啦作響,江棠承陶醉地哇了一聲,繼續提要求:“要太陽蛋。”

這樣的場景再一次叫秦郁上覺得不真實,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單手伸進口袋,隔著布料狠掐了一下大腿。

疼痛切實地傳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三個單面煎蛋很快做好,漂亮的太陽蛋給江棠承,另外兩個裝進一個盤子裏。

江來想起什麽,轉過身,兩根手指抵住擱在中島的一張卡片推到秦郁上面前:“這是我在茶幾底下的地毯上找到的,應該是你的。”

秦郁上接過一看,白色卡片上還用圓珠筆標註著他的房間號,的確是他那張不翼而飛的房卡。

他忽然感到頭頂落下一束光,此身分明乾坤朗朗:“我就說我帶了,不可能丟。”

江來沒有否認,轉身去煎最後一個、他自己吃的雙面蛋。

等秦郁上回房間洗漱完再回來時,中島臨時布置的餐桌上整齊地擺放了三個雪白瓷盤和三杯牛奶,每份盤中都盛著煎蛋香腸和蘆筍,江棠承還有一份額外的舒芙蕾做甜點。

剛從烤箱拿出來的舒芙蕾蓬松軟綿,雲朵似的,光看著就覺得誘人。秦郁上不喜甜,此刻喉結卻不自覺滾了一下。

他一個成人,幹不出跟小孩搶東西吃的事,便旁敲側擊問:“好吃嗎?”

江棠承張嘴咬下一大口,唇邊沾了一圈碎渣:“好吃!”

秦郁上暗示失敗:“……行,那你多吃點。”

入夏後天亮得早,剛過七點,酒店樓下樹叢便傳來此起彼伏的蟬鳴,金燦燦的陽光潑灑進房間。

早餐在溫馨友好地氛圍中進行,直到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江來在秦郁上略顯不爽的視線裏起身,走到玄關去開門。

他原以為是錢司壯,開門後才發現是裴頌。

裴頌臉上遮掩不住的興奮,聲音也比平時高出不少:“哥!我老板妥協了,說不強迫我拍戲!”

江來似乎並不意外,淡淡地點頭:“那不是很好。”

裴頌明顯處在亢奮狀態,平日裏帥酷的一張臉此刻笑靨如花:“都是你鼓勵我,要不然我還不敢說,說出來以後也沒覺得有什麽難的。哥,你真是我——”

最後幾個字戛然而止,裴頌表情忽然凝固。

江來轉頭,就見秦郁上不知何時閃到了他身後。

秦郁上微瞇起眼朝裴頌投去短暫一瞥,隨即收回視線,神情自若地問江來:“榨菜你擱哪兒了?”

“榨菜?”江來一楞,好心提醒,“香腸已經很鹹了,再吃榨菜會鹽分超標對胃不好。”

更何況他們今天吃西式早餐,需要榨菜那玩意兒嗎?

“沒事。”秦郁上一本正經,“我喜歡喝牛奶的時候配榨菜。”

江來無語一秒:“在冰箱門上。”

秦郁上微微皺眉:“我找了,沒有。”

一旁的裴頌簡直魔幻了。

如果他的思維具象化,那一定是三個巨大的問號。

為什麽秦郁上一早會出現在江來房間?

為什麽兩人要用這麽家常的語氣聊榨菜?

牛奶配榨菜,這組合真的能吃嗎?

緊接著,他敏銳地察覺秦郁上的視線再一次落到他身上。

秦郁上面帶微笑,目光卻陰惻惻的,將裴頌整個人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掃了一遭,關心地問:“起得挺早,沒去游兩圈?”

那兩盤韭菜炒生蠔以及在泳池裏被秦郁上支配的恐懼深入骨髓,裴頌瞬間感到腿軟,瘋狂搖頭。

秦郁上跟教導主任面對學生似的,繼續拷問:“探班有收獲嗎,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收、收獲很大。”對面的死亡凝視如有實質,裴頌渾身僵硬,後背刷地冒出冷汗,結巴道,“我後天,不明天,不不我今天晚上就走。”

秦郁上滿意了,施恩般收回視線:“一路順風,我就不送了。”

裴頌如蒙大赦,擦了把額頭的汗,飛快對江來說:“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砰”一聲,門在面前關上,幸好江來機敏地後退半步,否則就要被門板撞到鼻子,但他還是楞了好幾秒。

隨即他轉身,繞過秦郁上走到冰箱前,打開冷藏室的門一看,不禁皺眉。

他記得清清楚楚,江棠承吃的兒童榨菜就放在門邊的置物格上,此刻上下幾層都是空的。

江來回頭看了秦郁上一眼,後者表情坦蕩:“你看吧,真沒有。”

江來垂眼思索著什麽,隨即彎腰拉開最底端的抽屜,兒童榨菜花花綠綠的包裝頓時映入眼簾。

“原來在這裏啊。”秦郁上演技發揮到極致,搶先道,“你說你收這裏頭幹什麽?”

江來:“……”

兩人坐回中島前,秦郁上撕開榨菜包裝,倒出一些在盤子裏,在江來“我就這麽看著你吃”的註視中,淡定夾起一根榨菜,優雅地送進嘴裏,咀嚼後就著一口牛奶吞下。

江棠承看呆了,一節香腸插在叉子上忘了吃,就見秦郁上眉毛微挑眼神微瞇,仿佛偷腥的貓,正在品嘗米其林三星小魚幹。

他心中冒出一個疑惑。

榨菜不是喝粥的時候才吃嗎,配牛奶也可以?

這麽好吃嗎?那他也嘗嘗。

江棠承有樣學樣,一口榨菜嚼碎混著牛奶咽下,頓時瞳孔地震。

嘔,好難吃。

*

當晚影視基地突降暴雨,裴頌被困在酒店沒能走成,不過第二天一早放晴後,他立刻麻溜走了。

錢司壯目送來接裴頌的保姆車駛遠:“怎麽也不多待兩天,是不是接下來還有工作啊?”

江來沒理會,扭頭去看花園邊的江棠承。

雨後空氣清新,綠葉紅花被雨水沖刷,陽光一照色澤鮮亮。

江棠承站在花園邊踮腳探頭往裏看,不多時便見到三只小奶貓身形靈活地在灌木從裏鉆進鉆出。

他本能退後好幾步,和貓咪維持安全距離,但眼睛卻舍不得挪開,始終盯著那幾只貓。

喬阮出發去片場前大概剛餵過一次食,兩個飯盆裏的奶和貓糧都是滿的,幾只貓你推我搡地搶著幹飯。

江棠承想上前又不敢,只能遠遠看著,小聲自言自語:“喵喵,喵喵好可愛,喵喵。”

錢司壯“呦呵”一聲,又開始日常碎嘴:“被咬一次還惦記著,崽崽這麽喜歡貓嗎,能不能想辦法給他養一只啊,我聽說過敏的人可以養無毛貓,但就是醜了點。哦對了,他狂犬疫苗是不是還差兩針啊,下一針什麽時候來著?”

江來習慣他碎碎念加話題跳躍,沒反應地聽著。

錢司壯也不在意。平時事多他怕忘,重要事項一律記在備忘錄上。

錢司壯翻開手機提醒:“還有一針在三天後,最後一針在兩周以後。”

他在心裏估算時間:“你那時候差不多該殺青了吧。”

江來淡淡道:“嗯。”

“時間過得真快啊。”錢司壯感嘆一句,仿佛有操不完的心,放下手機又碎碎念,“又是芒果過敏又是貓毛過敏,咱們以後可得小心了,不知道崽崽還對什麽過敏。這過敏體質應該不是隨你吧。哎對了,過敏是會遺傳的吧。”

江來目光微微一動,無語地瞥了錢司壯一眼。

“你瞅我幹嘛?”錢司壯莫名其妙,“我在跟你討論嚴肅的遺傳學問題。”

江來:“……是會遺傳。”

錢司壯嘖嘖:“又是自來卷又是過敏,你那個神秘對象基因夠強大的。”

江來:“……“

錢司壯不知想到什麽,欲言又止地往江來看去,最後還是沒忍住:“說實話,你想起來沒,就是崽崽的另一個爸爸?”

風吹動江來額前碎發,他冷漠地吐出一個字:“沒。”

“就沒懷疑對象嗎?”錢司壯追問,讀書那會兒他要是有這種刨根問底的精神,也不至於門門考試都低空飛過。

問完後,錢司壯摩挲下巴,自顧自琢磨:“自來卷又是過敏體質,我認識的人裏好像沒有符合條件的啊。”

江來不想聊這個話題:“一大早的,你是沒其他事了嗎?”

“我怎麽沒事?”

錢司壯不滿嘟囔,掏出手機拍了張碧藍天空,正準備配句雞湯發微博,忽然腦子一轉,計上心頭。

他現在微博粉絲不少,大多是不滿江來營業不積極的粉絲。江來進組後就低調神隱,粉絲都跑到他這個經紀人微博底下嗷嗷叫。

錢司壯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舉起手機對準江來,將他整個背影框進鏡頭後就飛快按下拍攝,連修圖都不用直接傳上微博。

評論很快熱鬧起來。

【是江來嗎?】

【啊啊啊這是什麽神仙背影!】

【細腰大長腿,江來殺我!】

【經紀人總算做回人了,不再發風景照和雞湯了!】

【敢不敢放一張正面照!你敢放我就敢舔!】

錢司壯被內涵也高興,美滋滋地翻評論,忽然被其中一條吸引視線。

“你在看什麽?”

江來的聲音毫無預警地響起,錢司壯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江來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額……”見瞞不住,錢司壯只能乖乖把手機遞了過去。

屏幕恰好刷新出最新一條評論——

【正好在影視城附近玩,上高速的時候在收費站排隊,好巧不巧遇上裴頌保姆車。有圖有真相。】

這條評論底下很快就有不少回覆。

【不是很懂,說清楚點。】

【關裴頌什麽事?】

【裴頌一個模特又不拍戲,去影視城能幹什麽?你想想誰在那裏。】

【哇哦,嗅到了八卦的氣味。】

【一回國就去找人,這麽迫不及待嗎?】

【裴頌竟然還沒被甩?續航時間可夠長的。】

江來面無表情翻著評論。錢司壯生怕江來說他偷發照片的事,轉嫁矛盾道:“現在的網友怎麽這麽神通廣大啊,連裴頌來探班都知道,呵呵。反正你們倆的傳聞也不是一天兩天,不用太在意。”

江來把手機塞回錢司壯懷裏:“這麽喜歡發微博,那再發一條。”

錢司壯一頭霧水:“發什麽?”

“澄清。”江來一字一字道,“澄清裴頌的確是來探班,但我跟他只是朋友。”

錢司壯表情活像見了鬼,上上下下把江來打量了好幾遭:“你以前對這種緋聞不是從不關心嗎,怎麽突然轉性了?”

“你發不發?”

“我發,發。”錢司壯連忙道,擡頭望了眼天,“這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啊。”

巨大的白色房車緩緩駛來,停在酒店門口。江來叫回流連花叢依依不舍的江棠承,三人一起上了車。

今天通告單上只有一場戲,拍攝地點不在攝影棚,而在劇組臨時租借的另一家五星級酒店。

在江來的監督下,錢司壯那條微博很快發了出去,大方承認裴頌的確來探班,不過和江來只是朋友關系,廣大網友不要胡亂揣測。

不出十分鐘,這條微博竟然還被裴頌親自轉發。

然而網友並不買賬:

【裴頌剛回國就忙不疊趕去探班,沒想到被甩了。】

【還是好朋友,比愛人長久。】

【連分手聲明都是經紀人發的,裴頌好慘。】

【酷哥好可憐。】

【哎,夏天到了,裴頌還是沒能打破魔咒。】

【早猜到了,江美人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不知道江來下一個目標是誰。】

很快,#裴頌被分手##江來下一個目標#就上了熱搜。

錢司壯一頭黑線:“現在的人都怎麽回事,澄清了也不信?一個個這麽能腦補,怎麽不去寫小說啊?”

江來並不意外:“我早說澄清不會有用。”

錢司壯一噎:“那你幹嘛還叫我發微博?”

江來沈默不言,轉頭看向窗外。

房車在林蔭道上平穩行駛,陽光穿過樹葉,細碎光點不斷從他漂亮沈靜的面容上掠過。

錢司壯瞇起眼,狐疑地打量半晌:“你不對勁。”

“嗯!”江棠承忽然重重點頭。

“是吧崽崽。”錢司壯找到盟友,“你也覺得你爸不對勁。”

江棠承在卡座上晃著腿,笑嘻嘻學舌道:“爸爸不對勁。”

酒店外停車場,小周如往常恭候。江棠承這幾日跟他混熟,車剛一停穩就踩著臺階噔噔噔跑下去,大喊一聲“小周哥哥”,而後在後者心花怒放如同大內總管的護送下,昂首挺胸往酒店裏走去。

錢司壯落後幾步,搗了搗江來手臂:“崽崽看來真的很喜歡拍電影,好好培養說不定長大真能成一代名導。”

江來對小孩未來職業並沒有要求,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江棠承平安健康成長,如他名字一樣,浪漫詩意又不失擔當地生活。

清風徐徐帶來未散的水汽,江來披著滿身陽光,跟在江棠承身後走進了酒店的旋轉門。

這場戲的拍攝場景是一場酒會,正是江來當初在Pauson晚宴上,隨機應變在梁松面前演的那場戲。

劇組租借宴會廳作為場地,工作人員已經帶著設備提前布場,等演員準備好後秦郁上開始說戲。

這場戲的重點在俞珍和江來兩個人身上。

急診收治的一名病人因為無力支付醫藥費,主動放棄治療要求出院,宋嵐批準了。誰知那個病人上午剛出院,傍晚就從醫院附近的一棟高樓跳了下來,雖然下墜過程中被雨棚擋了一下,但送來醫院後還是因為全身多處骨折而搶救無效死亡。

這場戲便是盛寧在救人無果後,穿著染血的白大褂沖進酒會去質問宋嵐,兩人之前關於“做醫生是盡到本分就好,還是不顧一切也要救治”的理念沖突徹底爆發。

秦郁上說完戲,服裝老師拿來一件白大褂,前襟袖口都用人工血漿抹出大片鮮紅血跡。

江來伸展手臂穿上,自上往下將白大褂的扣子一粒粒扣好,抻著下擺將褶皺弄平,最後右手撫上左胸心臟的位置,停留了兩秒。

他如完成某種儀式般做完這一切,擡頭時忽然對上秦郁上的註視,冷不防楞了一下。

秦郁上不知看了多久,眼神很深。江來笑了笑,隨即轉身走到宴會廳外,準備進行第一次彩排。

彩排兩遍後正式開拍。

“Action——”

寬敞明亮的宴會廳裏,璀璨熠熠的水晶燈下,俊男美女穿著華服端著酒杯交際應酬。

宋嵐罕見地將頭發放下,秀發垂落到肩膀處,修身禮服突顯了凹凸有致的曲線。

她舉著香檳杯款款道:“其實我們醫院和企業一向都有合作……”

在場的幾位本地企業家連連點頭,宋嵐舒了一口氣,端起酒杯巧妙地遮掩面上的不耐煩。

比起參加這樣的酒會,她更願意在辦公室看病歷,但這段時間盛寧給她的觸動很大。

盛寧心無旁騖鉆研以及治病救人的信念都叫她觸動,透過盛寧仿佛看到剛做醫生時的自己,那顆被現實磋磨的心又重新熱起來。

然而盛寧用自己微薄的薪水幫助的病人畢竟有限,宋嵐有另外的考慮,為此她專門來參加這場酒會,希望能說服一兩家本地企業同醫院一道成立專門基金,幫助無力支付費用的病人。

醫生想救人,企業要名聲,病人能得到救治,這是個三贏的局面。

在場的幾位本地企業家明顯動了心思,然而就在這時,盛寧穿著染滿鮮血的白大褂跌跌撞撞沖進來,瞬間成為焦點。

視線掃過一圈,盛寧很快定位宋嵐,他在後者詫異的目光中走了過去。

宋嵐目睹盛寧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盛寧註視她時那一慣的專註和崇拜不見了,取而代之是讓人心驚的冰冷和憤怒。

盛寧走到宋嵐面前,後者強壓下驚疑,蹙起細眉問:“你怎麽了?”

盛寧沒有回答,看了眼她手中端著的紅酒。酒液暗紅,就像他身上斑駁的血跡。

“老師。”盛寧冷冷道,“酒好喝嗎?”

宋嵐問:“你到底怎麽了?你身上的血是怎麽回事?”

盛寧做了個深呼吸:“老師,今天早上你簽字準許出院的那個病人,死了。”

“跳樓自殺,距離咱們醫院直線距離不到一百米。”

“送來的時候全身多處骨折,大出血,人已經沒有意識。”

滿身血紅襯得盛寧臉色慘白,他說著看向自己的雙手,修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緊於掌心:“老師,我沒能救他。”

這樣的情況完全出乎宋嵐的預料,她內心震動,手一抖差點把杯子裏的酒灑出來。她穩住心神正要開口,就見盛寧死死盯著她,用冰冷的語氣一字一字質問:“老師,你看這杯酒,像不像病人的血?老師喝下去的時候真的能無動於衷嗎?”

駭人的靜默後,周遭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宋嵐面色冷凝,死死咬緊嘴唇:“你在教訓我?”

盛寧道:“我只是好奇,老師簽字放那個病人出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會就這麽死了。他本可以活下去,只是因為沒有錢你就要趕他走,斷了他的生路嗎?”

宋嵐緊攥著酒杯,盡管極力遮掩,但微微晃動的酒液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憤怒:“我做事不用向你匯報,你現在給我滾出去!”

這場戲結束後,江來從宴會廳走出來,遠離嘈雜的人群獨自平覆情緒,江棠承跟在他旁邊。

江來沒有目的地走著,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走到酒店外。

他在一排座椅坐下,江棠承亦步亦趨跟著,挨著他坐也不說話。

江來從戲中激烈的情緒中回神,就見小孩望著前方一臉嚴肅,被他盯著看也沒反應,似乎有心事。

“在想什麽?”江來問。

方才那場戲需要展現激烈的沖突,江棠承從未見過江來如此激動,沒由來地覺得有些害怕,因此江來離開片場他也跟著出來。

聽到江來發問,江棠承轉過頭同他對視,小臉緊繃寫滿糾結,半晌後才說:“爸爸我不明白。”

江來問:“不明白什麽?”

江棠承看完今天這場戲,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明明那個人自己要出院,他都不想活了,為什麽還要救他啊?”

稚嫩的聲音同記憶裏的重合,江來瞬間微微一怔。

時光如書頁般嘩啦啦向前翻動。

那是一個深秋夜晚,夜幕降臨在這座名為平陽縣的小縣城中,縣中心醫院樓下,花壇裏幾片枯葉被瑟瑟秋風卷到半空,不知要帶向何方。

此刻已接近午夜,醫院樓上某扇仍亮著燈的窗戶裏,幾張辦公桌擺在中央,角落則雜亂地堆放人體骨架,墻上掛著數面刺繡錦旗。

與辦公室裏略顯雜亂的氛圍不同,其中一張桌子纖塵不染,書籍和病歷整齊地碼放在側,中間空出的一塊地方擺放著小學數學課本。

昏黃的臺燈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正伏案寫作業,正是年幼的江來。

老師留的作業毫無難度,江來很快寫完,又預習了隔天功課。收起書本後,他往對面墻上一面寫著“醫者仁心”的錦旗看了幾秒,隨即低頭翻開一本醫學書,對著裏面的人體解剖圖認真看了起來。

骨骼、肌肉以及隱藏在其下的每一根神經和血管,江來已經熟記於心,他一向專註,然而今天不知怎麽了,註意力有些不集中,總會分神想起傍晚時看到的那一幕。

放學後他如往常一樣來醫院找江懷禮,恰好目睹一個病人在鬧事。

走廊擠滿了醫生、護士以及圍觀的病人家屬。

被人群阻隔,江來看不到裏面情況,只能聽見傳來的一個男人的哭嚎。

“你們醫院,騙我做這麽貴的檢查,現在還說我得了癌癥,不就是想繼續騙我的錢嗎?我要出院,把我的錢還給我!”

周遭議論紛紛。

“這年頭醫院和醫生都是黑心肝。”

“可不是,我爸住院三天就花了小一萬了。”

“哎呦這麽年輕就癌癥了啊,看著也就三十出頭吧,真倒黴。”

因為經常來醫院,這樣的場面江來見過不少,他只是短暫駐足,正要從另一邊繞路去江懷禮的辦公室,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腳步匆忙地朝這邊跑來。

來人年約三十多歲,面容清俊,白大褂的扣子一絲不茍地扣著,正是他的父親江懷禮。

這個病人並非江懷禮負責,今天也不是他值班,但值班醫生不知道去哪兒了,護士沒辦法只好把他叫過來。

路過江來身邊,江懷禮也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速度都沒減,父子倆只極為短暫地對視一眼,江來隨即點點頭,乖巧地退到遠離人群的角落站好。

江懷禮撥開人群走過去,把躺在地上撒波打滾的男人拉起來:“我是醫生,你先別急,出什麽事了嗎?”

他聲音溫和從容,音量不高不低,卻奇跡般讓男人安靜下來。

江懷禮剛才在來的路上已經聽護士說了,男人大概是周邊鄉鎮來平陽縣務工,辦理健康證查血時發現指標異常,深度檢查後確診為肝癌。

此刻他拿著化驗單的手在不停發抖:“你是醫生對吧?我要出院,把我錢還我,你們醫院說我癌癥就是想騙我錢,我……”

男人語無倫次,江懷禮耐心聽他說完,看著他手裏的化驗單問:“能讓我看看嗎?”

男人抖著手把CT片子遞過去,結果顯示肝臟上有個2cm的腫塊,初步判定是惡性腫瘤,江懷禮判斷應該是早期,手術就能切除。

他溫和地講出自己的想法,那男人只是聽說癌癥就以為是絕癥後才方寸大亂。聽說能治,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懷禮:“真的能治?”

在得到肯定回答後,男人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能治我也不治。”男人哽咽道,狠狠抹了一把發紅的眼眶,“我家裏還有兩個娃要上學,錢都給我治病他們怎麽辦?醫生醫生……”

他如救命稻草般抓住江懷禮的衣袖:“你把那個拍什麽T的錢還給我吧,我不治了,不治了……”

“——哎,家裏還有兩個小孩,也是可憐。”

“要不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病,那就是窮病。”

“做手術要花很多錢吧,要我我也不治了。”

“說得容易,誰又真的願意等死。”

江懷禮面色一如既往平和,緩緩道:“你應該是早期,手術治愈的希望很大,手術費用不會很高。如果實在有困難,醫院有專門的捐款,也可以代你向紅十字會申請資助,實際費用不會太高。”

“真的?”

“真的。”江懷禮聲音不高卻很有力量,“你這麽年輕,不要放棄,早點把病治好,以後還要送你兩個孩子去上大學。”

男人不知被什麽觸動,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松開拽著江懷禮的手,一下子軟倒在地,幸好被後者一把扶住。

江懷禮道:“快去辦住院吧,早點治療才能早點康覆,後續金錢方面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

男人流著淚一個勁兒道謝:“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圍觀的病人和家屬一時靜默,在一片唏噓聲中被護士勸回各自病房。

“哎,咱們醫院的捐款總共就那麽點錢,顧主任肯定不同意,又有熱鬧看了。”

“江醫生也是好心,我聽說他每個月工資的一多半都拿出去給病人墊錢,他愛人去世早,自己帶個兒子,也不容易。”

“我沒說他不好,他醫術高心又善,只是他和顧主任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兩個年輕醫生並沒有註意到角落裏陰影中站著的江來,小聲議論著走開了。

年幼的江來目睹這一切,遠遠看著江懷禮對值班護士交代了什麽,而後走到他面前,接過他的書包說:“走吧。”

辦公室老舊的門被推開,吱呀一聲拉回了江來的思緒。

江懷禮脫掉白大褂換上一件大衣,衣服款式樸素,袖口已經有些磨損,下方倒數第二粒扣子仔細看也和其他的不一樣,是原來扣子掉了後補上去的。

江懷禮邊換衣服邊問:“作業寫完了嗎?”

江來點頭:“寫完了。”

江懷禮看了眼時間,已經快11點了:“抱歉,今天又有些晚,爸爸帶你回”

江來麻利地收拾書包。書包還是他剛上學的時候買的,拉到一半時拉鏈卡住。

他試了幾次,金屬拉鏈頭始終卡在同樣位置,他忽然洩氣般放棄,擡頭望著江懷禮:“爸爸。”

江懷禮回視他:“怎麽了?”

江來問出困擾他一整晚的問題:“那個病人自己都不想治,為什麽還要勸他?”

為什麽還要用自己的錢去幫他?

不過後一句話江來並沒有問出口,江懷禮對他很好,生活上從未虧待他,但他們原本可以過得更好不是嗎?

江懷禮似乎有些意外江來會問這個問題,定定地註視著他。

辦公室內安靜無聲,天花板上老舊的白熾燈管滋啦閃爍,獵獵秋風震得窗框哐哐作響。

江懷禮沈默一陣,才緩緩開口:“生命只有一次,沒有誰會真正願意放棄生命。所謂不想活不想治不過是他們發出的另一種求救信號。”

“江來,你還小,長大後自然會明白生命的可貴。如果有機會救他們而我卻選擇袖手旁觀,我這輩子良心都會不安。”

江來怔怔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眼神閃爍似乎下定某種決心:“那我長大了也要做醫生,我想像爸爸一樣做一個好醫生。”

江懷禮笑了,一如往常包容且溫和,走到他面前接過書包,用巧勁輕輕一拉,卡住的拉鏈便順暢地拉到了底。

“等長大了再說吧,也不一定要像爸爸一樣做醫生。只要做你熱愛的事,不愧對良心就好。”

江來背上書包,和江懷禮一道離開辦公室。江懷禮關燈落鎖,江來的眼睛忽然迷了一下便伸手揉了揉。

然而等他再睜開眼睛時,原本身處的明亮走廊忽然間變成了燈光晦暗的醫院樓下。

他背著書包怔怔地站在樓底空地上,心想他不是在江懷禮的辦公室嗎,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樓下?江懷禮呢?

就在他要跑進醫院去找江懷禮時,忽然間一個人影從他眼前直直墜落,隨著“砰”一聲巨響,跌在了幾米外的水泥地面上。

江懷禮不知何時重新換上白大褂,扣子依舊嚴絲合縫地扣好。幾乎眨眼間,鮮血就從他身體各處湧出,鼻子、嘴巴、眼睛,模糊了那張溫和清俊的面容。

江懷禮倒在血泊中,睜開眼睛朝江來看去,迅速失色的嘴唇不斷張合,似乎拼盡全力想要說些什麽,但年幼的江來什麽也聽不見了。

那一瞬間,江來的世界仿佛靜止。

一片血紅中,他眼睜睜地看著江懷禮在他面前,永遠地閉上了那雙溫和睿智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這文不虐啊!ps攤牌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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