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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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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之章

他們死在我的眼前,我居然一點不忍心或者很害怕什麽的,都沒有啊……

威廉歪著頭,一向清澈明凈的湛藍色瞳孔,此刻毫無焦點,空洞得什麽景色都映不出來。

滿地全是巨人的屍體。他們高大粗壯的身軀都堆疊在一起,就像一座座猩紅的山包;他們胸膛的位置被他操縱的土地形成的尖刺洞穿,甚至連那深埋其中的內臟都被一並戳出體外,零零星星地散落一地。

威廉已經分不清他們到底誰是誰,或許是那四位管理著這座凱西舊鎮的老爺,還有他們帶來的護衛和家仆;也或許是那個有著長長的棕色麻花辮,但編得不太精致的少女。

耳邊好像有誰在發出哀嚎,是將喉嚨撕扯到極致而發出的女聲,裏面滿是瘋狂和驚懼。這讓他一怔,因為明明潛意識裏告訴自己這個聲音是熟悉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是會下意識地覺得很陌生。

可能是因為經常在那邊見到吧,所以動起手時沒有什麽多餘的猶豫,威廉想。

雖然渾身上下都很痛,那是因為這些巨人反抗造成的傷口。畢竟同為巨人族,都天生擁有著支配大地的能力,只是個體和個體之間會有力量的差距,但對他的攻擊這麽多,多少也是要受傷的;不過先前耳畔那似有若無的淒厲尖叫,此時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幹二凈,這久違的清凈讓威廉覺著很舒服。

就是瑪利亞不在這兒,有點可惜……

他望向天際。鴨蛋青色已經褪去,換成青白的色彩將天穹染透。清晨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拂過他蓬亂糾結的紅發,像是猛地燃起一叢劇烈的火焰。

我要趕快回到大家那兒,告訴他們,我們再也不用被這些可惡可恨的老爺們管制,我們也不再是出身卑微低賤的奴隸,從此我們都可以過上普通但平靜的生活。

極度的興奮和喜悅就像噴湧而出的巖漿,在血管裏滾滾奔騰焚燒,那熱度燒得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地顫抖,讓威廉不由自主地提起嘴角,像是在笑,但看起來卻像在哭一般。

他邁出一步,剛要沖出去,卻被腦海裏猛然響起的微弱聲音制止。

不,不對。

瑪利亞說過,這些老爺只是被要求來管理奴隸的,真正的源頭還是那個名叫斯塔提婭的人族女神。如果不能把那個女神一同殺掉,她還是可以派出下一個“老爺”,繼續強迫和壓榨我們,奪走我們的自由和身份,讓我們再度陷回這個泥濘不堪的沼澤,像從前那樣怎樣掙紮都無法逃離。

所以我不能就這樣回去。

為了讓大家都能去那個世界,瑪利亞送給我們的世界,不再以血脈定義出身,沒有誰高貴誰低賤,每個奴隸都不再受拘束,完完全全屬於我們的世界。

——我要先去把斯塔提婭殺死。

紅發的巨人踩著崎嶇的石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劇痛讓他的每一寸皮肉不能自己地抽搐,可理智卻好像被怪異的亢奮掌控,讓他不顧一切地沖向遠方。

他身上穿著的粗麻布衫破破爛爛,露出下面新鮮和陳舊交織的殷紅汙濁,以及一道道粗壯交錯的裂口。

*

上午,陽光落滿大地。數十只穢鴉落在申布倫王宮前,尼祿剛想往下跳,但沒來得及實施就被身後猝不及防攔腰一股大力襲來,緊接著天旋地轉,被坐在後面的陸衡打橫抱起來,半點不帶猶豫地往下一蹦,平穩地落到地面。

尼祿:“……”

他完全不敢想象後面那群瑪格麗亞特騎士們此刻會是什麽樣的眼神。畢竟身為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又在明面上是最受女神寵愛的信徒,擁有著強大的“治愈”之恩賜,所以他一向是自身無論受到多麽嚴重的傷害都面不改色,仿佛那對他來說一點小事都算不上,從來沒有這樣像現在這樣明明白白地表露出柔弱的一面。偏偏這時陸衡還擰起濃密鋒利的劍眉瞪他:“要我再強調一遍,你的腿昨天傷成什麽樣了嗎?”

可我的權能已經把它治好了啊!別說你不知道這件事,你當時就在那兒的,還眼睜睜地看著那片淤青消失的!

尼祿抓著陸衡的衣領正要站起來,聞言剛要不滿地反駁兩句,只聽另一邊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是半精靈在面對他的養父時,一直都甜膩得像灌滿蜜糖的男性聲線,只不過此時因為焦急而有些變調:“尼祿哥哥受傷了?傷得重不重?你怎麽又這樣不愛惜自己啊!不行,快讓我看看——”

尼祿一怔,轉眼看見羅蘭躍下穢鴉,撲到眼前。

就像是一切都水到渠成順理成章那樣,羅蘭就要從陸衡懷裏把他撈過去。但這一舉動在表面看來,就像出門在外的兒子忽然得知父親受傷,心急如焚匆匆趕回,顧不得周圍的目光,也顧不上渾身的疲累,只記得要馬上對父親的傷勢進行檢查,真是一幅怎麽看怎麽和諧的父子畫面。

況且羅蘭還在繼續:“不要老仗著自己有著斯塔提婭大人給的‘治愈’之恩賜就這麽亂來啊!就算你不在乎自己,可我還是會時刻地擔憂著你的安全,因為我們是彼此唯一的情……親人啊!你不能為自己想,那算我求尼祿哥哥,多為我這個被你養大的孩子想一想,好不好?”

即使是因為任務連日戰鬥,讓他原本散發光澤的銀色長發變得有些黯淡,鮮綠艷麗的眼瞳不再明亮,反而是一片晦暗的疲憊,但這也無損他絲毫的美貌,反倒因為當前這擔憂著不懂保護自己的養父的可憐模樣,引來同時到達,但還沒來得及走遠的瑪格麗特和羅塞蒂的騎士,一片竊竊私語:“這兒子,尼祿團長沒白養啊……”、“是啊是啊,要是有這麽乖巧的孩子,尼祿團長一直保持單身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種時候還留下來八卦幹什麽啊……尼祿哭笑不得,趕緊沖他們揮手,示意他們快點走。

陸衡黑著臉就要上前,卻見尼祿像是有第六感似的,突然轉臉沖他搖搖頭。陸衡一怔,見尼祿隨即又扭回去:“我沒事,你不要聽他瞎說!羅塞蒂騎士團也是報告要今天回來嗎?怎麽沒見伊麗莎白來接你?”

我記得先前見到羅蘭和伊麗莎白時,他們看上去處得很不錯的樣子。不僅是一開始就暗戀著羅蘭的伊麗莎白,每天都在對著終於能親近的羅蘭不斷地表示著好感,比如送他手工甜點,還會在誰當面說羅蘭不好或教訓羅蘭時,第一個上去維護;還有擺脫錯誤感情的羅蘭,對伊麗莎白的好奇也是有問必答,還笑得特別溫柔和善,把伊麗莎白迷得那叫一個理智混亂,講話都結結巴巴的。

也正是因為他們感情看上去特別好,我都已經開始計劃要什麽時候去向那位伊麗莎白的哥哥,同時也是羅塞蒂騎士團副團長的丹尼爾提出訂立婚約,甚至還打算要給羅蘭準備什麽樣的禮服在婚禮上穿才不會失禮。不過羅蘭本身底子就很好,應該是怎麽穿都沒問題?

按理說這樣甜蜜親昵的一對戀人,伊麗莎白怎麽會不親自過來,接任務結束的羅蘭?還是說她對羅蘭已經喜歡信任到,對他的戰鬥力相當放心,一點都不害怕他傷著殘著回來的可能?

唔……也不怪她會這麽想,換到陸衡身上的話,我可能也會這麽自信……尼祿想。

“唔,”聽到尼祿這樣說,羅蘭漂亮精致的臉一垮,下一秒直接埋到尼祿的頸窩,就像無數次撒嬌任性那樣,親密地蹭著那凹陷的光滑皮肉。“我沒有告訴她……我這次出任務都沒有告訴她,害怕她會替我擔心……不過她最近在生我氣,可能會覺得我說去執行任務,只是在騙她吧……”

尼祿一驚:“她為什麽要生你的氣?你們怎麽了?”

總不能是伊麗莎白發現羅蘭本質上就是個還不太會獨立的男孩,所以嫌棄他吧?要知道羅蘭除了這點,基本沒什麽地方可以挑剔的啊!而且就算是這點,他也很快就要改掉,成為一個真正完美的好男人了啊!

“她前幾天想喝特雷裏奧杏仁奶茶,但我記錯了,帶給她的是特雷裏奧果仁奶茶,然後她就很生氣很生氣地把奶茶扔在我面前,很生氣的說這麽簡單的東西我都能記錯,氣呼呼的就走了……”羅蘭可憐兮兮地小聲說著。“我拼命想跟她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去找她的時候太匆忙了,一個著急就記錯了,可她說不想聽……”

“嗯?就為這麽一件小事吵起來???”尼祿大驚。“而且她還不肯聽你解釋?還生氣那麽長時間?她在想什麽???”

“當然這件事都怪我,我沒有好好記著她的要求,都是我的錯。”羅蘭拼命壓著嘴角,不讓真實的情緒流露出半絲,讓如今這一幕功虧一簣。“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對我那麽好。但我卻表現成這樣好像對她不怎麽上心的樣子,難怪她會生氣……我出任務前本來想聯系她再道歉一次試試,可她還是不肯理我,一定是我的誠意還不夠……”

尼祿摸摸他銀白色的發頂,安慰道:“你要是還想爭取試試的話,那就去吧!雖說是我讓你去找一份正常的感情,以此來給你充足的安全感,但前提是這份感情真的能給你安全感。如果你和她真的合不來的話,那就算了,再找下一個吧。”

至少前面說的去向丹尼爾提出給他們訂婚什麽的,還是算了吧,尼祿想。

羅蘭把不由自主露出的一絲得逞微笑,悄悄藏進尼祿的頸間,再發出小小的回應:“……嗯,我聽你的,尼祿哥哥。”

——做到了。

和我想的一樣,用那個什麽伊麗莎白作為幌子,就可以輕易地磨掉尼祿的警惕和防備。

雖然只是很表面的那一層,但證明這個方法是可行的,不枉他陪那個女孩演那麽長時間的戲。

他當然不會告訴尼祿,他不是因為急著去見伊麗莎白,慌張之下才記錯她想要的東西,而是從一開始,他就記得她喜歡什麽口味的奶茶,然後特意選擇她不喜歡的那個帶過來。

他更不會讓尼祿知道,他不只是第一次這樣記錯,而是起碼有四次去見她時都是這麽做,所以才會讓伊麗莎白這麽生氣。

接下來只要再慢慢發展到分手,然後再延展到無法和誰發生感情,好像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缺失大量這些親密關系的感知,從此不再能和他人貼近,只能由他的養父來親手治愈——

看起來真是一個完美的未來,如果沒有那個可惡的人族男人在這礙事的話。

他能從剛剛這個男人抱著自己的養父翻下穢鴉那一幕裏看出,他們的關系十分暧昧,但又不像正在交往的戀人那樣親密,所以羅蘭推斷出他們很有可能是尚未發現自己的感情,也有可能是養父只懂工作不懂什麽叫愛,所以還沒意識到哪裏不對。

但即便如此,這也讓羅蘭很惱火。

那可是我守了十三年的寶物,怎麽能讓這麽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混蛋搶走?

要抓緊時間想想怎麽趕走這個男人,羅蘭想。比如說,制造一個,看起來這個男人很想要殺死我,但我其實什麽也沒做,只是他看我不順眼,所以就很想要把我殺掉,因此導致的事故,來讓尼祿“認識”到這個男人是多麽的可怕吧?

蹭著那光滑柔韌的白皙皮膚,羅蘭深深嗅著尼祿身上那不是香味,卻無比好聞的味道。這是他十三年來已經習慣的氣味,但因為之前他被關在羅瑞安之森的時間太長,一下子沒控制住自己,讓尼祿得知了他真正的想法,又因此躲開他,害得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聞到這如此令半精靈沈醉的氣息——

陸衡臭著臉,很想把這個怎麽看怎麽不懷好意的半精靈從尼祿身上撕開。但因為尼祿剛剛沖他打的那個不準他動手的眼色,以及他和尼祿回來前的那天,在普羅米旺斯鎮的旅館房間裏,尼祿和這位名叫羅蘭的半精靈青年的對話,讓他知道這只精靈不像莫名其妙跟著尼祿不放的那幫不死族、獸人和人魚,那些是怎麽打都可以,而這個是他一動手就很有可能會被尼祿討厭……

毛的,真是越看越覺得煩!陸衡很憤怒。要不還是找個空當去把這個半精靈打一頓吧,只要不讓尼祿知道就行!

他憤憤地別開視線,看向一旁的地面。申布倫王宮前的這片土地也是用秘制錫鐵石鋪成的,光潔明亮,隱約能反射出微微的陽光。那光線折射在其中,猶如水波輕輕蕩漾——

不對。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乍然浮上心頭。

那種讓他內心猛然抽緊的感覺,就像是野狼感知到不可預估的危險而炸起渾身的毛發,讓陸衡猛地一個扭頭,用力把羅蘭往後一扯,同時把尼祿往自己身後撥去。

尼祿驚訝的問話,和羅蘭氣憤的喊聲同時響起:“你——”

——轟!!!

腳下的大地發出沈悶的震顫,恢弘的王宮在劇烈的搖晃中發出轟鳴。遠處的天邊猛然冒出一座巨大的人形,像是要毀天滅地的未知怪物;但仔細一看,那個人影紅色的短發和僵直的臉色漸漸露出來,就像一具龐大的屍體;他帶著周身的血跡和傷口,跌跌撞撞又堅定不移地向著申布倫王宮筆直地前進。

那是一個巨人。

“我來……殺死你了,”那有著紅發的巨人咧起嘴角,仿佛一個不谙世事的純真少年,但湛藍的眼眸裏卻沒有一絲屬於生命的光彩。“斯塔提婭,瑪利亞說……你必須去死,我們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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