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衡的片段

關燈
陸衡的片段

清晨,細碎溫軟的陽光鋪在鵝卵石密布的小徑上。陸衡穿著有點舊的棉布襯衫和咖色長褲,懷裏塞著起碼七八個裝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咯噔咯噔地邁著大步,向著不遠處的一座靜靜沐浴在晨曦中的二層樓屋,急匆匆地趕去。

他至少有一米九左右的身高,腿線因此被拉得又長又直。同時因為他長年在各種各樣極度危險的任務裏摸爬滾打,練出一身從上到下都很結實矯健的肌肉,把前胸和大腿的衣料都給撐出精悍強壯的輪廓,讓路邊的少女紛紛忍不住地看了又看,滿臉興奮的紅。更有些比較開放的,一個勁地向這個黑發的男人拋著媚眼。

但陸衡完全沒註意到這些,他一心只惦念著趕緊回去,不然尼祿會因為吃不上東西餓肚子。雖說他們昨晚折騰到天蒙蒙亮才睡下去,但尼祿似乎在萬年來的生活裏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清醒機制,會在差不多的時間點醒來,然後在發現沒什麽事需要處理時,才會安安心心地再次睡去。

這樣一睡,那可能要中午才會蘇醒,所以無論是早上醒來想吃點什麽墊墊肚,還是午間徹底睡醒吃一頓飽飽的飯,他都得提前把要用的材料準備起來——

*

初夏清朗的陽光穿過厚重的布質窗簾,留下模模糊糊的光影。尼祿睜開眼睛,還沒完全清醒的意識朦朦朧朧,但身體卻已經跟隨著本能翻身坐起,下一秒他嘶了一聲,一分隱秘的劇痛乍然刺進脊骨,還在飄飄忽忽的神志驟然清醒。

他全身上下已經被清洗過了,還換了件寬松的白色短袖T恤當作睡衣。這應該是陸衡的尺碼,不然穿在他的身上不會這麽空空落落。領口露出的整段鎖骨,袖口下的一截胳膊,還有露出一半柔韌大腿的兩條長腿,都帶著種種痕跡,每個都印得很深,一看就不是一時半會能消下去的程度。

尼祿想起來去洗漱,但被惡狠狠鉗過的腰骨傳出一陣陣鈍痛,這讓他有點尷尬,就算自己是擁有“治愈”之權能的神,也頂不住陸衡每回都像一頭餓了許久才終於開葷的猛虎,一片急躁不耐中將他這個鮮美的獵物按住撕扯,恨不得全部都吞進肚裏的做法啊!

他起身慢騰騰地走出房間,下了樓,正好撞見陸衡盛了滿滿一碗奶油濃湯從廚房鉆出來,看到他眼角那一抹軟紅水潤潤地擴開一片,還有微微發著紅的嘴唇,差點連手裏的碗都顧不上護,還被潑出來的一點熱熱湯汁濺在手背上。但這個脾氣暴躁的男人完全不在意那滾燙的溫度,把碗往桌上隨意一放,立刻就要急急忙忙地趕過去:“別亂動!別亂動!別坐椅子!椅子太硬,坐我懷裏,我懷裏好點,比椅子要軟和舒服——”

“沒到那種地步好不好!”尼祿哭笑不得。

陸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尼祿抱起來,攬進懷裏。尼祿想推開他,但沒爭過這個男人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巨大力氣,硬是被他就這樣連拖帶摟地帶到椅子上,兩個人親密無間地靠在一起,火熱的溫度從彼此相貼的地方傳遞。

“你想先吃點什麽?我給你拿。”陸衡圈著他,一本正經地問:“檸檬香煎魚排怎麽樣?還是加很多玉米片和碎果仁的三明治?要不然先喝一杯純牛奶吧,你的嗓子聽上去很沙啞——”

“陸!”尼祿無比別扭地推開蹭到嘴邊的杯口,淺金色眼底含著剛才一個勁掙紮時帶起的瀲灩水光,臉頰有點發紅:“這都多少次了啊!說了我沒那麽弱的——”

陸衡低低地笑起來。他很少笑,幾乎都是臉色黑成鍋底,生人勿近熟人勿擾的一副形象。但當他真的發自內心露出笑容時,那張臉不愧是板著臉都能吸引到不少異性蠢蠢欲動的英俊硬挺,一笑就有種風光霽月之感,周身那淩厲緊繃的氣勢,都在這一笑裏,化作不可見的虛無之物。

很少有誰能看到這個脾性暴戾的男人的另一面,譬如魔法學徒工塔康曼王國分塔的管理者安德魯,他就從來沒見過這位陸公爵能笑得如此和光同塵。不過他也不想看見,因為他不要付出眼珠子全都瞪得脫出眶的代價。

尼祿能感觸到陸衡笑得身體都在微微震動,剛想趁機掙開他的懷抱,就見陸衡低下頭,鼻尖在自己的頸間不斷地磨著,就像抱著明明想要好好珍惜,但就是控制不住內心焦灼,很想要全都吞吃入腹,這樣才能真正讓他安心的珍寶——

尼祿被他蹭得感覺有點不妙,要知道雄性生物是最禁不起這種親昵接觸的。一開始他們只有唇齒間的交纏,每一個親吻都繾綣纏綿,溫軟厚重,帶著足以讓整個思考回路都在發燒的熱度,就連脊椎都隱隱約約產生了一種細微的刺麻,打得每寸神經都在滋滋冒著火花。有時吻得熱烈,有時吻得溫暖,時光在旖旎中旋轉上升,穿過他們擁抱的縫隙,向更遠處的浩瀚天穹飛去。

後來不只是那微紅的唇被這樣捕獲,在每一次親熱的觸碰裏,陸衡都在試探著,向那微涼卻光滑的下頜,再順著脖頸優柔的線條一路蜿蜒,嘴唇貼合著最脆弱的咽喉部位,細細密密地落在鎖骨深凹出一片陰影的部位——

陸衡是一個完美的獵人。當他鎖定目標時,腦內就會生出與他粗暴個性極度不符的耐心、專心和細心。他幾乎無時不刻都在守著尼祿,沒有給尼祿掙紮的機會,找到機會就會用親親抱抱等各種方式,向尼祿表示他那無底洞般的獨占欲。但他表現得不那麽激烈,就如同一個看不見的搖籃,讓尼祿在沒有一點發現的情況下,一點一點又無可抗拒地陷入進去。

在意識被碾得支離破碎的那一晚過後,翌日清晨,尼祿軟綿綿地躺在又熱又軟的被窩裏,看著和自己的房間還有辦公室都不是一個風格的天花板,忽然一個激靈想起來,自己獲得的神名是星輝與純潔之女神。然而眼下這個情況,和這一名號完全不符了啊……

但尼祿不是會糾結於此的性格,他覺得只要“治愈”之權能還在就行。只不過他很感慨,有段時間裏陸衡死活都不肯在申布倫王宮裏繼續居住,但也沒說要離開王城彼弗羅斯特。這個比起說話更喜歡用行動來說明意圖的男人,不聲不響地在彼弗羅斯特裏買了塊地,自己動手修建起了這座有著上下兩層的小樓屋,還在外面種了尼祿喜歡看到有漫天花朵熱切開放的廣闊花田,難不成就是在打算這些——

尼祿用力地抽出被牢牢裹進壯實胸口的胳膊,費勁地扒拉著那個滿頭毛躁黑發的腦袋:“我今天還有正事,你快起來。我的衣服你沒有又洗掉了吧?”

陸衡很不滿足地擡起頭:“你不是都請假了嗎?還急匆匆地趕回去做什麽?而且你都這樣了,哪裏還能走?”

尼祿臉色有點難以察覺的發紅,但還是很鎮定地掙脫出去,順便把陸衡手裏拿著的那杯純牛奶也接過去,抿了一口後才回答:“我想起來之前出的那次獵殺阿穆特的任務,最後要交給愛麗絲的報告裏有幾處寫得不是很準確,不把它改好我安不下心。”

不論是“星輝與純潔的女神”,還是“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尼祿都是個純正的工作狂。萬年過去,他幾乎沒有一天是用來休息的,每時每刻都在操心著各項正在推進的事務。作為女神,他要應付財務官對每年魔法學徒工塔用掉的巨額經費提出的強烈反對,要思索獸人族已經成為盟友,而巨人族目前也表示出友善的態度,可以不用拉攏天使族,而是用他們去對付總是很想搶一片人族領地的魔族;作為團長,他要提前分析帶著瑪格麗特的騎士們去出任務時很有可能遇到的意外和應對方法,還要訓練和管理瑪格麗特的騎士不能讓他們松懈,還有每一次遇到的、威脅著人族生存的魔物、野獸和不死族有什麽弱點可以用在下一次的任務裏——

與尼祿共事六百年的坎特雷拉騎士團團長秦曾說過,要不是有尼祿撐著,以他本人容易敷衍的性格和負責的工作量來說,那是絕對不會在這個世界留下“人族女神麾下的三大騎士團無比可靠”這一傳說的。

然而秦沒想到的是,這樣美好的日子,就在陸衡毅然決然地搬出申布倫王宮那天起,完完全全地結束了。

倒也不是說尼祿因為談戀愛就什麽事都不管了,只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沒日沒夜的泡在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裏,就連吃睡都不離開那兒一步。他時常會比晚飯時間提前一個小時下班,去申布倫王宮外的彼弗羅斯特城鎮裏。偶爾他會很快回來,那時夜色還沒有那麽深沈;偶爾他會到次日的早晨才回來,那時天已經大亮,能看見他的眼尾和唇角都比平常要紅上許多。

對尼祿如此專心於工作這一點,陸衡相當有意見。他不是不理解這種恨不能全身心都奉獻給職責的作風,但還是希望尼祿能有更多的時間來放松和休息,不要總是緊繃著那根神經,不然這樣會令尼祿平常相當難過。當然了,他很願意用自己來陪著尼祿,去度過那些閑暇悠然的時光,每一秒都要掰成兩半的那種——

“改什麽報告,又不是這一兩天就要交,你還差這點時間嗎!”陸衡頓時焦躁起來,額間一道道青筋突起,肩頸肌肉繃得硬實緊張,如同沈甸甸的鐵塊。“你好不容易才肯請個假出來!再說了昨晚你都成那樣了,今天還哪裏來的力氣——”

尼祿迅速地喝完牛奶,把空空如也的白瓷杯往鋪著餐布的桌上隨手一放,同時往前快速地邁出兩步,在陸衡線條深刻的下巴上,迅速地點了一個親吻。

那只是個嘴唇與皮膚短暫的接觸,但陸衡剛提起的那口氣霎時松了,再也不能把那一身緊實穩固的肌肉繃得跟山巖一樣堅硬,因為就在那一個瞬間,他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陣接著一陣的酥麻,恍如無數細小的靜電,正在順著神經末梢滋滋而上,麻酥酥地滾過四肢百骸,帶來一股跟著一股的顫栗。

“我馬上就會回來的!”偷襲成功,尼祿得意地一揚嘴角。

等他反應過來,眼底只剩下尼祿鼓著塞得滿滿的臉頰,嘴裏還叼著一塊他加滿了玉米片和碎果仁的三明治,然後噔噔跑上樓的身影,在明亮的天光裏反射出如波羅白竹一般修長的身形。

*

“規則”是個很奇怪的存在。它讓獸人族生來就擁有刀劍都難以破壞的強健身軀,也令人魚族在持有可以奪取其他種族神志的嗓音這一情況下,還能天生就被水元素親近和喜愛;它交給侏儒族可以制造出覆雜機械和無止盡幹涉空間的智慧;它給予精靈族對象征自然的木元素無上的親和力,還交給他們對詩歌和藝術的天賦;它使魔族能有著誘惑人心的美貌,以及霸道到甚至能夠擊碎天地的雷電;它還給天使族無限覆制自身肉軀的能力,還有揮手之間就可以操縱光元素,建成這世上最堅固的結界和封印的本事,等等等等……

——只有人族,像個爹不疼媽不愛的孩子,什麽也沒有從它那兒得到。

但奇特的是,就是什麽都不如其他種族的人族,卻在種族戰爭時期,真正地贏到了最後。

因為神,出現在了人族。

事實上一開始各種族並不承認人族這些所謂的“神祇”。在他們看來,這些不過是比那些不經打的普通人族,要稍微更耐打一些的人族罷了。他們並不信仰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神,而且還是從人族誕生的神。他們不約而同地覺得,那群被供奉和敬仰的人族“神祇”,一定是那些弱到不行就快滅絕的人族,在這般的走投無路下,好不容易才給自己找到的一點寄托,好讓自個最後死得不那麽難過的玩意而已。

每個種族都認為世界的“法則”不喜愛毫無特色的人族,就連人族自己都在一遍又一遍幾近滅族的災難降臨,自身卻無能為力地任由欺虐過後,也這樣堅定不移地相信著。

不能依靠那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命運”,那就只能全靠自己。

當時帶領著並沒有現在那麽多的人族,哆哆嗦嗦東躲西藏艱難求生的,是一個有著一頭有些毛毛躁躁,但還是能看出來發絲在打卷的黑發男人。他很年輕,皮膚是被曬成古銅的深色,瞳孔是如同黃金般耀眼絢爛的金黃色彩,又挺又直的鼻梁下,厚實的唇總是勾著不太正經的笑。他的名字叫尤金。

——那就是未來掌握著天空與雷電的人族主神。

也是執掌愛欲與愛的月耀與愛欲之女神美撒麗娜最敬愛的兄長,更是掌控陽光與權力的戰神布萊塔尼庫斯、司掌治愈和純真的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的親生父親。

他是個很開朗的男人。每當人族堅信自己就要活不過這一回的時候,都是他站出來鼓勵他們,再帶著他們突破一次又一次瀕死的臨界點。不知不覺中,他身上積累的信仰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直到他在某一天,被世界贈與了可以駕馭天空,支配雷電,名為“神格”的禮物。

仿佛是“規則”終於也覺得自己太過忽視人族,於是開始出手補償。但“祂”彌補的方式並不是像其他種族那樣,讓每一個體都擁有同等的資質,而是選中其中那幾個特別突出的存在,讓他們拿到了這份特殊的“贈禮”。

受他的影響,從小就失去父母只剩他這個親人的妹妹,還有一出生母親就難產去世的兒子,也在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幫助人族度過不同的難關。於是他們理所當然又匪夷所思的,也在那一天裏,被世界贈送了同樣的“禮物”。

——只有人族,才能以最為虔誠的姿態,誕生出被“法則”承認的神明,獲得代表認同的神名與神格。

就算人族轉生成為不死族,也不會失去獲得“祂”認可的機會——

啪!尼祿合上書,有種自己最近跟泡在蜜糖裏似的過日子久了就越發不清醒,要不然現下怎麽會來這兒浪費時間的感覺。

原本他以為父親當初設置的那個負責記載的王家歷史手稿委員會,他們編寫的史詩會靠譜一點,但現在不管怎麽看,都和彼時的前王眉飛色舞地向養病的他描述的那些差不多啊!

他不是不知道這段萬年前的歷史。前王是個很樂意和別人分享自己光輝歲月的男人,所以在尼祿很小的時候,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給病弱的小兒子講他這一段精彩的過去。雖說他打著的名頭是害怕身體虛弱的尼祿獨自一個躺在床上會覺得孤單,心情低落不利於身體恢覆,所以他要陪著這個體弱多病的幼子,但在當時被煩得根本沒法好好睡覺的尼祿看來,父親大人只是想找人炫耀自己當年千萬兵圍危急時刻,也能視若無物取敵方首級的過往多麽英勇好不好!

不過關於神格的由來,前王也沒有為更長更久地誇耀自己而幹脆省略,也是完完整整地描繪了一遍,雖然中間加入了很多“多虧我沒有放棄我就說人族不可能那麽倒黴什麽都沒有”、“我別的不行但堅持那是肯定行”之類的私人情緒,但尼祿還是能從中艱難地剝取出關鍵的信息。

——人族想要產生神格,首先需要的是信仰。

申布倫王宮的上層有一座書庫,每本書都整整齊齊地放在把墻壁鏤空而成的書架裏,再用長長的階梯走廊和連綿過道連接,形成宛如螺旋一樣的構造。這兒有專門的侍從官負責整理和打掃,書香濃郁得讓誰進來都會覺得心曠神怡。

尼祿向後仰進墊著紅絲絨軟墊的椅背裏,眉心緊蹙,雙臂疊在胸前,一只手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脖頸。那本記錄著萬年前人族眾神都還在王城彼弗羅斯特時,所創造出的輝煌時期的史詩,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裏。

他正在思考,要怎樣才能讓陸衡,從象征著起源的“祂”那兒,得到一個神格。

——沒有神格的人族,壽命相較於其他種族來說,那是難以言描的短暫。即便用魔法學徒工塔的秘藥延長,也不可能超過一千年。

那陸衡能陪著我的時間,只有這對我來說一眨眼就會過去的千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