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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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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問道◎

十年, 俞子顧修到了元嬰中期,對他來說是個不得了的速度。

他就不信,師妹在山下荒廢了這麽些時日, 還能超過他!

俞子顧從劍冢裏挑了幾把新煆的劍,琢磨著找個理由在師妹面前威風一把, 她如今剛回來,定是來不及修煉。

他敲了敲師妹的門, 得意洋洋地等了等——怎沒還聲響?

師妹不常外出, 這個點兒,該是打坐的時間, 屋裏竟會沒人。

俞子顧直接掐指算方位,剛算到一半, 便聽——

“師兄。”

身後傳來一聲喚,嚇得俞子顧一個激靈。

“師,師妹……”

師妹的步子何時這麽輕了?

“師兄何事?”

她的手裏提著一杯酒, 眼尾微醺。

俞子顧樂了, 師妹從前不沾酒,去了趟花樓, 竟也變了習性。

“也沒什麽。”他揣著劍朝謝淮清走近,“劍冢新煆出了幾把好劍, 我送來予你試試。”

“多謝師兄。”

交接之際,俞子顧趁機探了探師妹的實力, 竟然——探不出來!

他臉色驚愕, 瞪大了眼看她。

“怎麽了。”

她倒是平靜得很。

“你你你你——你如今,是何層次?”

“不知。”她接過了劍, 雲淡風輕, “總歸是比師兄高上一些。”

豈會不知?這丫頭肯定是故意的!

俞子顧恨得牙癢, 同樣是修仙之人,為何他與師妹的差距如此之大!

謝淮清將劍收回乾坤袋,見師兄臉色郁郁,便又道:“多謝師兄。”

他楞了:“為何又謝我?”

“若非師兄指點,淮清不會有如此長進。”

俞子顧臊得要死,他本意並不是幫她,沒成想,誤打誤撞了。

那花樓當真如此玄妙?

他支支吾吾別過頭:“師師師——師兄應該的。”

說完,他慌忙禦劍,飛到師妹看不見的地方後,劍鋒一轉,立馬下了山——去了花樓。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既然那花樓能讓師妹獲得如此突破,他去闖一闖又何妨?

萬一——也有他的機緣。

見俞子顧走後,謝淮清拂了拂落花,坐到了石桌旁。杯盞都已擺好,她斟了又斟,才喝三口,便覺支撐不住。

謝淮清望了望杯中酒水,支著醉酒酡顏,無聲地笑了笑。

半晌,她又站起身,腕上的銀杏撞響白瓷酒杯,袖子一灑,杯中之酒盡數落入了花叢。

她要去找師尊。

雪女峰常年積雪不化,山寒水冷,凡人入之則死。便是修仙者,若沒個把年的根基,少不得要凍傷。

敢來這兒的,大多是貪戀茫無涯際的雪——玉屑簌簌,天地一白。

風光雖好,可惜是苦修處。

師尊坐在一株梅樹下,梅樹已有千年之齡,樹幹遒勁,花枝堆疊,繁茂似雪。

樹下置有一案,案上沏著一杯熱茶,水汽裊裊,接住了幾瓣白。

白色蒼茫之中,唯有師尊的發帶是紅的,像是誤闖入了冰境的火——仿佛在燎。

他好似並未察覺來人,自顧自拿起茶杯,淡紅的唇微抿杯沿,浸至透明的梅瓣順水漂泊,抵在他的齒間,他舌尖不經意一勾,喉頭吞咽,含下一縷香魂。

謝淮清伴著他微動喉管,不知是在饞那瓣花,那杯茶,還是別的什麽。

”風寒,快些回去。”

聲音驚破了如斯畫卷,師尊依然背著身,手中晃著未完的茶。

她垂眸,執劍躬身:“徒兒有一招不甚明了,還請師尊指教。”

”哪一招?”

“不見霜。”

他側過身,終於看她。

剎那間,回風舞雪,她手中劍氣凜然,白雪震蕩,碎瓊雕謝,紛紛揚揚,惹了師尊滿身。

劍氣覆又徘徊,撩開了師尊肩頭的雪,漾起杯中的茶,滑過他的發尾,停滯在殷紅的結。

她瞳仁輕顫,也不過轉瞬,便將劍氣收斂。

“甚好。”他走近她身邊,聞到一股酒氣,皺了皺眉,卻按下不表,指點著當下,“只是,此處用的力弱了些。”

微涼的梅瓣停在腕間,恰好觸及青色的脈絡。

“手腕通心。”

“你心中無劍。”

他看著她,如同審視:“在想什麽?”

相顧無言。

林秀伸出袖口裏的手,想接過她的劍,卻不料,劍身被她緊緊握在手中。

“師尊不好奇幻境中的事嗎?”

他擡眉:“你說的是哪件?”

她偏過頭,有些躲閃:“我的過去。”

“你的過去,為師並不在意。”

他替她拂開了劍柄的霜花。

“既然入了師門,當下,你只需修好你的道。”

“嗯。”

可是,得道難。

就如同她現在,只敢垂涎那發梢的紅影,該斷不斷。

自此之後,也不知二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再也未見過面。明明是一師一徒,同在一殿,卻交錯得仿若陌生人。

即使是到了三百年一次宗門比試,林秀也未曾出面。

俞子顧匆忙忙自山下趕來,修為雖未精進,卻依然擋不住他對師妹的關心。謝淮清自然毫無懸念,成為這一屆宗門比試的魁首。

她是最年輕的魁首,便是之前的無情道修,也未曾有過她這般可怖的速度。

比試結束之際,謝淮清看了一眼臺前那個席位——還是空的,俞子顧還以為是在看他,趕緊下臺,不料,師妹並未理睬,禦劍飛回了輕雲殿。

剛想去恭喜一波的俞子顧尷尬收回了手,摸摸自己的腦仁:“怎如此著急?師門的獎勵還沒頒發呢……”

謝淮清也不知為何就回來了,她只是沒想到在最後一日,那位置竟也是空的。

回了之後,她便覺得自己魯莽。

師尊有意避嫌,他們算是——心照不宣。

這時,銀杏動了。

每回廚房裏做了飯,她的銀杏鏈兒便像個嗷嗷待哺的鳥兒催她去,不知是誰在餓。

她撫了撫鏈子,突然想到,若是宗門比試將辟谷之術納入其中,她定會輸得慘烈。

廚房裏這回蒸的是狀元糕,十分應景,只是那廚子神出鬼沒,又不見影。

剛出爐的狀元糕熱乎乎,外頭裹著的糖粉,越往下吃,甜味越濃,白糖芝麻全在藏在最裏頭,一口咬下,糯絲絲,流了心。

“師妹!原來你在這兒啊!”

俞子顧手裏揣著個乾坤袋,聞見了香,定睛一看,鉆到了她背後,樂顛顛地撿了個糕點吃。

“咱們輕雲殿什麽時候有個廚房了?要不是我來找你,怕還不知道……”他邊吃邊嘟囔,“我說師妹為何走得如此急躁,原來是蒸了糕點……”

謝淮清聞言覺得不大對勁,便問:“這廚房——以前不曾有?”

“辟谷之人,哪需要什麽廚房,丹房還差不多……”

“那廚子呢?”

“何來廚子?”他三兩口咽下一份糕點,“此處頂多就三人,還都是辟了谷的,廚子來了,豈不要閑到發黴?”

餘下的糕點全被他一人解決完了,俞子顧舔了舔手指,還覺不夠,見謝淮清在一旁發楞,用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師妹生氣了?”

下了山一趟,他確實變得貪嘴,罪過罪過。

“不曾。”她道。

如若沒有廚子,那麽這些年生火做飯的——

她腦中浮現了師尊捋著袖子在廚房裏忙活的樣子,充滿著煙火氣。

如此說來,這銀杏鏈的反應,也有了別的意味。

可師尊為何這般對她?

俞子顧見師妹的表情變幻莫測,也沒有多想,只是把手中的乾坤袋交於她:“這是此次比試的獎品,我方才代你拿了。”

“多謝師兄。”

“等等……還有——”他又從兜裏東摸西摸,摸出了一張燙金的喜帖,“師妹,我要成親了。”

成親?

他笑得喜氣洋洋:“說來也怪,我本來是打算去花樓尋機緣的,沒想到機緣未曾尋到,反而找了段姻緣——師妹,到時在師尊面前,你可要多幫襯幫襯!”

謝淮清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皺眉,不讚同道:“你是修者,她是凡人,壽命怎可同語?”

俞子顧不在意地挑了挑眉:“這你就不懂了,仙途漫漫,總有到頭的一天,與其得過且過,還不如守個一心人,快意幾年。”

他說著說著竟羞澀了起來:“師兄從未遇著這麽好的姑娘,若錯過了她,怕是成了仙也不得勁兒。”

“師妹你說是不是?”

她神思不屬:“我不知。”

他笑了起來:“師妹年紀小,情竇未開,自然不知。”

她也跟著笑,卻不知在笑什麽,只把手中的乾坤袋放回了師兄懷裏:“既然如此,這便算是隨禮。”

俞子顧眼睛一亮,嘴裏說著客氣客氣,手卻不客氣地將袋子放回兜裏,師妹向來不缺修煉資源,孝敬他這個師兄是應該的。

更何況裏面有支小玉釵,未婚妻定會喜歡。

而後謝淮清被拉著去了師尊的座前,俞子顧在前,她站著稍後。

俞子顧遞上喜帖,一改在師妹面前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我要與柳青青成親。”

師尊呷了一口茶,靜靜地看了一會他,未曾註意謝淮清,道:“天機門難得有喜事,要好好籌備一番。”

俞子顧喜上眉梢:“不必籌備,非是我娶,是我嫁。”

他扮成女裝混入花樓,沒成想,騙著一個男裝的姑娘為他贖身。

姑娘是家中獨女,沒什麽清規束縛,自小便不同凡響。

師尊淡定得很,聽聞徒弟是去嫁,也只是彎了一下眉眼,隨手擲出一個乾坤袋,說:“嫁妝。”

嫁出去的徒兒潑出去的水,從此後,倒也少了個累贅。

他如此開明,俞子顧喜不自勝,連道了好幾聲:“多謝師尊。”

謝淮清沒幫上忙,反而是將嫁娶二字記在了心裏——以及,見了一眼師尊。

婚期如約而至。

凡間的婚禮講究場面,要的是熱鬧。

十裏紅妝必不可少,俞子顧租了處宅邸,拉著從長老掌門那順來的嫁妝,歡歡喜喜進了柳家。

柳家是江南一帶的富商,雖算不得富可敵國,出手卻是大方,婚期前一個月便四處施粥,積攢福德,婚期前七日,日日撒錢,門前熱鬧非凡,而至婚期,十裏八鄉的人都被請了過來,門戶大開,只消說一句祝詞,便能入座吃席。

天機門的弟子換上各種花樣的衣服,來柳府一會。

師尊穿著一身青袍,發尾依然是用紅綢綁著,一青一紅,平添了一股冶艷。

可師尊頸部的衣料並不嚴實,那青色交疊處,透出了小分瓷白——別人看不見,因為別人在看那入贅的新郎,只有她,在看她的師尊。

他們許久未見。

謝淮清有時覺得師尊存心在勾引她,不然,為何在兩人難得一聚的時候,他偏偏露出這麽一絲——吊著她?

忽然可笑,之前的避嫌毫無意義,她只消一靠近,眼睛就挪不開了。

婚宴分明是熱鬧的,謝淮清的周圍卻好靜,靜到能聽清師尊的呼吸,聽清他眸子撲眨的聲音,筷子與牙齒碰撞,細小輕靈,連食物的吞咽聲都文雅講究——他的一舉一動如畫般入眼,可今日過後,再無機會,再無理由了。

師尊察覺了吧,她看了這麽久,師尊定是察覺了,但他不訓斥,不惱怒,不生氣,他大抵是默許的。

入贅的新郎被酒灌得迷糊不清,新娘一把掀開了蓋頭,拿起酒杯,對著一眾羨慕嫉妒恨的天機門弟子,快人快語:“我來喝!”

氣氛又推向了高潮,謝淮清趁著聒噪的掌聲偷偷侵襲,卻被抵住了肩——

“不會喝酒,便少喝些。”

她沒醉。

只是師尊身上的香氣,聞著醉人。

她看見他故意扯動了領口,將一寸春光蓋得嚴嚴實實,她竟覺不舍。

她想,她早就有了欲。

她又聽見一聲嘆息,然後雙腳離地,與那安神的清香愈靠愈近,近到目眩神迷。

“師尊。”

“嗯。”

“我想,與你成親。”

“莫說胡話。”

他將她放入軟榻,頭發垂到了她的腕,又被撩起。

“先睡一覺。”

睡一覺就會好嗎?可她如果睡不著呢?

師尊離她遠了,門被合上了,她嘗試閉了閉眼,終究是裝不下去了。

打開門,跨過門檻,她望著他挺秀的後背,同他一起站在外頭,不遠不近。

“我斷不了情。”也不想斷。

說出這番話後,她渾身都輕松了許多。

林秀的背影凝滯,他轉過身,背對著明月,說:“為師成不了仙,命不久矣,而你,前途無量。”

她笑了:“我同樣成不了仙,命不久矣。”

“你尚有活路。”他皺眉勸導。

她在乎的是——師尊沒有拒絕,沒有厭惡。她的笑容越綻越大,心臟搏動的聲音似要將她吞沒,她徹底迷醉在這種難言的情緒中。

庭院裏,掀起一股微風,落葉隨風浮動,緩緩漾至她的足邊。

謝淮清笑著邁出了第一步,霎時,風以她為中心,旋成了渦,異象鬥生。

她站穩了身子,隨後毫不猶豫,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一步一個小天雷,劈裏啪啦,盡數砸在她的脊背。

張揚舞爪,一個不落。

落葉旋舞,鬢發繚亂,她的實力瘋長,脊背滲出道道血跡,步伐隨著每一寸距離的拉近,越來越沈重。

風驟停。

她的額頭剛好抵在他的頸,威壓有蓋過他之勢。

“師尊,我沒有活路。”

渡劫巔峰,只等天譴。

謝淮清如若斷不了情,等她的不止是死,是魂飛魄散,永無輪回。

“你我是師徒。”銀杏鏈散發著微弱著光,徐徐治愈她的傷口,他的指尖滑過她的脊背,清晰地感受著皮肉與呼吸的戰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那麽,只要不是師徒,就可以了嗎?

於是她趁著體弱,貼著他的耳垂,嗅著他的頸,聲音近乎癡迷:“師尊放心,徒兒不會讓您亂三綱,破五常的。”

她怎麽會讓師尊為難呢?

她會替師尊安排好一切。

三月後,天機門的劍冢被劈,掌門的回天爐被毀,種種線索,都指向了謝淮清。

掌門丹爐被毀事小,林秀賠一個便是,可劍冢是天機門立派之地,被劈成兩半,簡直是□□裸的挑釁!

若是旁的弟子,怕直接被逐出師門了,但謝淮清作為這一代的天才,他們格外開恩,僅是讓她在思過塔待個三百年。

誰知她桀驁不馴,竟直接從塔裏逃了出來,傷了近百名弟子。

掌門痛定思痛,一錘定音,將她逐出師門。

人是林秀抓回來的,或者說,是她自投羅網的,聽到林秀親口說出斷絕師徒關系那一刻,她笑得簡直比蜜還甜。

她脫下了法衣,摘下了乾坤袋,,一幹二凈,兩袖清風,離開了輕雲殿,走出了天機門。

過程不重要,她只希望,結局如她所願。

各門各派紛紛與她示好,既然天機門與她生了罅隙,不如把人招到自己這兒,有個高人坐鎮,豈不快哉?

可惜那謝淮清怪得很,拒絕了所有門派的橄欖枝,甚至在逐出師門的第一天,就剿幹凈了一處秘境,大有自立門戶的架勢。

此後,便經常能看見她徘徊在各種秘境門口。

眾人哀嘆,有謝淮清在的地方,這處秘境就該是廢了。

輕雲殿只剩下林秀一個人。

掌門時常來找他下棋,就怕他郁結於心,畢竟連掌門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謝淮清那種人才,恐是萬年都碰不著一個。

好歹做了幾年師徒,心中定有不舍。

不過掌門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那丫頭為何想不開,偏偏要把自己弄到逐出師門?

他們天機門似乎也未曾虧待過她。

“師兄不必可惜,那等逆徒,心思本就不正,修到渡劫期有何用?”

“那雷劫兇悍,你看她心性不定,到頭來,還不是死得連魂都找不到?”

“咱們要是死了,至少還能投胎,她呢?呵。”

掌門說話之際,林秀又落下一顆棋,此子一下,對面滿盤皆輸。

“誒呀,怎麽又輸了呢?”

掌門趴在棋盤上頭,悔恨交加。

“下棋時,應當心無旁騖。”

“這……”掌門聯想到之前說過的話,心虛了,“師弟受教。”

見狀,林秀抿了一口茶,趕緊道:“師弟該回了,門中還有諸多事務等著你。”

事務事務事務,他一老頭,為何還要處理這麽多事務?

“行。”掌門嘆了嘆,被師兄一說,他連下棋的心思都沒了,他錘了錘自己的老腰,召來一把飛劍,“師兄保重。”

人已走遠,茶也涼。

林秀手裏還有幾顆棋,他將棋子撚了又撚,靜靜等待著時間。

三,二,一

一只青鸞掐著時辰飛到他的身後,咬著他的發結。

“過來。”

他側過身,對這只鳥兒伸出了手。

鳥兒歪了歪頭,將喙中的紙條扔到了他的手心。

紙條緩緩浮現四個字:能否成親?

看完後林秀將紙條撚成飛灰,與此同時,鳥兒變成了一個乾坤袋,穩穩當當地落在他手裏。林秀掂了掂,分量不小。

他想了想,素手於半空中寫下幾行字,揮袖一拂,傳去了話。

“七月半,子時,誅魔崖。”

謝淮清對著半空中浮現的字體喃喃,喜悅顯而易見,漫上了眉梢。

便是那不怎麽吉利的時間地點,在她眼中也可愛了起來。

林秀掐著點,正好在子時的那一刻過來,不早不晚。

“師尊。”

謝淮清早就在等他,她難得穿了身紅衣,發間戴著幾支金釵,只差一面紅蓋頭,便是個新娘模樣。

“師尊可是答應與我成親了?”

她的雙頰如同抹了層胭脂,像是暈了紅的軟玉,沖淡了平日清冷。

林秀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張了張口,道:“你境界將破,難與我相守。”

“那又如何?”

師尊竟嫌她突破太快了,可其實若能與師尊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刻,也是極好的。

謝淮清覺得二人的距離有些遠,再一次走近,林秀巍然不動。

她擡頭,一只手極為親昵地摩挲著他的領口,在一線細膩的白色旁徘徊。

她的喉頭饞了,那人的喉頭動了——

“可願——剔仙骨?”

剔,仙,骨。

她楞住了,指尖抵在他的喉頭,確實是師尊說的。

難怪要讓她來誅魔崖,渡劫期的仙骨,若沒有魔氣鎮壓,怎剔得了——

於是她說:“師尊若想,當然是願的。”

剔了,再長便是。

她笑容未散,樣子乖順得很,滿心滿眼都是師尊。

她像是得了瘋病,竟覺得若能與面前的人一塊兒,便是死了也願意。

師尊的話,她怎好不聽?

師尊的要求,她怎能不滿足?

轉身,跪地,伏腰,謝淮清緩緩褪下紅裝。

光潔細嫩的脊背如畫卷般鋪展,精致的蝴蝶骨翩翩欲飛,白得剔透,月下泠泠。

林秀的手指順著她的脊骨摩挲,那蝴蝶骨顫了一顫,指下的皮膚泛起了道道粉痕。

他往下,觸到了一條扭曲凸起的疤,再細看,又似乎不止一條,只是道道疤痕堆疊,全聚在了一處。

那兒似乎是一個禁區,他感受到掌下的身體產生了一絲抗拒,不過很快,又被身體的主人掩飾。

謝淮清的手下意識攥緊,她不敢回頭看,生怕看見師尊眼中的厭惡,畢竟,她的疤醜得很。

“他們做的?”他的聲音輕柔又愛憐。

她卻瑟縮了脊背:“是——還有我自己。”

“為何——”

“若不剔骨,我進不了天機門。”

天機門只招有仙根的凡人,可她那時算不得凡人,便只能親自將自己的骨頭剔了去。

那地方的疤——去不掉,抹不平。

“你分明還可以去別的門派。”

“徒兒只想去最好的。”

就像是師尊,她也只挑最好的。

從前她無事可做,一心只想證道,如今,她生了旁的念想,這所謂的道,似乎也不重要了。

師尊的模樣如此可口,她怎甘心。

他帶著溫度的手指離開了,背上唯一的慰藉消失,換上了一把冷劍,劍鋒恰好抵在她的傷口。

她繃緊了背,等待著久違的痛感。

這一次不同,這次她甘之如飴。

劍鋒挑開了她的疤口,直直地刺進了脊背,露出森森白骨。

她的指尖痛到發抖,卻依然咬著牙不吭聲。

修為越高的人,仙骨藏得越深,根深蒂固,越是難剔,堪比渡劫。

劍鋒再進一寸,斷了她的經絡,磨著她的骨,她面色慘白得像一具屍體,皮肉卻依然包容地,不舍地,吻著他的劍。

背部發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幾顆滑進了傷口,滲入血肉,幾顆停在了他的劍下。

她未說過一個痛字。

可只要林秀細聽,便能聽見她藏在呼吸裏的疼。

皮肉中出現了一寸瑩瑩。

是仙骨所在之地。

林秀丟了劍,徑直將手伸了進去。

他的手在裏頭攪,全然不顧及身下人的感受,就像是在倒騰一團爛泥,泥裏濕潤溫軟,還有幾根未斷的筋。

痛感幾乎滅頂。

謝淮清撐不住了,她脖頸倏地揚起,又無力垂下,青筋一鼓一鼓,雙眼充血發紅,下半張唇血淋淋,只剩下呼吸吊命。

“唔——”

她悶聲發出了痛哼,林秀緊跟著抓到了她的骨,她身體一折,倒在了地上。

雙眼模糊,背後的神經似乎麻木,她側著頭,像爛泥一樣躺在爛泥裏,看著師尊的臉,看著他的衣角,染上她的血。

謝淮清非常慶幸今天穿著紅衣,如若和師尊一樣穿白的,到時白一塊紅一塊,看起來多慘烈。

她竟還有心思想這個。

她感覺骨頭在被往外拉扯,靈臺裏的生息一絲一絲地被抽走,她被動地感受著修為的流逝,原本是痛,現在又加上了一層近乎孱弱的無力。

她的呼吸脆弱又急促,身體似還在挽留,又被意志強硬逼出。

要結束了嗎?

她的眼神渙散,松開的手裏,鮮亮的衣服也成了和她一樣的爛泥。

林秀手裏拿著一節骨,骨頭上還有幾根未扯斷的筋,他的手,就如同她背上的皮膚,裙下的草地,一樣血淋淋。

她的背破了一個窟窿,卻無人幫她治愈,腕上的銀杏鏈,像是死了一樣。

“師尊……”

她氣若游絲,半張倒在地上的臉沾了汙泥,卻是笑著的。

“師尊……”

而他後退了一步。

——為何要後退?

謝淮清慌了,受傷的人極度敏感,可她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雙手攀著地上的碎石沙礫,半闔著被汗打濕的雙眼,憑著直覺,一寸一寸爬到他的足前。

掌心被指甲攥出了血洞,又鉆入了沙,臟臟的,而師尊的鞋履,白得如同遙不可觸的雲。

“師尊?”

“你已被逐出師門。”

她喉頭發出了幾聲笑,仿佛還沈淪在甜蜜的幻想中:“那,我們是否該成親?”

他又離遠了一步。

明明只有方寸的距離,她卻爬不動了,她的力氣全耗完,連成為師尊足下的爛泥,也只是妄想。

如隔天塹。

她被迫聽著宣判:“我何時答應過,與你成親?”

痛。

心上的痛比剔骨的滋味難受上千倍百倍,要窒息,要溺斃。

“為什麽……”她連發出的聲音都是破碎的,難聽得像是突然斷了弦的琴。

林秀蹲下身,擡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眼裏突然燃起的希冀,說:“我只是覺得——這根骨頭,在我身上,會發揮更大的價值。”

她直視著他的冷漠,無助又荒謬:“那我呢?”

眼淚一滴一滴暈開了血跡,打在他的手背,他皺了皺眉,嫌惡地挪開。

林秀用一條帕子擦拭著手背,確認幹凈後,將它散成了飛灰。

謝淮清被這一幕刺傷了眼,她垂下頭,捂住自己的胸口。

胸口好疼,像是被刀絞了一樣,卻又跳得好快,義無反顧地撞在刀刃上。

她脊骨裏那該死的玩意又開始生根發芽,榨取著她最後一絲精力,妄圖浴血重生。

剛長出來的小仙骨細嫩得不堪一擊,一劍便被劈成了兩半。

她被他的劍釘在了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絕望,疼痛,死寂。

他的聲音居高臨下:“淮清,此間得道者,只能是我。”

銀杏鏈子發著光,卻不是為了治愈她,它收緊,收緊,割破了她的皮肉,絞住了她的骨,一寸一寸,極耐心地磨著,似乎要將骨頭磨碎。

她覺得無所謂了,左不過是變成一具屍體,再疼,還能疼到哪兒去?

師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曾經讓她依戀的氣息越來越陌生,釘在她骨頭上的劍也離了她。

風一吹,她像是破碎的一塊布,掉入了崖底。

魔氣蒸騰,鉆進她的四肢百骸,割裂她的皮膚,內臟,崖底封印的惡鬼們聞著腥味蘇醒了眼,貪婪地看著被扔進來的人類。

食物,幾萬年未見的食物!

他們仿佛鬣狗,攀爬著白骨鑄成的地毯,垂著涎水爭食。

血窟窿裏的仙骨熠熠生輝,裂口處察覺了危機,仿佛求生般,瘋狂吸取著魔氣,填補縫隙。

誅魔崖底的魔氣忽然消失了大半,惡鬼們驚疑不定,遲疑不決,猶豫地看向魔潮中央的人。

食物,好像沒了?

白玉般的仙骨仿佛被墨水浸透,烏黑光亮,散發著沈郁的色澤。體內四處破壞的魔氣反而成了最好的補品,療愈著她的血骸。

氣息磅礴,離她稍近的惡鬼直接被卷入,化成了養料。

眾鬼戚戚,越發不敢靠近,只顧蹲守一旁,好奇地看著異類。

不知過了多久,幾月還是幾年?誅魔崖底沒有明確的時間概念,惡鬼們沒有別的娛樂,只顧看著白骨屍床上的人發呆。

她那節蒼白的手指動了動,圍觀的惡鬼們興奮地昂起頭,口中發著意義不明的嚎叫。

她被吵醒了。

終於,她撐著破碎支離的骨架,攥著身旁的白骨,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誅魔崖底的上方只能看見一輪血月,血月之下,她紅衣破碎,袖中黑氣翻滾。

那沈寂黑郁的眸往周圍一瞥——剎那噤聲。

她重拾了她的道。

她問,她該去哪兒?

她的道指向一劍,劍名——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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