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點絳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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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點絳唇(四)

寧歲歲心中欲哭無淚, 任由她如何天馬行空,也無法料想到醉酒後的裴知衍會變成這樣。抱著她不讓走就算了,還委委屈屈地跟個大狗狗一樣賣可憐。

重要的是, 她就吃這一套。

“那……那大師兄希望我怎麽辦?”寧歲歲的一只手被捉住, 肩膀也被裴知衍壓著, 讓她產生了一種被魅魔纏上的錯覺。

裴知衍擡頭與她對視,一雙琉璃般的眼眸清透中帶著一絲期盼, 跟平日裏的裴知衍大相徑庭。只見他張了張唇,先問道:“我怎麽說, 歲歲就怎麽做嗎?”

“嗯。”寧歲歲含淚點頭, 她能怎麽辦,她不能拒絕啊。

隨後,裴知衍好似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但說出的話卻冰冷無比:“丟掉。”

“啊?”寧歲歲微微睜大了眼睛。

就在她還想談判的時候, 裴知衍的眼角微微下垂,抿住嘴唇,直讓寧歲歲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 她才見裴知衍嘴唇微動, 說道:“歲歲方才還篤定地說, 我肯定比靈獸重要的。你與我相識多年, 而那靈獸不過是昨日才買回來的。”

他好似著重說了“買”這個字,好似想讓寧歲歲知曉,她花錢救下那只靈獸, 已然是仁至義盡, 之後也不必帶著一路同行。

“你是不是反悔了?所以我當真比不得那靈獸?”裴知衍繼續說道。

擡眼對上裴知衍低垂的目光, 對方的眼角處染著薄紅,醉酒後的嘴唇也是紅紅的, 看起來好不可憐。

寧歲歲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心中柔軟,最終往後退了很大一步:“我可以把它送走,讓它回歸山林。”

“當真?”裴知衍再次確認。

“嗯。”寧歲歲算是認清自己了,醉酒後的裴知衍性子與平常截然不同,變得黏糊糊的,又很會賣可憐,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裴知衍得到莫大的滿足,他下巴擱置在寧歲歲的肩頭,露出一抹笑來:“歲歲真好。”

他微紅的面容貼上寧歲歲的下巴,一片滾燙。寧歲歲忍不住微微側首,方才恢覆一些的面頰再次漲紅。

話已經說開,但裴知衍卻遲遲不松開寧歲歲的腰肢。他拿著她的手指細細把玩,看著比自己小了不止一圈的手,心中熨帖。

寧歲歲還側坐在他的腿上,看著兩個人的手指交纏,面頰上的滾燙遲遲不散。她忍不住縮了縮被放在對方手心裏的手指,下一刻便被握住。

裴知衍捏住她的手指,遞到唇邊落下一吻,一觸即離。

但就這一瞬,已經足夠寧歲歲顫抖不已。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猛地縮回手,但又找不到藏住的地方,只能收進袖口。

“哼……”裴知衍心情頗好,他擡手掌住寧歲歲的腦袋,又輕輕吻了她的發頂。

這一下,寧歲歲真的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問題是對方是醉酒的人,跟他講道理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好在之後,裴知衍再沒有什麽讓她臉紅心跳的動作,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她。

就連寧歲歲都擔心他下一刻酒意就醒了,如此形態還不知道該如果面對彼此。她悄摸摸擡頭看裴知衍,對方垂著眼瞼,看起來有些失神。

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了酒。

終於,裴知衍松開一只手,另一只手扶著她起身,說道:“走吧,去把那只靈獸送走,越遠越好。”

“好……”寧歲歲答道。

應柯的山莊背靠著一座很大的山林,靈力縈繞,裏面也棲息著不少的靈獸。把啡啡留在這裏,並不是很壞的決定。

在裴知衍的註視下,寧歲歲把啡啡找到,對方顯然已經知曉並且接受兩人的決定,安靜地趴在寧歲歲的懷裏。

但下一刻,就被裴知衍拎起來:“不準太親近。”

“誒,大師兄!”寧歲歲連忙伸手去搶,並且下意識安撫他,“我不那樣抱著它,我……我盡量不和它親近!”

裴知衍妥協了,之後寧歲歲便以一個十分別扭的姿勢抱起啡啡,兩人一道離開院落,往山莊的後門走。

途中遇見了應柯,對方看見兩人的時候似乎絲毫不驚訝,反而笑容滿面,感覺臉蛋都要笑爛了:“知衍,寧姑娘,這麽晚是要去哪裏?”

寧歲歲先是擡頭看了一眼裴知衍,對方面龐還有些泛紅,顯然不想搭話,她這才說道:“出門走走,不會給莊主添麻煩吧?”

“怎麽會?”應柯誇張地擺手,眼中的笑意快要滿溢,“我還嫌這山莊不夠大,不夠二位閑逛呢,你們隨意就好。”

說完,他便站在原地揮手,目送二人離開。

他的話,寧歲歲也沒有太懂,但當下緊要的便是送走啡啡,也好讓裴知衍安分一點。這麽想著,她快步跟上。

剛進入山林,寧歲歲便頂著裴知衍的目光把啡啡放下,說道:“這裏靈力充盈,也適合你修煉,期待下次和你見面……”

啡啡擡頭蹭了蹭她的手腕,也算是在感謝。

寧歲歲面容柔和,雖然不舍,但是經由方才裴知衍一番折騰,她確認裴知衍容不下這靈獸,便也只能送走。

“再見。”她小幅度地揮手。

啡啡也明白再待下去不太合適,若非寧歲歲此刻送走它,它自己也會偷偷出逃。

無他,裴知衍太可怕了。

就比如現在,它都要被送走了,還是陰沈沈地看著它,好似下一秒就要把它一腳踹進這深山老林,最好再不相見。

不小心和裴知衍對上目光,啡啡一眼就看見對方嘴角處冰涼無情的笑意,哪裏還有半分方才迷蒙黏糊的模樣?

它連忙最後跟寧歲歲告別,轉身撒腿跑了。

送走啡啡,寧歲歲心裏一輕,然後又帶著裴知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竟然又遇到了應柯,對方面上仍有笑容。

“知衍,寧姑娘,你們丟完……閑逛完了嗎?”

“是的。”寧歲歲心中滿是疑竇,但說話還是很禮貌。

又跟應柯告別後,兩人終於回到休息的院子裏。看天色已經很晚了,明日還要趕路,寧歲歲便直接送裴知衍進房間休息。

可能是因為滿意了,裴知衍也沒再折騰,乖乖地進了房間,在寧歲歲關門之前還笑了笑:“歲歲,好夢。”

終於翻身滾上自己的床榻之後,寧歲歲已經累得不行了。她望著雪白的帳頂,腦海裏不自主地浮現出方才的種種。

然後,臉頰不爭氣地再次漲紅。

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一刻鐘,她終於還是睡著了。

次日清晨,寧歲歲醒來時日頭已上三竿,她望著窗外的天色,忍不住揉了揉腦袋,然後又躺回去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裴知衍。

等了許久沒聽見外面的動靜,寧歲歲終於起身,準備先出去看一眼。推開門外面已然艷陽高照,隔壁房間也沒有聲音。

正當她準備走出院門看一眼時,卻看見院門被從外推開,裴知衍走了進來。他面色如常,猝不及防與她對上目光。

寧歲歲的面頰瞬間通紅,雙足好似有自己想法一般後退半步。

但裴知衍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他走到寧歲歲身邊,垂眸看著她,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好似不經意般問道:“歲歲,你的靈獸呢?”

一瞬間,寧歲歲好似被冰凍住了,她甚至聽見了冰塊碎裂的聲音,連帶著自己的思緒一起,變成了冰碴。

“什……什麽?”

一刻鐘後,寧歲歲終於接受現實,裴知衍他昨晚醉酒醒來後便斷片了,對昨夜發生的事情毫無記憶。

她覺得此事十分離譜,但也曾在書籍中看見,說人醉酒後的言行怪異,但酒醒後便會忘卻一切的說法,便也只得接受。

因為寧歲歲起得比較晚,另外裴知衍和應柯似乎還要要事相商,於是兩人決定再歇息一天,次日清晨再啟程。

中午,下人來請寧歲歲去往正廳一道用午膳,說是應柯和裴知衍已經在等候了。

等寧歲歲趕到的時候,便看見應柯坐在上位,一張俊臉上滿是掩蓋不住的笑意,在看見她後尤甚,餘光中一直瞅著裴知衍。

裴知衍面色深沈,只在她落座的時候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寧姑娘,昨晚休息得如何?”應柯拿出一副山莊主人的派頭,就好似真的只是作為一個主人關心客人的休息情況。

但寧歲歲瞬間便想到昨晚和裴知衍一連和他偶遇兩次的事情,她露出一抹勉強又委婉的笑容,說道:“多謝莊主關切,休息得很好。”

這當然是客套話,其實她被折騰得不行。

在座的三人都心知肚明,但礙於裴知衍在場,寧歲歲和應柯都不敢多說。尤其是應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午膳期間,裴知衍一直在給寧歲歲布菜。

其實她早就辟谷了,但偶爾也會有口腹之欲,吃點凡俗的小吃,像這般在桌子上吃這麽正式的山珍海味,機會很少。

但她胃口不大,細嚼慢咽地吃,也很快就吃飽了。

裴知衍對她的食量了如指掌,最後給她盛了半碗湯,之後也不再給她夾菜了。

“嘖嘖嘖……”對面的應柯看見這一幕,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

寧歲歲以為他要和裴知衍說重要的事情,便捧著湯碗不做聲,只擡眸觀察著兩人的動向。

哪知道應柯只是放下筷子,說道:“想不到知衍竟然也這麽會照顧人。”

裴知衍不想理會他,反而是寧歲歲紅了面頰,腦袋都快埋到碗裏去了。但很快就察覺到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讓她把頭擡起來。

被迫擡起腦袋,寧歲歲垂眸看見裴知衍有力的手腕,心臟跳得飛快。

“你可以當做聽不見他說的話。”裴知衍輕聲囑咐,絲毫不在意話中被嫌棄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另一側。

應柯單手托住臉,依舊笑瞇瞇地看著兩個人:“真絕情啊……”

飯後,寧歲歲獨自去往後院消食。院子裏種了許多杏花,她知曉這是裴知衍喜歡的花樹,這院子裏的杏樹長勢格外好,她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而此刻的正廳內,桌上的殘羹剩菜已經被下人收走。

應柯單手托著腦袋,笑瞇瞇地看著裴知衍。眼見著對方就要忍不住罵人了,他才笑嘻嘻地移開目光。

“有話就說。”裴知衍盡可能忍耐地說道。

“嘖嘖嘖……”應柯再次發出意味不明地聲音,隨後感嘆道,“真是沒想到,尊上竟然是這種人。”

下一刻,裴知衍抿住嘴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應柯即刻閉嘴,不再說話。

隨後,裴知衍起身走到窗戶處,從這個方向一眼就可以看見正蹲在一棵杏樹下的寧歲歲。他微微挑眉,隨即便註意到寧歲歲腳邊正在撒嬌的黑色毛團子。

“那是管家前年撿回來的靈獸,左腿有傷。”應柯適時解釋,隨後還是忍不住嘴賤,“哎呀,尊上看見了,不會吃醋吧?”

“她喜歡的不是那樣的。”這一次,裴知衍還算淡定。

不否認寧歲歲喜歡各種靈獸,但她最喜歡的一直都是毛發雪白,圓滾滾的,這一點也只有她心中的“小白”完美符合。

“另外,閉嘴。”裴知衍冷冷出聲,“再讓我聽見這樣的話,我不建議去跟你的長姐談一談有關你的事情。”

要知道應柯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害怕的就只有他那驍勇善戰的元帥長姐。而長姐是裴知衍手下的得力輔將,只聽命於他。

一想到長姐冰冷嚴肅的眼神,應柯不爭氣地咽下一口唾沫:“好吧……”

之後,裴知衍也不再說話,只凝眸看著小姑娘逗弄那黑乎乎的煤球似的毛團子,眼中彌漫著絲絲縷縷的笑意。

這一幕,讓應柯毛骨悚然。

在此之前,他只以為好友永遠是那高高在上,殺伐果斷,萬眾矚目的唯一神尊。如今他自願成為凡俗中人也就算了,竟然還有這般溫情的一面。

他自是花心,不懂得兒女之情還能這般偉大。

等過了一會,應柯嘆了一口氣,又說道:“你此行前去找尋墨林,也算是了卻他一樁因果和心願了。”

裴知衍沒有作答。

世人皆知,墨林也算是半仙,而且是天生仙人,但他們不知道個中緣由。

其實墨林是被貶下凡的一位上仙,前世無意害得裴知衍受傷,釀成大錯,被裴知衍親筆批下的懲罰。

這已然是從輕處理,裴知衍沒有再多說什麽,但墨林自知有愧,一直尋求機會能夠彌補。

後來兩人在凡俗中相見時,他是別人口中的墨林賢者,昔日神尊是無盡山的首席弟子,他承諾若之後如果能派上用處,定然赴湯蹈火死不足惜。

當時的裴知衍其實已有預料,之後定然也會有事相求,便沒有拒絕。

知曉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就連燼然都不知道墨林的真實身份。應柯也是因為山莊與英華谷相隔不遠,偶然所得。

兩人的對話,寧歲歲自然不知曉,她專心逗弄面前的靈獸,直到看見管家進來後院,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瞅見他手中的靈果,她連忙起身問道:“是要給它餵食嗎?”

“是的,”管家看見她和靈獸相處融洽,也深知她是莊主的貴客,便把手中的靈果呈上,“老奴現下有點忙,若是可以,還請寧姑娘代勞。”

“不客氣,我很樂意。”寧歲歲接過靈果,腳邊的靈獸便一臉希冀地看著她。

傍晚時分,寧歲歲才和裴知衍一道回院子。路上裴知衍都在關心她今日的感受,雖然她一一答了,但還是有些拘謹。

好在裴知衍面色如常,有意引導,她很快也放開了。

“大師兄,要不你以後還是別喝酒了吧?”寧歲歲咬了咬嘴唇,最終選擇委婉勸誡。

裴知衍轉頭垂眸看向她,只能看見她毛絨絨的發頂,忍不住輕笑,追問道:“為什麽?我昨日給你添麻煩了嗎?”

“沒有沒有,”寧歲歲連忙擺手,生怕他想起昨晚上的事情,讓雙方都尷尬,“我只是覺得,喝酒傷身。”

“哦,關心我嗎?”裴知衍笑了,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

作為師妹關心一下師兄並非不可,寧歲歲點點頭:“對。”

說到這裏,兩人便沒有再說,兩人進入院子。

寧歲歲突然不自在地撫上心口,面色也發苦。裴知衍立刻註意到,蹙眉扶住她,問道:“怎麽了?”

“不知道,有些不舒服。”寧歲歲剛說完這句話,口中便一陣腥甜,她捂住嘴唇,嘴角也湧出鮮血。

殷紅的血流滲透指縫,將她細白的手染成紅色。

她茫然無措地擡頭看向裴知衍,對方眼中彌漫著驚訝,隨即便是心疼。他立刻拿出手帕捂住她的唇角,彎身抱起她往房間裏走。

心口處漫上細細密密的酸疼感,寧歲歲兩手抓住手帕,看著裴知衍心口處被蹭上的血跡,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咳咳……咳咳咳……”不斷有鮮血從她的口中溢出,她吞咽不及,開始劇烈咳嗽。

裴知衍抱著她先讓她在床榻上坐下,隨即在旁側坐下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他接過寧歲歲的手帕給她擦拭嘴角,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看著裴知衍繃緊的下顎,寧歲歲眼前卻有些模糊了。

恍然間看見裴知衍嘴唇動了動,好似在著急地說著什麽。可是她什麽也聽不見,耳邊滿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大師兄,我好困……”寧歲歲艱難說完這一句話,便終於撐不住閉上了雙眼。

之後寧歲歲的狀況一落千丈,比當初在無盡山受到襲擊後還要差。

無法,應柯只好派遣幾名修士護送兩人,裴知衍帶著她快馬加鞭進入英華谷,比預先的計劃提前了三天。

寧歲歲見到傳說中的墨林時,已經虛弱得下不了地,只能任由裴知衍抱著。

“尊……”

“不必,在下裴知衍。”不等墨林說完,裴知衍便直接打斷,抱著寧歲歲快步朝裏走。

墨林面上稍許錯愕,但隨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收斂心神跟上,說道:“裴公子,你師妹的情況在下已經略有了解。”

“現在帶她去哪裏?”裴知衍聲音冷淡,因為寧歲歲的情況不容樂觀,他絲毫沒有跟墨林寒暄浪費時間的心思。

“還請跟我來。”墨林輕嘆一聲,隨後引著兩人進入一方山洞。

洞內別有洞天,再往裏走便是一方空曠的空間,中間有一方熱氣騰騰的藥池。上方有一蓮花形狀的泉眼,不斷有溫泉水流入。

“這是特制的藥方,可以緩解寧姑娘的癥狀。”

裴知衍想要的效果當然不止如此,但此時此刻他只能選擇相信墨林,後續事宜之後再商談。

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挎著一個裝滿藥草的竹籃進來,她先跟墨林行禮,喚道:“先生。”

見裴知衍冷眼看著他,墨林解釋道:“這是我的藥童,裴公子可以全然信任她。”

“好。”裴知衍頷首,隨後將懷中陷入昏迷的寧歲歲交由藥童,他和墨林走出山洞。

想到這一路上寧歲歲吐血比吃藥的頻率還高,裴知衍忍不住有些心浮氣躁,但轉而又強迫自己鎮定。

墨林帶著記憶投胎轉世,幾百年間的記憶已然如新。他看見裴知衍蹙眉抿唇的模樣,只覺得與記憶中的他相差甚遠。

“你會怎麽做?”裴知衍問道。

“尊上,”現下只有兩個人,墨林畢恭畢敬地行禮,隨後放低姿態,“您應當也很清楚,寧姑娘會變成這般的緣由。”

“心臟。”短短兩個字,裴知衍不再言語。

墨林頷首:“正是。”

“兩世為人,饒是寧姑娘如今是修士,還是承受不起。這導致她體內積壓過多神力,對凡人來說弊大於利。”

沈默半晌,裴知衍看向他,象征著身份的淺金色眼眸微微瞇起:“你知道該怎麽做。”

“在下知道,但……”掩藏在白綾下的雙眼微動,墨林深知裴知衍此刻沒工夫跟他拖延時間,“但還請尊上三思,經此之後,便沒有退路了。”

雖然沒有點破,但裴知衍已經明白墨林的意思了,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多久能痊愈?”

“短則一個月,長則半年。”墨林說道。

之後,裴知衍沒再說話。

墨林也知趣地離開。

三個時辰後——

寧歲歲自床榻上醒來,她睜開雙眼首先看見的是一張稚嫩的陌生面孔,對方見她醒了,先是行了一禮。

隨後便快步跑出去稟報:“先生,裴公子,寧姑娘醒了。”

之後,寧歲歲便看見裴知衍快步走進來。在目光猝然相接那一刻,他的神色頓時舒緩,隨即站在旁側輕聲詢問:“感覺如何?還痛嗎?”

她搖了搖頭,隨後餘光中瞅見一抹青色,應當就是方才藥童口中的先生,也就是墨林賢者。

方才進入英華谷時她心力不濟,沒仔細看見他的模樣便昏睡過去。如今再見,她的精神氣已經好了許多。

對方身穿一襲青衫,但身形單薄瘦弱,好似一截青竹。雙眼之上覆蓋著一根白綾,看不見其下的模樣。

聽聞他早年因為窺破天機受到反噬,失去一雙眼睛,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但這似乎並不影響他的日常生活,只見他慢慢繞過屏風,信步走到床前,說道:“在下墨林。”

他聲音略顯嘶啞,似乎就是本音。

隨後,墨林坐在旁側的椅子上給她把脈,隨後正色說道:“已經好許多了,之後在下會進一步為你治療,不日便會痊愈。”

寧歲歲心下一動,下意識看向裴知衍。

對方輕微頷首,說道:“是的,是你想的那般,痊愈。”

那便是再也不會因為靈脈和心臟的問題刻意壓制修為,她也可以同其他弟子一樣,每日刻苦修煉,日日進步。

寧歲歲一喜,笑道:“那便先謝過墨林賢者。”

“不必,”墨林擡手,白綾下的眼眸微微轉動,避重就輕說道,“裴公子早年於在下有恩,如今之舉,也算是報答他的大恩大德。”

這也跟她解釋清楚了,為何裴知衍會認識墨林賢者,對方還願意幫助他。

“這幾日便請你好生休養調理,三日後若是狀況好轉,在下便會為你準備修覆根骨。”交代完一些事情過後,墨林賢者便帶著藥童先出去了。

之後的三天,在藥童的幫助下,寧歲歲又泡了藥浴。幾次下來,她總是有事無事地擡手聞自己的袖口。

“哼……”裴知衍忍俊不禁。

寧歲歲不免紅了面頰,她的雙眸都被溫泉的水汽氤氳得霧蒙蒙的,看人的目光也顯得有些可憐:“大師兄可以聞到我身上的藥草味嗎?”

她泡了太久,都快要失去嗅覺,也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沒有。”裴知衍搖頭。

“騙人。”寧歲歲不假思索,她方才分明看到藥童皺鼻子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身上的藥味有多大。

就連她的被窩裏也是,一股子濃郁的藥草味道,經久不散。

裴知衍拉過她的手腕,擡起她的袖口遞至鼻尖輕嗅,隨後依舊面不改色地說道:“沒有藥草味。”

被捉住手腕,眼睜睜看著對方動作自然,語氣如常,寧歲歲瞬間面紅耳赤,她顫抖著抽回手腕,支支吾吾說道:“你……說話就說話,靠這麽近做什麽?”

見此,裴知衍不免輕笑。

但轉而不知道想到什麽,眸中的笑意漸漸退卻,嘴角的弧度也不再溫暖。他沒有松開寧歲歲的手腕,反而順著捉住她的手指,細細揉捏。

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寧歲歲不再說話,只是凝神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相處了一會兒,寧歲歲好似看見了裴知衍眼中湧現出類似於痛苦的情緒。一瞬間,她恍然明白了。

“大師兄,你在害怕嗎?”雖然就連她也不知道對方在害怕什麽,只是在看著他微微蹙眉那一刻,下意識這般認為。

裴知衍略微回神,竟然也沒有否認,反而自嘲笑道:“是啊。”

“害怕什麽?”寧歲歲想不到,裴知衍還有什麽害怕的東西。

“害怕……”裴知衍輕輕斂下眸子,轉而看著掌中寧歲歲的手指,卻沒有再繼續說,“沒事,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憶。”

或許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裴知衍看向她,眼中再次彌漫上笑意,問道:“你呢?明日墨林為你治療,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你害怕嗎?”

“不怕,”寧歲歲搖搖頭,好似也想要給裴知衍力量,“我們一道經歷了這麽多,如果現在還覺得害怕,倒顯得有些可笑。”

“你說得對。”一瞬間,裴知衍好像有些釋然了。他松開寧歲歲的手,轉而擡臂擁她入懷,“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沒有道理再害怕。”

無論是什麽困難,他都可以鏟除。

寧歲歲被溫熱包圍,她的面頰貼在裴知衍的心口處,一時間面頰滾燙。她害怕這溫度隔著裴知衍的衣衫傳達到他的身上,連忙微微挪開面頰。

“臉蛋比蟠桃還紅了。”裴知衍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說話的時候胸腔輕微震動,傳遞到寧歲歲的耳畔。

她一時間有些頭暈目眩,悶聲悶氣道:“都……都說了大師兄你說話就說話,不要靠這麽近……”

裴知衍偏不肯,等擁抱過後,眼看著天色也不早了,便讓她早些休息,自己推開房門徑自離開。

次日,寧歲歲在墨林的註視下服下一顆靈藥,隨後便聽見對方說:“接下來,你會沈睡幾天,我會在這幾天內為你治療好一切。”

站在旁側的裴知衍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困意漸濃,她慢慢閉上雙眼,不時便陷入深沈的夢境。

她好似又做了一個夢,夢中的場景似曾相識。

就好似在遙遠的彼方,又或者在上一個夢中……

夢中的寧歲歲還是小鎮中的小姑娘,每日上私塾把陳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但又深受街坊鄰居喜愛,小霸王們無比忌憚。

但如今的寧歲歲又長大了些,她此刻正趴在一方池塘邊沿,用力地拽上來一只大貓。她抱著白貓仰倒在地面上,渾身都是水,忍不住氣喘籲籲。

白貓趴伏在她的肚子上,下半身的毛全都被池水浸濕了。

“你沒事吧?”寧歲歲坐起來,看著懷裏的白貓。

方才她經過,看見被池塘中大片荷葉遮擋了許多的白色毛團子,眼看著那白貓就要掉下去,她連忙撲上來把白貓撈上來。

好在白貓只是濕了一半的毛發,但它毛發厚重,吸了不少水,如今又落了不少在寧歲歲的衣服上。

但寧歲歲好似一點也不在意,反而用衣袖給白貓擦拭身上多餘的水漬,一邊問道:“你是誰家的貓兒啊?”

小鎮上不少人家裏都養著貓狗,寧歲歲這幾年也都見過了,但不排除是別人家新飼養的貓。

她握住白貓的爪子查看了一圈,確認它身上沒有傷口,一邊還在誇讚:“你好乖啊,都不撓人。我之前被隔壁家的貓撓得好慘,手上全是抓痕。”

想到這裏,她還忍不住抖了抖。

與她如此熱情殷切的模樣相反,她懷中的白貓十分淡定,甚至說得上是冷漠。任由寧歲歲擺布的同時,淺金色的眼眸中還帶著一絲疏離。

他自然認識面前這個小姑娘,正是之前拒絕了他的玉環那個人。

說來可笑,堂堂神尊前段時間恰逢渡劫,不小心被魔族中人鉆空子。渡劫關鍵時刻,他本就虛弱,如今更是暫時失去神力,變成了一只低微的家畜。

方才他在水中瞅見自己的模樣,下一刻便被沖過來的寧歲歲捉住了後腿,掙紮間差點真的落入水中。

無法用神力聯系親信,裴知衍神色淡漠,如今只能暫時依附於寧歲歲。

當真可笑至極。

寧歲歲抱著他,還在說話:“我好像真的沒有見過你,你的主人在哪裏?”

之後,她當真抱著白貓去挨家挨戶地問了,其他人見她身上還濕漉漉的,問她要不要進來擦擦,亦或者催促她趕快回家換衣服。

但寧歲歲都沒有在意,只是追問道:“婆婆,您也不認識這只貓咪嗎?”

“不認識,沒見過。”婆婆擺擺手。

之後一連問了許多人家,都說不是他們家的,也直說沒見過。

寧歲歲覺得奇怪,站在街頭一時間有些茫然,喃喃道:“為什麽都說沒見過,你是自己跑來這個小鎮的嗎?”

這也確實不無可能,畢竟寧歲歲也曾見過不少被丟棄的流浪貓狗。

但轉而又覺得奇怪:“怎麽會有人不要這麽漂亮的貓兒?”

說著,她又舉起懷裏的白貓看了看,白貓渾身雪白不見一絲雜毛,一雙貓眼呈現出淺淡的琉璃色,剔透如同最上乘的寶石。

“貓兒,你怎麽也不著急?”寧歲歲歪著腦袋看他。

隨後,她又釋懷一般笑了:“竟然別人都不認你,那我就把你帶回我家裏好了。”

一番折騰下來,寧歲歲衣裙下擺的水漬都幹透了,而上杉因為一直挨蹭著白貓厚重潮濕的毛發,一直都是濕漉漉的。

她也覺得難受,偷偷把白貓帶回房間後,率先去換了一身衣服。

之後,又灌了湯婆子放在鋪了柔軟棉布的籃子裏。她用幹凈的布帕將白貓身上的毛發重新擦拭一遍,才把白貓放進去。

白貓好似很虛弱,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聲響。

寧歲歲倒也樂呵,一直守著她。

直到門外傳來聲響,她才恍然如同夢中驚醒,口中念叨:“完蛋了,阿爹和阿娘回來了,我我我……”

她好似才想起來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先是繞去屏風後面拿起方才換下的衣服。大片布料都還是濕潤的,上面還沾著明顯的貓毛。

“完了,不能讓阿娘看見這件衣服,至少在把上面的貓毛處理幹凈之前……”一邊念叨著,一邊把衣裙藏在櫃子裏。

一旁的白貓看著寧歲歲走來走去,忙忙碌碌,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的手背上。

小姑娘似乎還沒註意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起了大片的紅疹,尤其是手背已然泛紅浮腫,十分可怕。

她對動物毛發過敏。

裴知衍幾乎是立刻便反應過來。

下一刻,寧歲歲駐足,看著自己的雙手,好似立馬要哭出來一般把手背在身後:“怎麽辦……”

“歲歲,你在房間嗎?”寧父在門外敲門,喊道。

寧歲歲連忙回應:“阿爹,我在。”

“快吃飯了,你快出來吧。”寧父說完後便走了。

但寧歲歲的情緒卻還是緊繃著,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她手上紅疹根本掩蓋不住,今晚上肯定會暴露。

這般想著,她看向白貓,眼中滿是不舍。

“若是被阿爹和阿娘發現,肯定會把你送走……”

彼時的裴知衍其實並不在意是否會被送走,他並非真正的貓,自然知道該如何生存。而且寧歲歲的救助於他而言也算不上很大的恩德,畢竟不出半個月他便會離開。

寧歲歲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把白貓連帶著籃子一起抱起來,最後藏在了櫃子後面,還在小聲呢喃:“千萬不要被發現了。”

說完,便快步離開。

她很聰明,沒有等寧父和寧母問起,先說起自己救了一只貓,但街坊鄰居都不認識它。

寧母一眼便看見她手上的紅疹,頃刻間雙眸便紅了,濕潤著眼眶給她塗藥,一邊責罵道:“你管野貓做什麽?先管好你自己!”

“歲歲,阿爹和阿娘一直都跟你說,不要太跟動物親近。只是起紅疹或許也沒有大礙,但若是更嚴重的,你或許會生很嚴重的病。”就連寧父也緊皺眉頭。

給寧歲歲細細地敷了一層藥膏,寧母才說道:“算了,吃飯吧。”

飯間的氣氛很沈默,寧歲歲不敢說太多,只能悶頭吃飯。飯後她主動幫寧父收拾廚房,被趕出來了。

“別想著用這種方式認錯,你滿手都是藥膏,去找你娘親給你擦臉,今晚早些休息。”

被識破了目的,寧歲歲只好乖乖離開。

原本一家三口都以為,這一手紅疹就算完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半夜裏寧歲歲便發起了高燒,連夜不退。

她把自己悶在被窩裏,一聲不響,沒人發現。

半夜裏,裴知衍察覺到氣息不對,才靠近查看,一眼便看見昏暗夜色下,小姑娘一張臉燒得通紅,渾身都在冒冷汗。

發燒的原因不止是白日裏穿著濕水的衣裙,還有過敏。他方才也看見了,白色的毛發沾了她一身。

見她這麽可憐,他心頭一陣奇怪的情緒蔓延開來。

但他如今指只是一只貓,什麽都做不了。

亦或者說,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但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他不太願意。

他是百仙境的神尊,之後也只會在百仙境內,這樣的身份斷然不能跟百仙境之外的人扯上太多關聯,更何況只是個壽命不足百歲的普通人。

身居高位,必須是情緒冷硬,不被凡事所動搖的性子。

是以他不願意,不願意看見自己被一個才第二次見面的人牽動情緒。他想要用這種固執且幼稚的方式向自己證明,他不是那種人。

所以他強迫自己離開了少女的房間,沒有再回頭。

清晨天明,來叫寧歲歲起床去私塾的寧父在門外等候半晌後才察覺不對,他沖進房間一看,寧歲歲已經十分虛弱。

“歲歲!”他連忙去請來了大夫,忙得手忙腳亂。

等寧歲歲退下高燒,已經是傍晚時分。寧父和寧母不敢相信,若是他們再晚一點發現,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自那之後,他們嚴格管束寧歲歲,不允許她再觸碰任何動物。

寧歲歲也害怕了,也深知這樣的做法不僅會讓自己受傷,更會讓阿爹和阿娘擔驚受怕。之後見到路邊的動物,也確實會保持距離。

心有餘悸,那夜裏逃走的白貓,好似也從記憶中翻頁。

對方沒有再回來,她也沒有去找尋。

裴知衍原本想著,第一次與她見面他帶走妖獸,算是救她一命。第二次見面,也算她善良救助自己。

這樣的人類不足掛心,這番離開後,之後再無緣分。

在離開之前,甚至離開半個月後,他都是這麽認為。

但鬼使神差地,他恢覆後回去寧家看了寧歲歲,不止一次。

第一次來時,裴知衍確認她已經痊愈,他心中頓時舒緩。就當是了卻因果,畢竟如果她失去性命,自己也有責任,於之後神途不利。

第二次來時,他看見寧歲歲站在街頭看著一只雪白的小貓,但她遲遲沒走近,眼中甚至有明顯的抗拒。

第三次來時已經是半年後,寧歲歲舉著長長的棍子追趕著一只大狗。

等大狗跑遠後,她站在原地氣喘籲籲,隨即後怕地拍了拍心口。然後,她看向一旁被大狗嚇得上樹的貓崽,說道:“它被我趕走了,你自己下來吧……我就……我就不抱你了。”

說完,她就快步走了。

裴知衍每次都隱匿身形,寧歲歲自然不知道對方來偷偷看過她。但就算對方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或許也不認識當初那位白衣少年郎了,她早該忘了。

她只記得,白貓離開的八個月後,隔壁空置許久的宅院被人買下,一個比她年長幾歲的男子住了進去。

他說他叫裴知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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