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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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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之章

作為天生就能在夢之海裏穿梭的種族,妖精是不會做夢的,安迪深知這一點。

可是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個有著蜜金色長發的人族少女。她穿著粉色棉麻背帶連衣裙,眼眸是如新葉般生機勃勃的嫩綠,皮膚是像純質牛奶凝結而成的暖白。她還有著似圖賽貓般狡黠調皮的眼神,就在離他不遠的前方,灼灼有神地望著他。

不用像從前那樣數次低頭確認,他也知道,在這裏的自己已經選擇羽化,成長為面容和體格都十分成熟的成年男性。他也明白,在這兒的自己會這麽做,全是為了今後能夠以配偶的身份站在她身邊,不再被人當做是她的兒子或弟弟。

不只是他,還有與他同生,彼此互為半身,共享同一個名字的同胞兄弟,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只是他一直很迷茫,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兄弟,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在這場綿延不斷的夢境裏,他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對少女瑪利亞熱烈的愛意,愛她鮮活奔放的舞姿,還有反差很大的柔軟笑容。她擁有著與人族女神斯塔提婭同樣的治愈能力,而且不像斯塔提婭那樣拒絕與妖精族有過多來往,願意全心全意地為他妖精一族的子民治療。

可當他每回從夢鄉裏醒來,都會有種莫名其妙的恍惚和茫然。

他想瑪利亞真的值得他背叛向安迪許下的承諾,不管不顧地就去羽化成長嗎?不只是他,就連只比自己晚幾秒出生,從小到大都一直在拼命地黏著哥哥的安迪,也在後來羽化長大和出現在瑪利亞的面前。那差異很大的性格,讓瑪利亞誤會了他很久,以為他有雙重人格。

為了解開這個深刻的疑惑,以及對妖精竟然也會做夢的懷疑,他背著安迪,來到他與瑪利亞“初次”相見的人族小鎮,在這裏開始了漫長的等待,直到安迪循著他離開的痕跡找到這兒。

“我們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

他還記得找過來的安迪,用倔強的目光直視著他,眼底好像蓄著滿盆搖曳的淚花,嘴唇緊緊地抿成一線。不一會兒,那滴眼淚似乎再也待不住這雙執著到讓他心痛的瞳孔,帶著盈盈的綠光溢出眼角,緩緩劃過與他相同的幼嫩臉龐。

那一瞬間,他的心抽痛得難以自拔。

明明他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對彼此發誓,要互相陪伴直到永恒。因為這個約定,他拒絕接近任何存在,也看不得安迪被誰親近,譬如數百年前妖精族的湖中妖精一支,有一個美得被譽為“湖中仙女”的妖精女孩。她總是會用各種理由找上安迪,還會在每次來見安迪時穿一件能勒出纖細腰肢、裙擺點綴著數不清多少珍珠的純白長裙。纖細的肩帶下,她光潤的肩頭朝安迪露了出來。

這樣的服裝穿在其他的妖精女性身上,不是顯得奢侈便是看著就很累贅,而只有她脫俗超凡的容貌,能將華服對比得黯然失色,令其他妖精看見就失魂落魄。

除了他。

妖精不能做夢,因為妖精就居住在名為夏爾之鄉的夢之國度裏。除了妖精一族能夠以實體來回穿梭於現實和夢鄉,其他種族永遠無法以清醒的狀態進入夏爾之鄉。不僅如此,他們甚至就連做夢也只能在夏爾之鄉外反覆來回,完全找不到正確的入口。

但若是有妖精為他們指路,那就不一樣了。

想要讓妖精族的其中一個分支滅亡,對他這個妖精王來說是相當簡單的事情。夏爾之鄉是由妖精王維系著所有妖精的夢構築起的夢之國,只要他斷掉與湖中妖精的聯系,任憑他們居住的、曾同樣名為“夏爾之鄉”的家園,墜往這個世界其他種族的夢之海裏,然後看著貪圖妖精不腐屍身能做成完美人偶的利益熏心者,跟隨他的標記,進入湖中妖精們的“領地”——

他能聽見湖中妖精們被刺穿身體時撕心裂肺的慘叫,看見湖中妖精們被烈火灼燒時歇斯底裏的痛哭。尤其是被稱作“湖中仙女”的薇薇安,那副夢幻般美麗的容貌即使是扭曲著臉哭泣和哀嚎,表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也依舊像技藝精湛的畫家筆下最滿意的肖像畫般完美無瑕。

——不如說只有此刻的薇薇安,才能讓他有被驚艷到的感覺。

她的死亡,才是他眼裏最美的風景。

湖中妖精就這樣消失在了世界上,然而其他妖精並沒有對妖精王生出任何懷疑和恐懼,乃至還有些不以為然,因為死掉的只是湖中妖精。他們覺得湖中妖精雖說也是妖精,但說到底只是同一個種族,不足以讓他們關心湖中妖精們的去留。

作為罪魁禍首的妖精王更不認為自己有什麽過錯,他只是在履行當年對安迪許下的承諾而已。他是個重視約定的妖精,特別是與自己孿生兄弟一起發下的誓言,所以他看著安迪淚水漣漣的眼眸,明白到即便是自己不想讓安迪擔心,也不應該丟下安迪,獨自跑來這個據說能遇見瑪利亞的、但他一直記不住名字的人族小鎮裏。

他緊緊握住安迪的手,他們互相牽著,分享那個有著名為瑪利亞的人族女孩,相似又不相同的夢,感受著雙生子之間能通過靈魂傳遞的迷茫與哀傷。他們離開這座瑪利亞遲遲不出現的人族小鎮,按照夢裏放映的情節,一步步地踏過“他們”與“她”一同走過的路。

——然後在某個稀松平常的黃昏,他們遇見了想要穿過範貢密林的她。

她很狼狽,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每一口氣都像是從幹涸的鼻腔裏硬生生地擠出和吸進。她蜜金色的長發不像他們在夢裏見到的那樣富有光澤,而是被汗水和泥灰粘連到一起。夢裏的她有著一身吹彈可破的白皙皮膚,此時也不再那麽水潤柔軟,而是像被曬幹的棉布一樣緊繃。

他們不動聲色地註視著她,終於可以確定,他們不會像夢裏那樣,出現心口砰砰亂跳直撞喉頭的感覺,甚至還想著如果她真的會分開我們,不如讓她現在就死在這兒好了。

妖精沒有任何殺死敵人的能力。他們纖細的手指一碰到金屬就會被銹蝕,因此他們就連最鈍的匕首都無法拿起;他們細瘦的身體一旦劇烈地運動,就會被折斷骨頭,所以他們一生都沒有學會格鬥的可能。

他們唯一的手段,只有幻與夢。

安迪給予了瑪利亞一場如願以償的美好夢境。他讓她看見自己已經走出範貢密林,向她渴望許久的目的地繼續前進。她走著走著,終於來到那座名為彼弗羅斯特的王城之下。她一路長途跋涉雖然辛苦,卻沒有遇到什麽對生命的有力威脅,因為在這次的旅途中,她遇到很多好心的人,他們都不遺餘力地幫助她,把她送到她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要實現的夢想面前。

她看不見自己正在逐漸踏進沼澤。那厚厚的淤泥一點點地漫過她酸痛的腳踝,蓋過她微彎的膝蓋,覆上她低俯的腰間,掩住她前傾的下頜——

如果不是拉斐爾突然出現把她帶走,這個會使得他們這對至親骨血分離的可惡阻礙,就會在那時直接消失,半根骨頭都不會剩下。

但是沒關系,她肯定會死掉的,他想。這麽一個隱藏的禍害,不能留在這個世界上。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她都是一定會死的。

畢竟從開始做夢的那時起,他想要的直到現在都不曾變過,一直一直,都只有徹徹底底死掉的瑪利亞啊。

*

回到辦公室的尼祿換好衣服後,拖著思考還在卡頓的陸衡,先是到羅蘭的房外敲門,準備好好關心一下自己的養子到底最近是怎麽回事,不願意接任務就算了,居然還沒有請假,面也不肯去露一下,這完全不是一個合格的騎士會做的事。可沒讓他想到的是,連著敲門四五回,裏面竟然一絲反應也無——或許羅蘭根本就不在這裏。

尼祿很驚訝,印象中羅蘭自從被領進申布倫王宮後,除了自己的房間,就只會去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後來他長大成年,進入羅塞蒂騎士團,成為團長,對他來說也只是多了個羅塞蒂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作為去處之一。他很孤僻,獨來獨往,不喜歡參加宴會,更不熱衷聚餐,仿佛在十三年前就把一切對外的好奇和熱情都通通剝離幹凈。

然而這樣的羅蘭,會在尼祿面前露出甜膩綿軟的笑容,做出抱著他的腰磨蹭撒嬌的動作。當初尼祿只以為是羅蘭曾經的心理陰影很重,是自己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所以會下意識地放任羅蘭對自己做出更過分的接觸。要不是後來羅瑞安之森的事,他也許會永遠這樣縱容羅蘭,直到發生不可挽回的事——

如果羅蘭不在這兒,也不在羅塞蒂騎士團本部露面的話,那有沒有可能是去了伊麗莎白那兒?雖然愛麗絲說之前聯系伊麗莎白,得到的反饋是他們也很久沒有聯絡,但說不定今天他就是去找伊麗莎白了?

不過不管去哪,他都願意打開封閉自己內心的一扇窗口,嘗試接觸外界,是件好事。只不過沒有請假不說,就連說一聲都沒有就翹班不見,這還是要狠狠批評一頓,再罰他一個月的工資才行!

——連我都沒有告訴一句就不見蹤影,他該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心底突兀冒出的這一縷想法,把尼祿驚得差點一腳踩空滑倒。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靠在陸衡的懷裏。那片胸膛很寬很厚,但卻繃得很緊,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脊背,火熱的溫度正透過薄薄的亞麻襯衫衣料傳遞過來

“你怎麽回事?”陸衡黑著臉,隱隱有些不快的視線把他渾身上下打量過一遍,確認沒什麽問題後才回到他的臉上。“走個路都能摔?”

尼祿搖搖頭,見陸衡想把胳膊往他腰間攬,看起來像是要把他抱起來,趕緊哭笑不得地推開這個腦回路總是非常離譜的男人:“……你在幹什麽啊!我真沒事,真不用你這樣——”

“哦,”陸衡泰然自若地收回雙臂,眼底滑過一絲不明顯的遺憾和不滿,但轉眼臉上還是眉頭緊皺嘴唇緊抿,和平常看起來沒什麽不同。“那就好。”

羅蘭已經是個成年人……成年半精靈了!他不需要我像個鐐銬一樣成天地鎖著他,一不在我眼前晃悠就驚慌失措地想著他可能出問題了。我要是總這樣對他,他還怎麽放下那些畸形的感情,獲得屬於自己的生活啊?況且我看他昨天來救我的時候,精神很好身體靈活,一點也不像有什麽的樣子,所以果然還是別管他了!

……不不不,愛麗絲說過需要我把他帶回工作崗位上的。那等我和陸衡回來,我再去找他談談好了,到時候他肯定也回家了——

於是抱著這樣想法的尼祿,就這麽拉著陸衡找到愛麗絲請假,又在她好似暧昧,但仔細一看很是正經的目光裏倉皇逃走,坐上穢鴉奔向愛琴群島國內,一座名為福萊甘茲羅的小鎮。

他沒有註意到,有另外一只穢鴉,在他的後方遠遠地綴著。

其實尼祿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提出來這裏,只是他萬年為零的戀愛經驗和不易受影響的性格,讓他不知道可以通過與他人的聊天或介紹,可以在記憶裏儲備幾個適合約會的好地方,只能是本能地提出最近一段時間裏,他在瑪格麗特騎士們嘴邊聽到最多的、似乎是近期正在舉辦什麽大型節日特別熱鬧的地名,然後就這麽沒有準備吭哧吭哧地直奔這裏——

街道兩旁的樓屋屹立如懸崖,成百上千的紫色旗幟在天空中飛舞。由近二十匹佩著金絲馬鞍的棗紅馬穿起的車隊徐徐經過繁華的街區,所到之處人山人海。伴隨著轟然的禮炮聲和滿城的歡呼,湧上街頭的人群全是一張興奮的笑臉。

據說當地正在過巴納巴斯節,這是屬於愛琴群島國的節日。為了紀念他們當年成功趕走侵略的普裏阿尼斯王國,愛琴群島國的每座城都會在每年的這一個月裏舉行賀典。發展到現在,為更加直白地體現政績,執政官們甚至熱衷於開展節日比賽,還會在慶典舉辦各種各樣的運動競賽,例如福萊甘茲羅鎮上人民最熱衷的射箭就是一個。而他們治下的人民也為自己所在城鎮的慶典規模一定是最盛大的,運動賽事一定是最激烈的,常常會爭執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然而這些都不是尼祿會在意的。對他來說,只要能保住人族不被其他種族進犯吞並或屠殺殆盡,還讓他們能夠生生不息地繁榮下去就好,但怎樣發展就不是他該插手的地方了——

“小心燙啊,”圍著雪白廚用圍裙的、年紀大約在四十歲左右的廚師囑咐道。

尼祿從站在街邊滿滿一排長餐桌後的廚師手裏,接過一碗任由取食的燉濃湯,正舀了一勺,扭頭想要讓陸衡嘗嘗味道時——

“……”陸衡臉色黑如鍋底,眉頭壓得幾乎擰到一起:“……人太多了!你就不怕等會被他們給擠丟嗎——”

尼祿眨巴眨巴眼睛,淺金色的眼珠瞥著陸衡,眼底似乎還籠著一汪水,在並不強烈的陽光裏折射出細碎的閃光,看得陸衡心裏一顫接著一顫。就在他將要繃不住表情的那一瞬,只見尼祿把勺子遞到他嘴邊,帶著些許黏糊鼻音的聲線溫潤柔軟:“那你嘗一口好不好?這個味道很好,我想讓你試一試,試完我們就回去……”

他看起來不是很喜歡這種地方啊,尼祿想。是我沒考慮好,以後還是先去問到一些合適相處的地方,再去約他出來吧。

通情達理的女神是這樣想的,但落在追逐他十五年的守護騎士眼裏,那雙恍如用明光剪成的眼眸裏搖蕩的留戀和不舍,最後交融而成的妥協與退讓,讓守護騎士一楞,差點就要無視掉腦內深處瘋狂叫嚷的“趕快把尼祿從這裏帶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現在被很多奇形怪狀的東西覬覦,就不怕他們趁機竄出來拐走他嗎”,不受控制地說出“也……也不是那麽擠,好吧!那你要一直靠在我胸前,我替你擋著!”

如果真的發展成那樣,想想那個畫面,陸衡就覺得腦內有點升溫,思考中樞都有種要被炙灼到焦熱的錯覺。但沒有一秒停歇不斷擁過來的人群,還有似有若無伸到尼祿身側的手,都會讓他的神經反覆繃緊,生怕自己一個不註意就會弄丟尼祿。

就連那些探過來的手,他都會下意識地覺得,這是那幫總在他猝不及防時出現搶人的混蛋,正在蓄力,就等他沒反應過來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尼祿帶走!

他已經吃了足夠的教訓了,不管是瘋子天使還是腦子不好使的巨人,甚至是對養父有著強烈占有欲的精靈,怎麽拒絕都不肯放棄的不死者,怎樣不回應都不死心非要黏過來的人魚……

他仿佛能透過虛空,看見他們在背地裏絞盡腦汁地思索著,要如何才能把尼祿從他的身邊搶走。

不會給你們成功的可能,陸衡想。因為他已經答應了我,從此會和我在一起。直到我生命的盡頭,我都不可能會放開他的——

“小夥子,不是大哥說你,你這樣就很不厚道啊,”

雄渾寬厚的男性聲線在耳畔猛地炸響,驚得陸衡霎時回神,只見那個遞給尼祿燉濃湯的廚師,代表廚師的白色圍裙裏面是白色棉麻工字背心,褲腳挽到露出壯碩的小腿,胡子密密麻麻疊滿兩腮,此時站在餐桌後拎著長勺很不讚同地看著他:“這個是你的戀人吧?你別說不是,我活多少年了,你們年輕人之間那點情情愛愛的,我一看就懂了!你看他的眼神明顯就是很愛很愛的樣子!”

“但是、但是!”他咣咣敲著海碗,裏面盛著的燉濃湯差點灑出來。“既然都這麽愛了,那為什麽不願意陪他一起去玩玩?是因為你那點無聊的矜持,覺得不能自己主動,主動就是掉面子嗎?”

“我告訴你,就你這樣的,到最後肯定都會失去戀人!到時候,你怎麽後悔都沒用!”

他滿臉的憤恨惋惜簡直可以用痛心疾首來形容:“別的不說,你的戀人那麽美麗,讓大哥我看了都覺得還能像當初那樣燃燒一把激情,而你卻能狠下心來不要,我要尊稱你一聲英雄啊小夥子!”

尼祿:“……”

明明聽起來覺得哪兒都怪怪的,但就是沒找到哪裏奇怪……?不過還是謝謝這位大哥的好心……

但這一番話卻是不偏不倚,正好戳中陸衡心裏最隱秘的那一點,轉瞬就把他原來就難看的神色炸得更加猙獰,如同一只將要咬向外敵的雄獅般暴躁地粗喘著氣:“你憑什麽說我不要他?!我堅持了十五年就為了找到他!好不容易才讓我再抓到了,我哪能隨隨便便就放棄?!”

但廚師的聲音比他更大,根本就是震耳欲聾:“那你敢不敢去參加射箭比賽,為你的愛人拿下第一名?!對了,第一名的獎品是咱福萊甘茲羅鎮上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戒指,你敢不敢跟我發誓,會拿到它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向你的戀人求婚?!”

陸衡發出咆哮,聲嘶力竭:“敢!!!”

“……很好,”廚師很滿意,“那現在就去證明給你的戀人看吧!射箭比賽還有四十分鐘開始,小夥子現在去報名還來得及。”

他邊說著邊沖尼祿使了個得意的眼色,那意思大約是“我成功把你的戀人留下來陪你了”,然而陸衡此刻就像一只剛被動過逆鱗,於是對誰都看不順眼,覺得誰都有可能在下一瞬就會撲過來搶他緊緊守護的寶貝,肩背肌肉繃得肌肉賁起,非常堅硬。見廚師向尼祿打眼光,陸衡當場就把尼祿往自己懷裏一扯,扭頭鉆進人潮:“不準看!你剛剛沒聽見嗎?!這個混賬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想把你拐走——”

人頭攢動,猶如海浪被擠在狹窄的水溝裏,擠過去一片人,又推過來一群人。但尼祿卻沒有半分被擠得難受的感覺,因為陸衡一直把他牢牢地護在懷裏,不讓他會有被誰推擠踩踏的可能。

雖然陸衡看起來又兇又怒,不停地強調著剛剛那個攛掇參賽的廚師有多麽可惡,但箍在腰間青筋突起的手臂,還有不管怎樣都要把尼祿裹到懷裏保護起來的舉動,都讓他的心裏不斷升起一絲絲奇妙的感覺,盡管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的眼角迅速左右一瞥,見人們的註意力都在前方的馬車隊伍游行和馬戲團表演上,於是突然擡頭,迅速在陸衡線條硬朗的下巴點了一個親吻。

那只是個嘴唇與皮膚短暫的接觸,但陸衡卻一下子就怔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心底猛地打出成千上萬朵煙花,無數細小的電流將靈魂裏裏外外觸得酥酥麻麻,一時之間他竟然有種自己已經來到天堂的美妙幻覺。

不過眼下這股人浪並不會給他過多回味的時間。再一陣人濤徑直拍下,剎那間將陸衡當場砸回了神!

*

雖然人頭濟濟,但長相俊美五官優秀的男人還是不會被年紀恰好的姑娘們忽略的,更何況其中一個是有著銀色的長發和艷綠的眼眸,美貌如初春溪面上漂下的浮冰那樣脆薄,卻讓人怎樣都轉不開眼。再配上他溫潤中帶著一滴清甜的微笑,圍過來的少女們頓時被秒殺了。

而另一個是眼眸與卷發都是夢幻般的海藍,眉眼深刻如雕塑家最自豪的作品般完美。他看起來明明有點不谙世事的冷漠,但大理石般白皙細膩的頸間還點綴著水藍色的鱗狀寶石,立刻讓這個男人的氣質多了一分溫柔。

“你們好,請問一下,哪兒在舉辦射箭比賽?”銀發男人禮貌又為難地問。

女孩們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地回答了他。等他謝過她們,轉頭時完美無瑕的笑容乍然一滯,連眼都來不及眨,上揚的嘴角立刻收起壓平,緊緊抿成一線,目光生冷得可怕。

少女們撲上去想要挽留,就見銀發男人惡狠狠地剜過來一眼,瞳孔深處閃爍著陰冷的幽綠,驚得她們當即呆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大步走遠。

“羅蘭,還是別這樣對她們吧……”藍發男人追在他的身後:“好歹她們告訴了我們想要的東西……”

“我可不是你!都這種時候了,還一點都不著急!”銀發的半精靈看也不看藍發的人魚一眼,直接甩回來一句:“假裝什麽正經,你肯跟著我來,證明你也是在意的。不過,就算你不在乎尼祿被陸衡搶走,那也是你的事。我和你這裝模作樣的不同,我在乎!所以你要這麽假惺惺地想給她們道歉,那就在這陪著她們慢慢折騰吧,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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