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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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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章

明明他們在一同下墜,可拉斐爾只覺得溫度一點一點攀高,從相貼的每一寸皮膚迅速蒸騰開來。強烈的風如鋒刃割著身體四周,卻半點痛也感覺不到,只有時間隱約被拉得很長很長,拖著悠揚漫長的尾調,從他們互相瞪視的間隙中蔓延,如水平面被石子激起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

——就是這樣激烈的心跳,在耳膜猛烈地鼓動,眼底映著的唯有面前的青年,才會讓米迦勒從無情無性的天使,變成現在真正的男性嗎?

神智在看不見的虛空裏飛速旋轉,宛如迎向狂風的風車,劇烈轉動間被撕扯碎裂出紛紛揚揚的光點,將七竅五感淹進令人目眩神迷的幻境,看見遠空的萬古長夜被噴發的漫天星光替代,遙遠的寒冷峽谷被爆發的熊熊火海燒灼。

每一寸血管都在湧動著止不住激動的血漿,每一根神經都在傳遞著停不下興奮的情感,將眼前的每一分景色都炸成熱切開放的絢爛花朵。

金色的天使和金色的女神一同出現在騎士們驚懼仰望的視野裏,從看不見的一絲,迅速轉為一個明晰的圓點,再變為糾纏成一道的清晰身影——

就在他們離落地還有大約一分鐘的時間,尼祿驟然松手,猛地一扭身,抱住拉斐爾不如平日裏修長窄瘦的身體,狠狠一扭,迫使他原來在自己身後箍住腰的位置,變成自己正筆直摔向地面的下方!

是我贏了,尼祿淺紅色的嘴角一劃,顯出幾分因勝利而小小得意的笑意。

將要觸地的那一瞬,四對巨大雪白的羽翼猛然一震,帶著流線般的金色光點驟然揮動,拉斐爾裹挾著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尼祿,轉而飛上半空!

尼祿:“!”

“女神大人,我想我是真的……”拉斐爾的聲音低沈磁性,不再像先前那樣聲線清朗卻分不清性別,是真真正正可以被聽者識別為男性的美聲。“愛上你了哦。”

尼祿:“……???”

這個人格……不對,天使格不健全,個性惡劣到不知道在想什麽,比個性扭曲的人或精神不正常者還要更歪的瘋子天使,到底在說什麽,怎麽我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好奇他想表達什麽,但看他現在的狀況,好像已經不是剛才一個勁想把我帶到高空再丟下來,好欣賞我死狀有多麽悲慘難看,那種瘋瘋癲癲的精神狀態?

要是他忽然不想這麽做那真的是太好了!所以不管怎樣,趕快把我放下去啊!陸衡還等著我去治療!你知不知道我的治療被你這樣突然打斷,為接住我而受傷嚴重的陸衡……可能撐不住多久就會死掉啊!

仿佛聽見他的心聲來添堵,尼祿剛要再動手去掙脫拉斐爾牢籠一般的懷抱,只見這性情難測的天使再次加重力道,將比他矮上一個頭,還比他此時的身形瘦窄許多的女神用力地按進自己的懷中,胳膊肌肉結實精悍地賁起,又掩不住亢奮的激烈顫抖,興高采烈道:“你看!是男性的身體!因為女神大人你,我變成了男人哦!”

關我什麽事!尼祿連半絲眼光都沒給他,硬是掙出來一邊臂膀,下一秒驀然握成一記拳,就要朝著拉斐爾完美如雕塑的側臉揮去!

“真的不在意嗎……”拉斐爾毫不在意那將要擊中自己臉龐的重拳,悠悠地嘆息道:“我想第一個就讓你知道的啊……”

砰!拳縫間立即發出了濕潤血肉和端正骨骼被擠壓的細微聲響。

拉斐爾猛地嗆出一口血星。

尼祿聽見自己胸腔中急促的喘息,四周猛然間只剩下一片可怕的寂靜,就連理智都被死死關在那代表憤怒的鐵壩後一動不動。一切動作都已經不聽使喚,他再次提起一拳,就要再向拉斐爾的臉上砸去——

收攏身後四對鋪天蓋地的雪白翅膀,只有潔白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羽毛在風中輕輕顫動,天使腳尖輕輕觸碰地面,隨即平穩地踩上這片花瓣四處飛舞的土地。

與此同時,他戀戀不舍地放開懷中的女神,用溫柔深情的目光註視著這個現在表情憤怒兇狠,但就是美得讓他心動的女孩:“我送你回來啦。你能看看我嗎?”

尼祿一怔。

在落地的瞬間,他的理性當場回籠。但他對拉斐爾的話半點不理,扭頭就朝陸衡的方向沖去。

“我好傷心哦……”望著他的背影,拉斐爾有點委屈,眨巴著黃金般明亮的眼眸,嘟囔道:“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孩,結果她的心裏都是別人。我太可憐了……”

數個騎士將重傷不醒的陸衡圍在中間,大約是要保護好他,別被拉斐爾整得傷上加傷。見尼祿過來,他們本想勸說“她”這裏很臟,四處都是噴灑的大片血痕和臟兮兮的泥灰,不適合應該永遠一塵不染的高貴女神。但尼祿完全顧不上解釋,甚至有那麽一分半秒,他都快忘記掩飾自己的身份。所幸他在冷靜下來後,能更游刃有餘地處理目前的狀況——

“他救了我,”

要求騎士們讓開後,看見陸衡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尼祿立馬去摸他的脈搏,很穩定卻也很微弱,當機立斷繼續施展“治愈”之權能。聖潔純凈的白光再次亮起,猶如千萬星辰匯聚而成的光。

“請各位騎士守護好我的周圍,不要再讓那位拉斐爾天使長有靠近我的一絲可能。”

“必然效死,斯塔提雅大人的命令!”

“這樣說的話,我會更難過的哦,女神大人。”看著攔在面前的一圈銀黑重甲騎士,拉斐爾貌似柔弱地擦著形狀鋒利的狹長眼角,把白得如冰一樣透明的臉皺成圓鼓鼓的餅。“馬上哭出來給你看。”

“你今天搞出那麽些破事,”尼祿氣道,“還想我好聲好氣和你說話?!”

“噢——女神大人在生氣啊!”拉斐爾很開心似的瞇起眼睛,揚起線條好看的薄唇,即便隔著一層人墻,還有自己通身的傷口,都統統不在意,只是向著尼祿的側影,用藏不住喜悅的聲音大聲喊道:“那說點會讓女神大人開心的話吧!嗯……比如說,女神大人,你是個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值得我愛的女孩!雖然你年紀很大,但在我心裏,依舊是一個年輕明媚的女孩哦!”

尼祿:“……”

先不說性別,為什麽忽然間就扯到我的年齡……這個天使果然有病,腦內估計就沒一塊地方是正常的……

瑪格麗特的騎士們愈發不爽,受大家敬仰愛戴的尼祿團長被明晃晃地覬覦不說,就連人族最至高無上的信仰斯塔提婭大人都被這樣赤條條地表白。雖說類似的場面在這些年裏也看過不少,但還是控制不住那在心底烈烈噴湧的怒火。要不是斯塔提雅大人要求守護好她的四周,他們一定會忍不住撲上去和這個天使打起來,即便他們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打不贏。

尼祿不想搭理他了,這個思考就沒打算和別人在一個回路上的天使,只要他自己感到沒趣就會離開。比起應付他,尼祿更關心的是“治愈”權能在陸衡傷勢的發揮狀況,以及事後一定要向天使族發出抗議,絕對要讓米迦勒大出血!

就在尼祿思索的片刻,他按在陸衡胸膛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陸衡睜開眼睛,視線非常渙散,嘴唇動了幾下,極其細微地吐氣道:“……尼祿……”

“噓,”尼祿露出溫柔的微笑,“別說話,你需要休息。”

陸衡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尼祿,目光逐漸染上神采,似乎比剛醒來時更清醒不少:“你……這回很……乖……沒偷溜。”

尼祿一頓,隨即有點哭笑不得,心說先前自己動不動就不打招呼離開,這是給陸衡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面積,讓他在這麽意識恍惚神志不清的情況下,都能死死地記住這個啊……

“無名的騎士大人,你醒了吧?”

盡管滿含不悅的情緒,還是男性的低沈聲線,但拉斐爾的嗓音似敲冰戛玉,如人魚的歌聲一樣優柔醇厚,無比動聽。這時只聽他說:“把這麽好的女神大人,配給你這個願意舍身救‘她’,卻遲鈍到發現不了愛的木頭,簡直是太浪費了!我要向你宣戰!你等著吧,女神大人一定會是我的!”

眾騎士:“!”

說完這番話,像在留戀著某個方才摟在懷裏的溫熱身軀一般,他又瞄了一眼尼祿的背影,這才一個轉身,四對遮天蔽日的純白羽翼一展一抖一扇,陡然躍上天際。

*

一周後。

申布倫王宮前廳,尼祿望著層層疊疊的臺階盡頭,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自那天拉斐爾放出如此爆炸的發言後,彼弗羅斯特裏傳起了新的流言,說有個名叫陸衡,不是騎士也不是官員,普普通通放進人海就會被淹掉的男人,個子高臉很帥這點值得稱讚,但居然敢妄想著,要將溫柔優雅的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尼祿大人,以及受所有人族信仰喜愛的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一起收入囊中!

這話一出,整個彼弗羅斯特都震驚得就像響雷劈中頭頂。緊接著未來這幾天裏,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辦公室的大門,都被紛至沓來勸說尼祿不要被那個渣男陸衡欺騙,不如看看這邊優良資源的各團騎士,踩得幾乎癟下去一層。

槽點多得讓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吐槽才好……尼祿在心底默默掩住臉。

打發完這些面色焦急的騎士,沒過多久,羅蘭就帶著滿眼的不安急忙趕來,身後還綴著個年紀大約在十六七歲的黑發少女,踩著高跟小羊皮鞋,禮服裙的下擺綴著繁重的蕾絲和玫瑰味的香氣,腰被鯨骨勒得纖細,有點卷曲的黑色長發整整齊齊地梳理好,被漂亮的綠松石發帶別起。

“羅蘭大人是擔心您才來的!畢竟您可是他的養父呀,怎麽能這樣被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占便宜?”少女很是活潑地替羅蘭解釋。“誰讓您和哥哥說的一樣,是個連莉茲我看了都嫉妒的大美人呢,所以也怪不得羅蘭大人會操心這些呀!”

尼祿哭笑不得,我也沒說要怪羅蘭什麽,這位羅賽蒂騎士團副團長的妹妹伊麗莎白倒是先緊張起來,爭先恐後的維護他……果然她真如我聽說的,相當喜歡羅蘭啊。

看著羅蘭端正的行禮問好,雖然看起來很是忐忑,但並不急躁,也不慌亂地和自己對話,時不時地還會照顧伊麗莎白好奇地提問,和羅瑞安之森時的他簡直是天差地別,這讓尼祿非常欣慰,心裏止不住地說這孩子能救回來真是太好了,之前的他會有那種錯誤的感情,都是我給的安全感不夠,讓他只能死死把我當成救命稻草死死抓著。

不過挑明一切後,他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開始學著慢慢獨立,還和伊麗莎白處得不錯……照這個勢頭看來,估計再過幾年,他們就會確認正式的夫妻關系吧……

坐在辦公桌後,尼祿單手撐著下頜,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放松所有精神,看著眼前的精靈青年和人族少女,沒有註意到羅蘭如翡翠般明艷的綠眸裏,閃過一絲陰霾。

伊麗莎白追著羅蘭離開後,沒過兩天,曾把尼祿當做不死不休的敵人,如今尼祿覺得最難應付的存在,也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女神常待的星輝靈廟內。

“斯塔提婭姐姐,不可以相信男人!男人都是騙子!”她緊緊摟住尼祿的腰,把臉埋進胸前拼命地蹭。“盡管以前不是我的守護騎士……但那個陸衡也不可信!”

尼祿:“……”

“男人都是依靠本能,容易變心的生物!”瑪利亞激動道:“如果一定要選的話,還不如選我!我可以對斯塔提婭姐姐誓約,對姐姐的愛永恒不變!”

尼祿:“……”

這下真的可以確定,前面的十次輪回裏,確實不是她本人……都對男性的厭惡到如此瘋魔的地步,那怎樣都不可能和十個男的成為戀人啊!不如說親近一點都受不了……

如此一通折騰下來,轉過七天,尼祿這才反應過來,這段時間裏,自己竟然和之前下意識地躲開一樣,又沒和陸衡說過一次話。

就算是最親昵的愛人,七天下來彼此都無緣無故地不和對方說話,那也照樣會逐漸生疏,然後漸漸就會分手。更何況他和陸衡之間的聯系也不是那麽親密,也就是主人和守護騎士這種,說親近也親近,說陌生也陌生,反正怎麽看都是很不尷不尬的關系。

其實他不是有意想要躲著陸衡的,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遇到陸衡,他就是會本能地避開這個把守護他貫徹到極致的男人。

礙於女神優雅形象的裝束,尼祿只能在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

——陸衡是尼祿的守護騎士,只是那一個人的守護騎士,不是守護女神以及整個人族的騎士。

是那個看見尼祿從高空墜落,即使很有可能會因為去接而被砸死,也毫不遲疑地上前,只為把尼祿守護到最後的騎士。

雖說是人族的神祇,但本質上還是人族,然而尼祿此時此刻只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族,當初明明知道自個可能還深陷在這個看不見希望的輪回裏,但就是無論如何都沒法從陸衡的身邊堅決地離開,最後還迷迷糊糊地把對方帶回彼弗羅斯特裏就算了,自己竟然還想要用點不合規矩的辦法,只為把陸衡塞進瑪格麗特騎士團裏?!

我怎麽會那麽糾結啊,尼祿想不明白。

要是平常的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是不會那麽長的時間過去了,還做不出一個具體的決定。

尼祿認為自己的性格還算是很果斷的,不管是面對魔族的突然入侵,還是魔物的緊急降生,他都能在短短數秒間思考出應對的方案,並安排給合適的人選迅速推進。畢竟他是守護人族的女神,沒有這種不假思索空谷傳聲的能力,他也支撐不過這萬年。

但為什麽在陸衡這件事上,他就那麽不對勁,總是搖擺不定?

女神一邊嫌棄自我一邊繼續思索,恍惚間視野變寬變遠,從眼前遙遠悠長的臺階,逐步擴散到最下方來來往往的巨人,以及遠處正在修整的樓宮銀柱——

仿佛心有所動,一個身高三米,滿頭蓬亂紅發的男性巨人,悠悠擡起一雙湛藍的眼瞳,露出一張五官秀麗,但不失粗獷之美的古銅色面龐;從線條硬朗的下巴,蜿蜒到破爛衣服掩著的厚實肩膀,都是如古銅般厚重發亮的肌肉,即使站在遠遠的臺階下方,看起來卻像遠方的山峰。

這……好像是威廉?

*

“那個,是人族的女神斯塔提婭啊!”旁邊,同為奴隸的巨人男性很是驚訝。“她在這裏做什麽?她不是一向不管我們的——”

“……”威廉微微一怔,回過臉,表情空白,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那就是……斯塔提婭嗎?”

“你天天念叨她的名字,還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同伴無比震驚。“威廉,你還能呆成這樣的嗎?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我……”

直到對方失去耐心,悻悻說著“你不想說就算了吧”後離開,俊美英挺的紅發巨人才一字一頓地道:“想,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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