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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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之章
沒有給尼祿做出反應的時間，就在這一句怎麽聽怎麽輕佻的話被說出的同時，同性結實火熱輪廓明顯的胸膛貼上後背，耳畔是羽翼拍打出的輕微撲棱響動，金色的光點從眼前掠過。
“怎麽能一點爭取的機會都不給我，就不聲不響地和一個我沒聽過的男性結婚呢？”呼吸拂過尼祿側臉，帶著輕微濕潤的氣息，拉斐爾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點誘引人心的艷色：“要不是我運氣好聽到消息，著急忙慌地趕過來，女神大人，你是不是就會直接嫁給這頭沒腦子的龍？”
“拉斐爾？！”
自從上次被這個只顧自己開心的天使拎到高空丟下來，尼祿就對拉斐爾產生了相當大的心理陰影，況且還被貼得那麽近，這讓他腦海裏那根無形的弦霎時繃直，當場就要轉身，拎著權杖反手一把砸過去。但他只轉到一半，就被拉斐爾同時伸出的胳膊猝不及防地穿過腋下，箍住肩胛，用力往後一勒！
這種被壓制的姿勢讓尼祿瞬間有種喘不上氣來的錯覺，心底升起一股又要被帶到天上再扔下去的強烈恐慌。但作為在慘烈死亡的結局中度過十個輪回的女神，他早已習慣名為膽怯和懼怕的負面情緒，更不會讓它們影響思考，當即就要彎下腰線，繃緊腹部，想要將拉斐爾背摔出去！
令他有點意外的是拉斐爾居然一點反抗也沒有，就這麽硬生生地被摜出，嘭的一聲悶響，徑直砸在地面上！
這一系列的動作幾乎是在短短數十秒內完成的。諾頓眨著眼睛，直到拉斐爾摔中地表，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喉間立時被憤怒灌滿，讓他在說出每個字時都隱隱帶著一股低沈的龍吼，黃金熔鑄的眼眸亮起輝煌的光輝：“拉斐爾你這個混蛋！你怎麽還敢出現在這裏？！你是不是又想傷害斯塔提婭——”
——他平等地討厭瑪利亞的每一個騎士，包括原來的諾頓。
但要是必須列出一個仇恨列表，那排名第一的，絕對是拉斐爾。
不是因為對瑪利亞強烈的保護欲，而只是因為有趣，因為覺得好玩，所以把垂死掙紮的斯塔提婭從萬米高空中直接丟下。
他不承認這個結局是真的。
所以這麽一個無情又恐怖的存在，必須從斯塔提婭的眼前消失！
尼祿輕聲地喘著氣，心說都已經到了這種危急時刻，你怎麽一副剛剛才想到要質問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的樣子？雖說是剛上任不久的龍王，但反應的速度會不會慢得有點太過分了？
不過曾經的瑪利亞真厲害，這位龍王不聽人話，看起來還一副不是很會打架的樣子，擱我那是肯定遭不住。短暫地接觸還好，時間一長我絕對會生氣的。話說這頭龍該不會只有她才能扛得住吧……
只要拉斐爾與尼祿之間的距離超過十公分，女神全身盡數緊繃的肌肉立馬就會松懈下去。此刻他就跟沒事人一樣，像往常那般沒心沒肺的在心底吐起槽來。
等他呼吸稍微平覆，剛要開口，就聽拉斐爾的聲音傳來：“都多少年了，龍族的種族特性怎麽還是大腦發育不良，什麽話都敢瞎說。”
天使痛快地站起身。尼祿的這一下攻擊根本沒對他造成什麽傷害，最多只是身上披著的白袍染上星星點點的黑痕。“你說別的我不在乎，但你不能讓女神大人對我造成誤解啊。”
“我可是特意來搶婚的，”他勾出一個奇特莫名的微笑，“自從那天過去，我可是每日每夜都在思念著我親愛的女神大人，心都是酥酥麻麻的。啊——真愛的滋味真是太美好了，怪不得米迦勒到現在都忘不掉。不過我想這頭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龍大概是永遠理解不了的，所以你現在可以爽快點滾一邊去，不要妨礙我們談情說愛嗎？”
“拉斐爾！”不要什麽都按照你想做的出來亂說啊！尼祿厲聲喝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諾頓臉色陡然有些發青，下一秒，他驀然擰起一拳，迎著拉斐爾的臉就直接揮過去！
但這閃電般又沈又狠的一拳，在種族戰爭時期就赫赫有名的“死之國的看守者”看來，襲過來的每一秒在他的眼裏都清晰可見，慢得就像麥克斯蝸牛在雨後的石壁上徐徐爬行，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躲開。
他頭一偏，輕松地避過這一陣拳風。但龍族的重拳攻擊還在繼續，於是他只能不停地後退和側身，閃過諾頓每一個帶著勁風徑直砸來的拳頭。
見諾頓和拉斐爾在轉眼間就廝打到一起，尼祿大驚失色，連忙就要去攔，這時只聽拉斐爾發出一聲聽不出什麽意思，但怎麽聽怎麽覺得讓人煩躁的笑聲來。
“你看，你都打不中我，打多少次都不行。”拉斐爾提著唇角的彎弧，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你太弱了，成為女神大人的丈夫什麽的，一點都不夠格。如果女神大人遇到危險，你就是在拖累她。你趕緊滾一邊去吧，我保證女神大人不會喜歡你這麽無能的龍喲。”
其實諾頓一直都不覺得自己非常容易被激怒。他被加班到淩晨兩點的工作壓著，被憂心還不找女朋友的父母催著，被每個月遭同事瓜分績效導致的極低工資扣著，都沒有任何想要爆發的沖動，甚至以為自己除了機械的冷靜隱忍之外，已經不會再有其他感覺了。
但在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瞬，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失去普通人應有的情緒。因為他竟然會因為要給斯塔提婭準備禮物而興奮和喜悅，還會因為想著她嫁給自己後會是什麽樣子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原來還是個正常人。
只是那對自己境遇的恐懼和壓抑已久的憤怒，在被否定的這一刻，自頭頂往下沖擊，每根神經接連爆炸，瘋狂到了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
“——別裝了。”
諾頓嗓音嘶啞，但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楚：“你怎麽可能會愛斯塔提婭！你除了瑪利亞，誰都不會愛的！”
隨著他噴出每一個字的同時，他裸露在外的麥色皮膚立時被漆黑的鱗片密密麻麻地覆住，每一片龍鱗都如剛打磨過的刀鋒般折射出鋒利的光澤；渾身的骨骼暴突，從前額和下頜長出嶙峋的骨突，到深紅色的禮服被強鐵般的肌體強硬地撐裂，尖銳的利爪罩在指甲上；肌肉結實的修長大腿此刻膝關節反彎到極致，比起人類的肢體，更像獸類為更高效率地捕獵而生出的強勁後肢。
半人形的黑龍發出沈悶但激烈的咆哮：“——我已經來到這裏了，就不會再讓你有傷害到她的可能了！”
他竟然憤怒到直接變回本體了！淡金眼瞳睜得渾圓，尼祿表情驚愕，腦內開始高速運轉要怎樣才能制止這頭龍。如果在外面，那女神隨便這位龍王想當人就當人想當龍就當龍，可這還是在王宮裏頭，這麽突然就變大，可能會毀壞王宮不說，破裂的宮殿殘骸會害無辜的侍從官和女仆們受傷的！
拉斐爾瞇起眼睛，但嘴角那絲值得玩味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去。說實在的，他並不覺得這頭龍能造成什麽威脅，即使他知道這是最新上任的龍王。他記得在種族戰爭時，龍族就跟魔族一樣，只會依靠本能使用強韌的身軀和熾熱的龍炎去拼殺。不過他們身軀龐大沈重，在戰場上永遠是最顯眼的靶子。而他們的表皮再怎樣堅韌剛硬，只要多次攻擊命中疊加，也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總在前線戰鬥的拉斐爾見過很多龍族就是這麽犧牲的，因此他認為龍族全都蠢得不行，不然也不會在種族戰爭裏被殺掉那麽多，以至於最後只能狼狽地退縮到群龍之谷裏，戰戰兢兢地保護起最後一點繁衍的種子。
就在諾頓即將變回本體的千分之一秒間，拉斐爾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斯塔提婭，見她面色青白，嘴唇緊抿，表情難看得可怕，心裏轉過一圈，繼而視線落到將要蛻變成功的巨龍身上，右臂擡起斷然一揮，一道光驟然斬開空間，徑直劈向碩大如球的黃金龍瞳。
尼祿：“！”
這幾乎是瞬息間就完成的動作，巨龍壓根來不及閉眼，也沒能立即躲閃過去，當即被打中瞳孔，淒厲刺耳的哀嚎隨之響起，震得尼祿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灼熱的血從龍的眼眶裏緩緩流出，如同火山噴薄的滾滾巖漿，奔流不息，四下蔓延。
“聽說你還是個龍王，”拉斐爾似乎在感慨：“真不經打。”
他搖搖頭撇開臉，再也不看負傷的巨龍一眼，轉而就要向尼祿撲去：“別管他了女神大人，看在我想了你那麽久的份上，還是趕緊和我去約會吧，你已經拒絕我很多次啦——咦？”
尼祿一把撥開他，丟下一句“我去看看”，頭也不回地朝著黑龍奔去。
拉斐爾一怔。
對於無性無情的天使族來說，關於什麽是美，他們是沒有具體概念的。同樣纖長細瘦的軀體，細窄纖弱的四肢，按照黃金比例雕刻但不分性別的臉龐，這讓他們每一個看上去都很柔弱，進而使敵人忽視他們原本就是戰鬥機器這一事實。
據說只要讓見者身心沈迷愉悅，那就是“美”的具象化，這是拉斐爾從人族的吟游詩人們那兒了解到的。按照這個解釋，他一開始覺得，被切斷身體噴射血泉的身體都很美。盡管那些都是他的敵人，但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揚，甚至還有種死前能被自己如此讚賞，那對方就這樣死掉應該也很滿足的超脫感。
後來他開始做夢，夢到自己和小瑪利亞相處的時光，平靜卻很滿足，就是很莫名其妙，因為這一點都不像他會做出來的事。
直到他夢見那個怎樣都不肯服輸，即使知道結局已定，也絕對要拼命掙紮，只為抓住一絲生機的斯塔提婭。
開得再怎樣嬌艷的花，也終會有雕謝的那一天。就算用盡所有去反抗，也抵擋不住那個時刻的來到。
回到拉普達的那段時間裏，他一點也不在乎時間的流逝，不停地欣賞著斯塔提婭的頑強，反覆回味著她不惜掉下去也要掙開他的那一幕。
沒有誰能超過那樣的美，他的想法直到上一刻還是很堅定。
——然後在這一秒，輕輕地動搖了一下。
天光中女神側頰雪白下頜工整，從脖頸到腰間的線條流暢到可以用華美來形容。垂在身後的淡金長發隨著走遠的姿勢輕輕揚起，仿佛一縷被切碎的陽光，明亮卻不奪目，但就是轉不開眼。
已經看到膩味的金色，在此刻卻能令他目眩神迷。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知曉原來不用血液飛濺和肢體斷裂來裝點，也依舊可以震撼至心靈深處，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描述的奇特心情。
明明離上一次見面沒有過去很久，但此時心口的跳動如擂鼓般巨響，腦海在剎那間完全空白，神經中樞的深處在雀躍歡呼的感覺，讓他感到久違的沈醉和著迷——
*
雖說我想讓諾頓停下來別變回龍身，但我從來沒想過要用這麽粗暴的方式來阻止他啊！可惡！拉斐爾這個混賬，想到什麽就去做什麽這一點真的難搞，別的不說總是能動不動打我個措手不及。他是無所謂，可我還不想把三大騎士團送到因為這件破事而引發的，與龍族的戰爭裏啊！
尼祿匆匆趕到巨龍面前，剛昂起臉，就看見這頭龍全身漆黑的鱗片從前往後依次張開再合攏，發出金屬碰撞的嗡嗡響聲。他垂著軟蛇一般的長頸，雙爪死死地捂住受傷的瞳孔，巨大的黑翼唰然張開，慘烈地嘶吼起來。
這吼聲淒烈，包含著滿滿當當的憤怒、不甘與懼怕。尼祿再次堵上雙耳，覺得在這麽近的地方聽見這頭龍的叫聲，心臟都要停跳了。他的內心油然而生起一股對當年參與種族戰爭的人族眾神的敬佩，因為他們居然能在這麽猛烈的聲波攻擊和可怕的體型差距下，昂然而立，揮出刀劍。
這時候麻煩你別再擱這兒沒完沒了地吼，而是乖乖地接受我的治療啊！你不是自稱很懂我，實際上也確實連我的喜好和有時無意識做出的小動作都一清二楚，那應該也知道我擁有著“治愈”的權能吧？你把我的“設定”和“檔案”都記得比我對自己的了解還透徹，那就稍微地不要拒絕我友善的靠近啊！還是說你已經痛到發狂，徹底感覺不到是我在接近？
又一波吼聲褪去，黑龍長頸一縮，渾身似乎繃緊到極致。他把突出的下顎壓得基本貼近地面，喉嚨裏發出痛苦地低吼。
好不容易挨過這一次的噪音沖擊，尼祿松開還有些震蕩的耳鼓，幹脆利落地一擡手，筆直地按上黑龍臉上收緊的鱗片。
黑龍頓感驚恐，細密的龍鱗再次張縮，利如鋒刃的邊緣瞬間刺傷了他的手心。但他並沒有因此震驚驚懼地逃開，而是下意識地蹙起形狀修長漂亮的眉梢，但皮膚光滑的掌心，還是繼續緊貼著黑龍那一片急劇伸展又收縮的鱗。
“是我，斯塔提婭。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看不見沒關系，你還能認出我的聲音嗎，諾頓？”
黑龍一滯，又潛意識地一縮。
這是認得我的意思嗎？尼祿有點遲疑，微歪著頭上下打量。
這頭黑龍有五十米長，但這並非完整的長度，而是前半身在王宮前殿內，而後半身頂破原本佇立在那裏的墻壁和吊頂，延展出去。要不是尼祿確定那裏是三年五載都不會有人去的廣場，那絕對是要把這頭黑龍教訓一頓再說。不過按理說這位龍王變回去的動靜著實不小，但到現在也沒有一個值守的騎士過來查看，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別的不提，竟然連陸衡也沒有發現這兒的異變，這讓尼祿很難相信，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有誰建造起結界，隔絕了一切外在——
尼祿搖了搖頭，把心底那點自己不該有的期望晃去。他眼角的餘光掠過在場獨一會用結界的天使，旋即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到眼前的黑龍身上。
在龍族面前，人族就像沙粒一樣渺小。尼祿站在黑龍的腦袋前邊，還沒有這顆龍頭的三分之一高，看起來好像貼著一塊巨大的巖石。
一直在觀望的拉斐爾瞳孔微微收縮：“女神大人，你——”
“不要說話！你會嚇到他的！”到那時我也沒法收拾這個局面了！
尼祿飛快地轉身怒斥一句，緊接著立刻擰回臉，用當初給撿回來的敏感少年講睡前故事的溫軟聲線，細聲細氣地說：“我知道你聽出來是我了。那你別再亂動了，好不好？”再動我就直接給你敲暈再治！
那道輕輕柔柔的男聲鉆過耳蝸，諾頓心裏微微一動。
變回龍軀時，他的嗅覺會比人身要敏銳上數百倍，因此可以很清楚地從女神身上嗅見一股很好聞的味道，並不是什麽香味，但就是會讓他的鼻腔感到清透和舒爽。
他看不見，但能明顯地感覺到這具修長的身軀透過純白的裙料傳來的熱度，盡管只能小範圍地接觸和感受，但他卻有種整個思考回路都在猛烈顫抖的錯覺。
他知道她的身高和體重，也記得她喜歡三明治裏加玉米片和碎果仁，更忘不掉她只要緊張就會停止思考，傻乎乎地跟隨著本能做事。游戲官方把她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寫在檔案裏，他每次閱讀，眼前就好像伴隨著那些文字，描繪出她生活做事的畫面，這讓他覺得自己正在更進一步地貼近她。
可他直到這時才知道，原來她的身體還有那份檔案裏沒有寫過的溫熱，以及這樣令人難以忘懷的氣息。
真奇怪，他明明認識她五年，可今天卻像是第一次見面。
他了解的那個斯塔提婭，是不甘心被同樣有治愈能力的瑪利亞討伐，被守護萬年的人族子民要求替換，於是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女神之位不被奪走的女神。她就算結局再怎樣淒慘，都沒有向瑪利亞吐過哪怕一個字的認命和服輸。
她在奮力地掙紮，一如曾經在社會裏摸爬滾打的他。
只是她從未妥協，而他卻早已讓步。
——所以被這款游戲裏的她驚為天人的他，在死氣沈沈的生活裏，唯有把她當成另一個世界的寄托，才能有活下去的堅持與希望。
柔和純凈的白光浮出空氣，將四處飛揚的塵埃披上聖潔的白紗；熱流緊跟掌心，從光潔皮膚與平滑鱗片相觸之地如決堤之水般迅猛灌進，不一會兒就將眼周的劇痛撫平，破損的瞳膜被一點點修覆，勾畫出原本如熔煉的黃金般奪目的顏色。
跟著治療的推進，黑龍逐漸縮小，變回先前個大身高、黑發金眸的酷野青年。
他的眼眸深處含著顯眼的眷戀：“斯塔提婭，我……”
“——我想您是時候和我回去了，黃金之王，諾頓大人。”
一道女聲突兀地插進，帶著一絲鮮明的漫不經心，讓諾頓陡然一震。
尼祿揚起臉，看見一個美如槍簇般明銳的女人，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出現在諾頓身後。
這是個看不出真實年紀但很成熟的女性。她有著一頭如海藻般肆意揮灑的長發，色澤光鮮，一時間竟讓看者分不清那到底是沈如黑的紫，還是黑中閃出紫光；同樣分不出色彩的眼睛弧度狹長，飽滿的唇抹著鮮艷的大紅，仰著下頜勾出不屑的輪廓。
和諾頓變成的青年人形一樣，她也有著朝天刺去的尖長龍角，以及飄擺的長長龍鰭。
尼祿見過她。在過往的輪回裏，她是被諾頓解除婚約的前未婚妻；在當前的現實裏，她是諾頓明面上的未來妻子，夏洛特。
只是不經意地向他們的方向投過來一眼，她周身的氣勢猛烈強勁，排山倒海般隨之向諾頓壓來！
剎那間諾頓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啪的一下猛地掐斷，耳邊嗡嗡作響，隱約只能聽見夏洛特在說話，但什麽也聽不清晰，猶如沈進水面之下，眼前的景象全都是模糊而恍惚的幻影——
他向前倒去。
“感謝您的消息，要不是您告知我們，我們到現在都找不到王。”夏洛特朝尼祿微微躬身：“還請斯塔提婭殿下原諒我們的王這樣不懂禮數的煩擾您。日後我們一定會將豐厚的謝禮和賠禮一並送上，這段時間多謝您對王的照顧。”
她遲疑了下，接著說：“若您不嫌棄的話，修覆申布倫王宮所需的礦鐵，屆時也由我們一同提供。”
真是個好姑娘！懂事大方又體貼，配給諾頓真不劃算！
尼祿差點就要喜極而泣的同時，只見諾頓兩眼一閉，被黝黑甲胄包住的雄性身軀晃了一晃，向他的懷裏猛然倒去！
尼祿：“！”
“嘁，”夏洛特很不快，“真沒用。”
對於自己將來的丈夫撲到別的女性懷中這件事，她沒有半點介意，反倒快速幾步上前，伸手就去揪諾頓的後領，像拎著一只剛出生的柔弱幼雛一般，毫不費力地把昏迷的龍王提出尼祿懷抱。
“斯塔提婭殿下，他的無禮請您見諒，以後我會好好管教他的。”她說，“我們先走一步，三日後謝禮和賠禮都會送來，夏洛特以龍族之名立誓。”
*
蒼穹之下，一個看著大約只有十三四歲的男孩，靜靜地望著紫發女人飛走的身影，她背上展開的龍翼，如剛出土的紫水晶般閃著細碎鮮亮的光。
他有著一頭常見的深棕蓬松短發，但劉海遮掩下的一對眼眸卻有著奇妙的配色——左邊似血一樣鮮紅潤澤，右邊如葉一般翠綠明艷。他的臉很圓潤，帶著一種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間的稚氣，一舉一動都是輕輕的，高雅得好像不曾踩過灰塵。
“安迪，這個好像也不行。”他輕聲說，“還是找下一個吧。”
他的身後，左眼艷綠右眼殷紅的男孩興高采烈地回應：“同意！我和你說哦安迪，我強烈推薦那個侏儒，我覺得他更管用呢！”
“——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把瑪利亞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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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給尼祿做出反應的時間，就在這一句怎麽聽怎麽輕佻的話被說出的同時，同性結實火熱輪廓明顯的胸膛貼上後背，耳畔是羽翼拍打出的輕微撲棱響動，金色的光點從眼前掠過。
“怎麽能一點爭取的機會都不給我，就不聲不響地和一個我沒聽過的男性結婚呢？”呼吸拂過尼祿側臉，帶著輕微濕潤的氣息，拉斐爾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點誘引人心的艷色：“要不是我運氣好聽到消息，著急忙慌地趕過來，女神大人，你是不是就會直接嫁給這頭沒腦子的龍？”
“拉斐爾？！”
自從上次被這個只顧自己開心的天使拎到高空丟下來，尼祿就對拉斐爾產生了相當大的心理陰影，況且還被貼得那麽近，這讓他腦海裏那根無形的弦霎時繃直，當場就要轉身，拎著權杖反手一把砸過去。但他只轉到一半，就被拉斐爾同時伸出的胳膊猝不及防地穿過腋下，箍住肩胛，用力往後一勒！
這種被壓制的姿勢讓尼祿瞬間有種喘不上氣來的錯覺，心底升起一股又要被帶到天上再扔下去的強烈恐慌。但作為在慘烈死亡的結局中度過十個輪回的女神，他早已習慣名為膽怯和懼怕的負面情緒，更不會讓它們影響思考，當即就要彎下腰線，繃緊腹部，想要將拉斐爾背摔出去！
令他有點意外的是拉斐爾居然一點反抗也沒有，就這麽硬生生地被摜出，嘭的一聲悶響，徑直砸在地面上！
這一系列的動作幾乎是在短短數十秒內完成的。諾頓眨著眼睛，直到拉斐爾摔中地表，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喉間立時被憤怒灌滿，讓他在說出每個字時都隱隱帶著一股低沈的龍吼，黃金熔鑄的眼眸亮起輝煌的光輝：“拉斐爾你這個混蛋！你怎麽還敢出現在這裏？！你是不是又想傷害斯塔提婭——”
——他平等地討厭瑪利亞的每一個騎士，包括原來的諾頓。
但要是必須列出一個仇恨列表，那排名第一的，絕對是拉斐爾。
不是因為對瑪利亞強烈的保護欲，而只是因為有趣，因為覺得好玩，所以把垂死掙紮的斯塔提婭從萬米高空中直接丟下。
他不承認這個結局是真的。
所以這麽一個無情又恐怖的存在，必須從斯塔提婭的眼前消失！
尼祿輕聲地喘著氣，心說都已經到了這種危急時刻，你怎麽一副剛剛才想到要質問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的樣子？雖說是剛上任不久的龍王，但反應的速度會不會慢得有點太過分了？
不過曾經的瑪利亞真厲害，這位龍王不聽人話，看起來還一副不是很會打架的樣子，擱我那是肯定遭不住。短暫地接觸還好，時間一長我絕對會生氣的。話說這頭龍該不會只有她才能扛得住吧……
只要拉斐爾與尼祿之間的距離超過十公分，女神全身盡數緊繃的肌肉立馬就會松懈下去。此刻他就跟沒事人一樣，像往常那般沒心沒肺的在心底吐起槽來。
等他呼吸稍微平覆，剛要開口，就聽拉斐爾的聲音傳來：“都多少年了，龍族的種族特性怎麽還是大腦發育不良，什麽話都敢瞎說。”
天使痛快地站起身。尼祿的這一下攻擊根本沒對他造成什麽傷害，最多只是身上披著的白袍染上星星點點的黑痕。“你說別的我不在乎，但你不能讓女神大人對我造成誤解啊。”
“我可是特意來搶婚的，”他勾出一個奇特莫名的微笑，“自從那天過去，我可是每日每夜都在思念著我親愛的女神大人，心都是酥酥麻麻的。啊——真愛的滋味真是太美好了，怪不得米迦勒到現在都忘不掉。不過我想這頭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龍大概是永遠理解不了的，所以你現在可以爽快點滾一邊去，不要妨礙我們談情說愛嗎？”
“拉斐爾！”不要什麽都按照你想做的出來亂說啊！尼祿厲聲喝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諾頓臉色陡然有些發青，下一秒，他驀然擰起一拳，迎著拉斐爾的臉就直接揮過去！
但這閃電般又沈又狠的一拳，在種族戰爭時期就赫赫有名的“死之國的看守者”看來，襲過來的每一秒在他的眼裏都清晰可見，慢得就像麥克斯蝸牛在雨後的石壁上徐徐爬行，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躲開。
他頭一偏，輕松地避過這一陣拳風。但龍族的重拳攻擊還在繼續，於是他只能不停地後退和側身，閃過諾頓每一個帶著勁風徑直砸來的拳頭。
見諾頓和拉斐爾在轉眼間就廝打到一起，尼祿大驚失色，連忙就要去攔，這時只聽拉斐爾發出一聲聽不出什麽意思，但怎麽聽怎麽覺得讓人煩躁的笑聲來。
“你看，你都打不中我，打多少次都不行。”拉斐爾提著唇角的彎弧，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你太弱了，成為女神大人的丈夫什麽的，一點都不夠格。如果女神大人遇到危險，你就是在拖累她。你趕緊滾一邊去吧，我保證女神大人不會喜歡你這麽無能的龍喲。”
其實諾頓一直都不覺得自己非常容易被激怒。他被加班到淩晨兩點的工作壓著，被憂心還不找女朋友的父母催著，被每個月遭同事瓜分績效導致的極低工資扣著，都沒有任何想要爆發的沖動，甚至以為自己除了機械的冷靜隱忍之外，已經不會再有其他感覺了。
但在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瞬，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失去普通人應有的情緒。因為他竟然會因為要給斯塔提婭準備禮物而興奮和喜悅，還會因為想著她嫁給自己後會是什麽樣子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原來還是個正常人。
只是那對自己境遇的恐懼和壓抑已久的憤怒，在被否定的這一刻，自頭頂往下沖擊，每根神經接連爆炸，瘋狂到了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
“——別裝了。”
諾頓嗓音嘶啞，但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楚：“你怎麽可能會愛斯塔提婭！你除了瑪利亞，誰都不會愛的！”
隨著他噴出每一個字的同時，他裸露在外的麥色皮膚立時被漆黑的鱗片密密麻麻地覆住，每一片龍鱗都如剛打磨過的刀鋒般折射出鋒利的光澤；渾身的骨骼暴突，從前額和下頜長出嶙峋的骨突，到深紅色的禮服被強鐵般的肌體強硬地撐裂，尖銳的利爪罩在指甲上；肌肉結實的修長大腿此刻膝關節反彎到極致，比起人類的肢體，更像獸類為更高效率地捕獵而生出的強勁後肢。
半人形的黑龍發出沈悶但激烈的咆哮：“——我已經來到這裏了，就不會再讓你有傷害到她的可能了！”
他竟然憤怒到直接變回本體了！淡金眼瞳睜得渾圓，尼祿表情驚愕，腦內開始高速運轉要怎樣才能制止這頭龍。如果在外面，那女神隨便這位龍王想當人就當人想當龍就當龍，可這還是在王宮裏頭，這麽突然就變大，可能會毀壞王宮不說，破裂的宮殿殘骸會害無辜的侍從官和女仆們受傷的！
拉斐爾瞇起眼睛，但嘴角那絲值得玩味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去。說實在的，他並不覺得這頭龍能造成什麽威脅，即使他知道這是最新上任的龍王。他記得在種族戰爭時，龍族就跟魔族一樣，只會依靠本能使用強韌的身軀和熾熱的龍炎去拼殺。不過他們身軀龐大沈重，在戰場上永遠是最顯眼的靶子。而他們的表皮再怎樣堅韌剛硬，只要多次攻擊命中疊加，也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總在前線戰鬥的拉斐爾見過很多龍族就是這麽犧牲的，因此他認為龍族全都蠢得不行，不然也不會在種族戰爭裏被殺掉那麽多，以至於最後只能狼狽地退縮到群龍之谷裏，戰戰兢兢地保護起最後一點繁衍的種子。
就在諾頓即將變回本體的千分之一秒間，拉斐爾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斯塔提婭，見她面色青白，嘴唇緊抿，表情難看得可怕，心裏轉過一圈，繼而視線落到將要蛻變成功的巨龍身上，右臂擡起斷然一揮，一道光驟然斬開空間，徑直劈向碩大如球的黃金龍瞳。
尼祿：“！”
這幾乎是瞬息間就完成的動作，巨龍壓根來不及閉眼，也沒能立即躲閃過去，當即被打中瞳孔，淒厲刺耳的哀嚎隨之響起，震得尼祿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灼熱的血從龍的眼眶裏緩緩流出，如同火山噴薄的滾滾巖漿，奔流不息，四下蔓延。
“聽說你還是個龍王，”拉斐爾似乎在感慨：“真不經打。”
他搖搖頭撇開臉，再也不看負傷的巨龍一眼，轉而就要向尼祿撲去：“別管他了女神大人，看在我想了你那麽久的份上，還是趕緊和我去約會吧，你已經拒絕我很多次啦——咦？”
尼祿一把撥開他，丟下一句“我去看看”，頭也不回地朝著黑龍奔去。
拉斐爾一怔。
對於無性無情的天使族來說，關於什麽是美，他們是沒有具體概念的。同樣纖長細瘦的軀體，細窄纖弱的四肢，按照黃金比例雕刻但不分性別的臉龐，這讓他們每一個看上去都很柔弱，進而使敵人忽視他們原本就是戰鬥機器這一事實。
據說只要讓見者身心沈迷愉悅，那就是“美”的具象化，這是拉斐爾從人族的吟游詩人們那兒了解到的。按照這個解釋，他一開始覺得，被切斷身體噴射血泉的身體都很美。盡管那些都是他的敵人，但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揚，甚至還有種死前能被自己如此讚賞，那對方就這樣死掉應該也很滿足的超脫感。
後來他開始做夢，夢到自己和小瑪利亞相處的時光，平靜卻很滿足，就是很莫名其妙，因為這一點都不像他會做出來的事。
直到他夢見那個怎樣都不肯服輸，即使知道結局已定，也絕對要拼命掙紮，只為抓住一絲生機的斯塔提婭。
開得再怎樣嬌艷的花，也終會有雕謝的那一天。就算用盡所有去反抗，也抵擋不住那個時刻的來到。
回到拉普達的那段時間裏，他一點也不在乎時間的流逝，不停地欣賞著斯塔提婭的頑強，反覆回味著她不惜掉下去也要掙開他的那一幕。
沒有誰能超過那樣的美，他的想法直到上一刻還是很堅定。
——然後在這一秒，輕輕地動搖了一下。
天光中女神側頰雪白下頜工整，從脖頸到腰間的線條流暢到可以用華美來形容。垂在身後的淡金長發隨著走遠的姿勢輕輕揚起，仿佛一縷被切碎的陽光，明亮卻不奪目，但就是轉不開眼。
已經看到膩味的金色，在此刻卻能令他目眩神迷。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知曉原來不用血液飛濺和肢體斷裂來裝點，也依舊可以震撼至心靈深處，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描述的奇特心情。
明明離上一次見面沒有過去很久，但此時心口的跳動如擂鼓般巨響，腦海在剎那間完全空白，神經中樞的深處在雀躍歡呼的感覺，讓他感到久違的沈醉和著迷——
*
雖說我想讓諾頓停下來別變回龍身，但我從來沒想過要用這麽粗暴的方式來阻止他啊！可惡！拉斐爾這個混賬，想到什麽就去做什麽這一點真的難搞，別的不說總是能動不動打我個措手不及。他是無所謂，可我還不想把三大騎士團送到因為這件破事而引發的，與龍族的戰爭裏啊！
尼祿匆匆趕到巨龍面前，剛昂起臉，就看見這頭龍全身漆黑的鱗片從前往後依次張開再合攏，發出金屬碰撞的嗡嗡響聲。他垂著軟蛇一般的長頸，雙爪死死地捂住受傷的瞳孔，巨大的黑翼唰然張開，慘烈地嘶吼起來。
這吼聲淒烈，包含著滿滿當當的憤怒、不甘與懼怕。尼祿再次堵上雙耳，覺得在這麽近的地方聽見這頭龍的叫聲，心臟都要停跳了。他的內心油然而生起一股對當年參與種族戰爭的人族眾神的敬佩，因為他們居然能在這麽猛烈的聲波攻擊和可怕的體型差距下，昂然而立，揮出刀劍。
這時候麻煩你別再擱這兒沒完沒了地吼，而是乖乖地接受我的治療啊！你不是自稱很懂我，實際上也確實連我的喜好和有時無意識做出的小動作都一清二楚，那應該也知道我擁有著“治愈”的權能吧？你把我的“設定”和“檔案”都記得比我對自己的了解還透徹，那就稍微地不要拒絕我友善的靠近啊！還是說你已經痛到發狂，徹底感覺不到是我在接近？
又一波吼聲褪去，黑龍長頸一縮，渾身似乎繃緊到極致。他把突出的下顎壓得基本貼近地面，喉嚨裏發出痛苦地低吼。
好不容易挨過這一次的噪音沖擊，尼祿松開還有些震蕩的耳鼓，幹脆利落地一擡手，筆直地按上黑龍臉上收緊的鱗片。
黑龍頓感驚恐，細密的龍鱗再次張縮，利如鋒刃的邊緣瞬間刺傷了他的手心。但他並沒有因此震驚驚懼地逃開，而是下意識地蹙起形狀修長漂亮的眉梢，但皮膚光滑的掌心，還是繼續緊貼著黑龍那一片急劇伸展又收縮的鱗。
“是我，斯塔提婭。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看不見沒關系，你還能認出我的聲音嗎，諾頓？”
黑龍一滯，又潛意識地一縮。
這是認得我的意思嗎？尼祿有點遲疑，微歪著頭上下打量。
這頭黑龍有五十米長，但這並非完整的長度，而是前半身在王宮前殿內，而後半身頂破原本佇立在那裏的墻壁和吊頂，延展出去。要不是尼祿確定那裏是三年五載都不會有人去的廣場，那絕對是要把這頭黑龍教訓一頓再說。不過按理說這位龍王變回去的動靜著實不小，但到現在也沒有一個值守的騎士過來查看，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別的不提，竟然連陸衡也沒有發現這兒的異變，這讓尼祿很難相信，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有誰建造起結界，隔絕了一切外在——
尼祿搖了搖頭，把心底那點自己不該有的期望晃去。他眼角的餘光掠過在場獨一會用結界的天使，旋即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到眼前的黑龍身上。
在龍族面前，人族就像沙粒一樣渺小。尼祿站在黑龍的腦袋前邊，還沒有這顆龍頭的三分之一高，看起來好像貼著一塊巨大的巖石。
一直在觀望的拉斐爾瞳孔微微收縮：“女神大人，你——”
“不要說話！你會嚇到他的！”到那時我也沒法收拾這個局面了！
尼祿飛快地轉身怒斥一句，緊接著立刻擰回臉，用當初給撿回來的敏感少年講睡前故事的溫軟聲線，細聲細氣地說：“我知道你聽出來是我了。那你別再亂動了，好不好？”再動我就直接給你敲暈再治！
那道輕輕柔柔的男聲鉆過耳蝸，諾頓心裏微微一動。
變回龍軀時，他的嗅覺會比人身要敏銳上數百倍，因此可以很清楚地從女神身上嗅見一股很好聞的味道，並不是什麽香味，但就是會讓他的鼻腔感到清透和舒爽。
他看不見，但能明顯地感覺到這具修長的身軀透過純白的裙料傳來的熱度，盡管只能小範圍地接觸和感受，但他卻有種整個思考回路都在猛烈顫抖的錯覺。
他知道她的身高和體重，也記得她喜歡三明治裏加玉米片和碎果仁，更忘不掉她只要緊張就會停止思考，傻乎乎地跟隨著本能做事。游戲官方把她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寫在檔案裏，他每次閱讀，眼前就好像伴隨著那些文字，描繪出她生活做事的畫面，這讓他覺得自己正在更進一步地貼近她。
可他直到這時才知道，原來她的身體還有那份檔案裏沒有寫過的溫熱，以及這樣令人難以忘懷的氣息。
真奇怪，他明明認識她五年，可今天卻像是第一次見面。
他了解的那個斯塔提婭，是不甘心被同樣有治愈能力的瑪利亞討伐，被守護萬年的人族子民要求替換，於是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女神之位不被奪走的女神。她就算結局再怎樣淒慘，都沒有向瑪利亞吐過哪怕一個字的認命和服輸。
她在奮力地掙紮，一如曾經在社會裏摸爬滾打的他。
只是她從未妥協，而他卻早已讓步。
——所以被這款游戲裏的她驚為天人的他，在死氣沈沈的生活裏，唯有把她當成另一個世界的寄托，才能有活下去的堅持與希望。
柔和純凈的白光浮出空氣，將四處飛揚的塵埃披上聖潔的白紗；熱流緊跟掌心，從光潔皮膚與平滑鱗片相觸之地如決堤之水般迅猛灌進，不一會兒就將眼周的劇痛撫平，破損的瞳膜被一點點修覆，勾畫出原本如熔煉的黃金般奪目的顏色。
跟著治療的推進，黑龍逐漸縮小，變回先前個大身高、黑發金眸的酷野青年。
他的眼眸深處含著顯眼的眷戀：“斯塔提婭，我……”
“——我想您是時候和我回去了，黃金之王，諾頓大人。”
一道女聲突兀地插進，帶著一絲鮮明的漫不經心，讓諾頓陡然一震。
尼祿揚起臉，看見一個美如槍簇般明銳的女人，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出現在諾頓身後。
這是個看不出真實年紀但很成熟的女性。她有著一頭如海藻般肆意揮灑的長發，色澤光鮮，一時間竟讓看者分不清那到底是沈如黑的紫，還是黑中閃出紫光；同樣分不出色彩的眼睛弧度狹長，飽滿的唇抹著鮮艷的大紅，仰著下頜勾出不屑的輪廓。
和諾頓變成的青年人形一樣，她也有著朝天刺去的尖長龍角，以及飄擺的長長龍鰭。
尼祿見過她。在過往的輪回裏，她是被諾頓解除婚約的前未婚妻；在當前的現實裏，她是諾頓明面上的未來妻子，夏洛特。
只是不經意地向他們的方向投過來一眼，她周身的氣勢猛烈強勁，排山倒海般隨之向諾頓壓來！
剎那間諾頓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啪的一下猛地掐斷，耳邊嗡嗡作響，隱約只能聽見夏洛特在說話，但什麽也聽不清晰，猶如沈進水面之下，眼前的景象全都是模糊而恍惚的幻影——
他向前倒去。
“感謝您的消息，要不是您告知我們，我們到現在都找不到王。”夏洛特朝尼祿微微躬身：“還請斯塔提婭殿下原諒我們的王這樣不懂禮數的煩擾您。日後我們一定會將豐厚的謝禮和賠禮一並送上，這段時間多謝您對王的照顧。”
她遲疑了下，接著說：“若您不嫌棄的話，修覆申布倫王宮所需的礦鐵，屆時也由我們一同提供。”
真是個好姑娘！懂事大方又體貼，配給諾頓真不劃算！
尼祿差點就要喜極而泣的同時，只見諾頓兩眼一閉，被黝黑甲胄包住的雄性身軀晃了一晃，向他的懷裏猛然倒去！
尼祿：“！”
“嘁，”夏洛特很不快，“真沒用。”
對於自己將來的丈夫撲到別的女性懷中這件事，她沒有半點介意，反倒快速幾步上前，伸手就去揪諾頓的後領，像拎著一只剛出生的柔弱幼雛一般，毫不費力地把昏迷的龍王提出尼祿懷抱。
“斯塔提婭殿下，他的無禮請您見諒，以後我會好好管教他的。”她說，“我們先走一步，三日後謝禮和賠禮都會送來，夏洛特以龍族之名立誓。”
*
蒼穹之下，一個看著大約只有十三四歲的男孩，靜靜地望著紫發女人飛走的身影，她背上展開的龍翼，如剛出土的紫水晶般閃著細碎鮮亮的光。
他有著一頭常見的深棕蓬松短發，但劉海遮掩下的一對眼眸卻有著奇妙的配色——左邊似血一樣鮮紅潤澤，右邊如葉一般翠綠明艷。他的臉很圓潤，帶著一種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間的稚氣，一舉一動都是輕輕的，高雅得好像不曾踩過灰塵。
“安迪，這個好像也不行。”他輕聲說，“還是找下一個吧。”
他的身後，左眼艷綠右眼殷紅的男孩興高采烈地回應：“同意！我和你說哦安迪，我強烈推薦那個侏儒，我覺得他更管用呢！”
“——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把瑪利亞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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