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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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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之章

阿斯蒙蒂斯直勾勾地盯著尼祿,深紫色的雙眸瘋狂抖動;他下意識地張開口想說什麽,但只有胸膛劇烈起伏發出戰栗的喘息,喉間像被什麽酸澀的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往前一步,趁著尼祿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瞬間,直接抱住了那比他還窄上一圈的肩膀!

尼祿猝不及防間被他抱個滿懷,正滿頭問號地要把這個魔族從自己身前撕下來,只見阿斯蒙蒂斯把臉往自個頸窩一埋,動也不動了。

這是什麽情況?他到底要做什麽?話說怎麽個個都喜歡往我這地兒紮?羅蘭是我養大的也就算了,克勞德只會靠本能行動我也不計較了,怎麽到你這裏也要來這一套?

尼祿一臉懵住。被這個身高比自己高上一個頭,體格也比自己寬上一層的魔族緊緊地抱著,就像孩子死死摟著自己心愛的玩具,不給別人一點搶走的機會。蓬松卷曲的黑色長發和順滑柔軟的淺金發絲混在一起,有種眩目的美。

被這麽圈住真是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啊,雖說阿斯蒙蒂斯除了美貌就沒別的地方可以拿得出手,只要自己沒有被誘惑,或沒有被蠱惑來不顧一切幫他的幫手,那基本可以不視作威脅,但我果然還是受不了被這位色首貼得這麽近……

尼祿勉強抽出一邊手臂,正準備推開魔族,忽然感覺到頸間陡然泛開一絲涼涼的濕意,他楞住了。

……哎?

等會,我做了什麽讓他會哭的事嗎?我就是讓他變成前幾天那只提瑞納獨角蝠的幼獸啊!如果不變成那樣,到時候他可能又要挨陸衡的揍啊!……該不會他覺得變形成那個外表是對他美貌的侮辱吧?!可他那幾天頂著雛蝠的外殼,我也沒看出來他有多郁悶啊?還特別活蹦亂跳地一會滾進火堆一會撲進泥地,那叫一個無憂無慮恣意放縱啊?

這意料之外的發展令尼祿頓時有點手足無措,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他剛要冷酷無情地把阿斯蒙蒂斯真正拉開,就聽阿斯蒙蒂斯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顫抖的哽咽:“……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這話問得屬實巧妙,當場給尼祿卡住了。

如果這位色首沒那麽不愛思考,那他在變成提瑞納獨角蝠幼崽的這段時間裏,無論是刻意親近還是蓄意做其它的事,那都是足夠的。然而卻對於阿斯蒙蒂斯承認自己就是那只幼蝠這事,尼祿並不怎麽認同陸衡的猜測。因為那段時間裏阿斯蒙蒂斯根本沒有親近過自己,什麽用臉蹭自己和發出撒嬌似的嚶嚶聲那是通通沒有,更沒有趁其不備下毒下咒。要知道就連魔獸被救助後都會逐漸親近救助者,而阿斯蒙蒂斯只會各種闖禍折騰自己……

但要說這位色首沒那麽呆,一個只有美貌臉蛋和魅惑氣質,而且也是靠著它們才從七宗罪魔王活到七十二柱魔神的魔族……尼祿有點無語,雖說魔族少一個強大的力量是一個,但想到這個魔族在前面的十個輪回裏,靠臉幫著瑪麗亞把自己給推翻,然後再讓整個魔族把原本屬於人族的主權給搶走……

心情真是覆雜到難以形容。

阿斯蒙蒂斯沒有從這微妙的停頓中領會到尼祿豐富的心理活動,繼續:“……大家都說我這樣就好,完全不需要改變,一切都有他們來擋著,我什麽都不用擔心……”

“其實我明白的,我能活到現在全是因為這張臉,要不然我早就該和路西法大哥他們一起被天使族封印了……我也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這麽美麗,那我就會像長得不好看的魔族那樣,被嘲笑,被諷刺,被歧視,還要被打壓……”

原來你心裏清楚啊,那你還能這麽無拘無束地活過這萬年,心多少有點大啊,尼祿面無表情。

“我一定承受不來的,這麽多的惡意。”

“不過就算這樣,你也不要討厭這麽笨這麽弱的我,好嗎?”

尼祿一怔,等一下,話題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又是從哪兒開始崩壞的?

也許是因為阿斯蒙蒂斯那無可挑剔的美麗,以及無與倫比的魅力,尼祿雖然看見他就會覺得怒火噴湧,但並沒有多少厭惡的感覺。加上對這位色首性格的初步了解,多少也能感受到阿斯蒙蒂斯是真的不怎麽會思考的角色,能去幫助瑪利亞引誘人族組建軍隊,很有可能只是單純地在執行其他七十二柱魔神的要求,其實為什麽這麽做,這麽做會有什麽影響,估計全都沒想過。

不過話雖如此,該對他的警戒和防備還是一絲都不能少。

尼祿決定還是別給這位魔族繼續發表一些讓他聽不懂的胡言亂語的時間了。剛扯住他後背的衣料,就聽阿斯蒙蒂斯有點不服輸,但又很開心地說:“哼,才不會給你討厭我的機會呢!”

嘩啦——

原本密密壓在尼祿身上的俊麗魔族轉眼就不見了。白色的煙氣緩緩散去,留在原地的,是一只使勁撲騰著軟嫩細長的黝黑蝠翼,挺著圓圓的小肚皮,頭頂有一只細尖角的提瑞納獨角蝠幼體。

“按照你說的,我變成這樣了,”阿斯蒙蒂斯變形的幼蝠張開小小的嘴,發出的卻是本體低沈優美的男聲。“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好看,你絕對會後悔的,哼!到時候你可別哭著喊著求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尼祿:“……”

要不還是把他賣給天使族吧?怎麽說也是天使族當年的死敵七魔王之一,米迦勒肯定還是很願意跟我做這筆交易的吧?但我聽說當年的種族戰爭時期,阿斯蒙蒂斯曾經害得米迦勒倒下七天不起,據說是因為被美色嚴重刺激,但是否真實有待考證……算了。

渾身毛絨絨的幼蝠撞進尼祿懷裏,在尼祿下意識接住它的同時,收起蝠翼蜷縮成軟軟的一團,眨巴著玻璃珠似的深紫雙眸,不再動了。

數秒後它打了個哈欠,像是剛剛用了很大精力來哭,最後哭到累了似的,慢慢閉上了眼睛,打起了淺淺的小呼嚕。

尼祿:“……”

該說真不愧是擁有著美麗和魅力,一向被所有種族都友善寬容對待的阿斯蒙蒂斯嗎,心真的好寬……

他摸了摸阿斯蒙蒂斯毛乎乎的頭頂,分明手感又軟又滑,舒服得可以治愈每一絲不安,可他卻在提起唇角的瞬間,猛然感到更加緊張的情緒自心底破閥而出,甚至連藏在靈魂最深處的沈重與悲涼,與腦海裏翻滾的莫名情愫死死糾纏,最終奪走肺泡裏的最後一絲氧氣。

尼祿很恍惚,如果不能從這個沒有出口的迷宮裏逃走,即使心裏生出那一份熾烈的情感,我也不該讓它留著,更不該承認它存在。

陸衡只是一個願意傾盡所有,不求任何回報,只想要償還那一份我早已忘記的恩情,來保護我的普通人族。

就算他不受阿斯蒙蒂斯的影響,甚至能更進一步地不被瑪利亞吸引,但對於陷在這個“圓”裏,被封閉得找不到一絲出路的我來說,若是向前一步,或許會跨進的,就是一個不停重逢與初次見面交織的未來。

——那對我來說,是永無止境的新一種絕望。

他用力地咽了下幹澀的喉嚨,垂眸望著長滿雜草的地面,手指突然隔著衣料,觸碰到襯衫胸前內袋裏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枚指環。

真奇怪,他的意識都已經混亂不堪,乃至分不清自我的程度,可他竟然還能從潛意識裏分辨出那是什麽。

——陸衡塞給他的八角鷹指環。

“我真是欠你的,才會選你這麽個不靠譜的主人!”永遠不耐煩的暴躁男人怒吼,但聲音不像面對別人那樣粗暴兇惡,更像是恨鐵不成鋼的小小氣惱;轉眼臉離得很近,睫毛根根分明,冰冷柔軟的唇疊上來,將舌尖卷住,吸走那浸透每一寸血肉的陰寒詛咒;下一刻那雙眼就像結冰一樣冷,如暴烈雄獅般的殺心一目了然,但卻停住了高高揚起幾欲落下的手,眼底映著尼祿抿著嘴唇的樣子,好像理智尚還在此,沒有被不死族的病毒魔法徹底燒去,還能認出這十五年來念念不忘的女神。

記憶不斷往前滾動,最終停在金發青年難以置信的表情上,顫抖著嘴唇道:“你是為了要得到瑪利亞才去的南潘角鬥場……”

“那是誰?奧古斯都說只要連續打贏一百場,我就可以帶走他這裏的任何一個人。你又不肯跟我偷跑,那我只能用點官方手段了。”英俊硬朗,但脾氣好壞和面貌優劣成反比的高個男人,發出一句很不高興的疑惑反問。

他仿佛置身在深淵底部,只有自己的呼吸一聲比一聲清晰。

風從腳邊卷起草葉碎屑,掠過長久無人居住打理的荒涼小屋,盤旋著沖上天空。漆黑的雲層重重壓住天際,轉眼間從遠方推到近前。隱約間滾雷悶響,伴著似有若無的電弧。

空氣中浮著一股暴雨欲來的冷意,尼祿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這才反應過來要,下雨了,要趕快找個地方躲一躲。

——我不能要求再多了,救贖只要這一回就好了。

這樣就能使靈魂生出無盡的勇氣,讓意志變為無窮的決心,讓我能夠虔誠又悲壯地奔赴那個看不見未來的結局——

瞬間暴雨傾盆而下,尼祿一怔,懷裏驟然被塞進一個被裝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噴著細細的肉香。四周傳來雨珠劈裏啪啦打在地面的響聲,但沒有半粒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全被一旁驟然覆來的陰影嚴嚴實實地擋住。

——有人舉著一件展開的鬥篷,貼得極近,微微彎著腰站在他身旁。微熱的呼吸輕輕掃過側頸,帶起一陣淺淺的酥麻。

“要下這麽大的雨都看不出來嗎?!而且還不知道找個地方待著?!你就這麽蠢?!”陸衡極端不悅地低吼,熱氣噴進尼祿潔白修長的頸窩:“現在好了,我們只能擠這一件防雨鬥篷!你要是敢挑它不好,我就把你丟在這裏淋雨!”

“……”好像剛從夢裏醒來,尼祿轉過臉,喃喃道:“……你還在這啊。”

“你這說的都是什麽廢話!我是你的守護騎士,怎麽可能會離開你身邊?!”陸衡很不滿:“你什麽意思,覺著我離得太近讓你沒法跑?哈!你敢嫌棄我?!”

“不是這樣的,”尼祿終於徹底回過神,看著被這突如其來滿身滾燙的紙袋重擊,導致白眼一翻暈過去的阿斯蒙蒂斯,很是哭笑不得:“你不能老這麽冤枉我,我怎麽可能會這樣對你……”

“算你懂事。”陸衡低聲笑起來,盡管那笑意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垂眼看著尼祿如冰素白的側臉,以及深深凸起的鎖骨。

他們貼得極近。不如他寬闊堅實的修長身軀正緊緊地靠在他胸前,被他像巨龍守護自己的寶藏那樣在身前環抱。大雨澆灌原野,萬道水線發出的嘩嘩聲震耳欲聾,可他就是能聽見每一聲心跳。

現下他們應該趕緊找個地方避雨,不然可能兩人很快就會感冒發燒。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想分開。

再多一秒也好。雖然沒有這麽想,可他的潛意識就是要這樣做。

你怎麽能離開我呢?明明沒有我,你就沒法活下去啊。

只有我在你的身邊,一直在你身邊,永遠在你身邊——

“我覺得有點冷。”尼祿說,“所以我們……還是去找個地方躲雨吧?”

“冷?”

下一秒,像是要把亂跳的心塞回胸口,飽含雄性荷爾蒙和侵略性的味道撲面而來,他被陸衡用力地擁抱住了。

那個懷抱溫暖堅實,讓他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只能感受到瞬間傳來的熱度,在虛空中卷成看不見的漩渦,靜默的樂隊轟然鳴奏,無數禮炮轟轟炸響,在腦內畫出燦爛的花。

“這樣就不冷了吧?”陸衡頭頂雨披,咧開一個得意的笑。

尼祿靜靜地望著他,半晌,微微戰栗的嘴唇輕輕張開,掛起一抹不滿足的笑容:“……嗯。”

不知不覺中,雨悄然停住。

*

普羅米旺斯鎮最大的旅館裏,二樓某個房間窗簾縫隙中沁出燈光,皮鞋踩過的聲音伴隨著兩道一高一矮的人影晃來搖去,與這座城鎮無數居民家裏窗口透出的朦朧光暈,在深灰的天幕裏一並聚成茫茫的燈海,映出迷離卻溫馨的暖黃。

浴室裏溫水自天花板高度聚集水元素、外形是洛斯特花內芯的魔法道具中傾灑而下,洗梳著摻著涼氣的淺金發絲,沖刷著線條瘦削流暢的肩膀,從挺直後背突出的蝴蝶骨上墜進腿間。

這麽些年魔法學徒工塔發展下來,雖說還不能很好地使用目前被發現的九大元素進行攻擊,但元素運用這一理論卻被魔法師們鉆研到極致,並很好地應用到人族的日常生活裏,開發出一個又一個在過去看來很是匪夷所思的魔法道具,例如不用煤油也能照明的“光照燈”,不用去河邊取水就能供應煮食和洗浴的“洛斯特之芯”,人族的生活質量因此得到大幅度地提高。

這時叩叩兩聲,哢嚓一聲,他聽見身後傳來浴室門被敲響和推開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陸衡走了進來,臂彎裏搭著松軟幹燥的毛巾,還有剛買來的襯衫和長褲。

“趕緊洗完——”

擡眼的瞬間,陸衡頓時卡了殼,數秒後才在尼祿茫然的目光裏,用非常暴躁且不自然的語氣惡狠狠地道:“趕快出來!再泡下去你就真要發燒了!”

不等尼祿回答,這個身高在一米九左右的男人,此刻就像個遇見天敵落荒而逃的小型野獸一樣,扔下這句話後,再也不看尼祿一眼,猛地轉身拉開門板,大步大步跨了出去。

“……”尼祿滿臉迷茫,就是為了提醒一下我才進來的嗎?但這也用不著特意進來說吧,外面喊一句也是可以的啊?我的聽力還是不錯的!

門內尼祿還在發懵,門外陸衡瞳孔微縮,剛剛脊椎骨忽然躥上一陣細小的電流,打得他那個瞬間頭暈眼花,直到這時才平靜下來,心裏隨即升起一股不可思議的錯愕。

他的眼前還在不停地重疊出剛才看到的一幕——原本就白得像冰一樣的臉頰被熱水洗出微微的紅暈,淡金長發在身後垂落,從如弓弦般繃緊的脊背,一路流利地勾畫到窄瘦的腰部,再到微翹的弧度和修長的腿。

我怎麽會想到這個?

我為什麽會……註意到這個?

他不是沒看過同性的身體。畢竟他在這十五年裏混過那麽多個騎士團,什麽肌肉虬結彪悍還是肚腩肥厚層疊,還有滿身酸臭的汗液和厚厚的灰塵;又或者是胸肌堅實腹肌分明,渾身打理得十分清爽精致,一件衣服只能穿半天。諸如此類,他都已經看得麻木了。

一樣的性別,同樣的身體構造,看自己都已經看膩了,哪還能從他們身上看出別的感覺來?

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激動,伴隨著本能的反抗、抵制和懼怕,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與驚悸,融合成強烈的負面情緒沖上腦頂,讓陸衡下意識地擰緊眉端,額間迸出顯眼的青筋。

忽然尼祿從浴室裏走出來,腰間裹著條很長的毛巾。這樣的登場讓陸衡措手不及,直面那一段深陷的鎖骨陰影,和肌理輪廓不那麽分明卻半點不少的胸膛。

“……”

陸衡腦內仿佛有根無形的弦霎時繃緊,好半晌才生硬地開口道:“……離我這麽近做什麽?!還不快點把衣服換上,這樣光溜溜地給風吹著很爽嗎?!到時候要是真病了,求我也救不了——”

“我知道,”尼祿哭笑不得,指指他摟著的新衣物。“我換下來的衣服有些濕了,你關心我說再穿會著涼的不讓我穿,說新衣服你來搞定,所以我現在來找你要新衣服了。”

陸衡一怔。

數秒後他乍然回神,把衣服甩進尼祿懷裏等人穿好,又洩憤似的用力把毛巾往尼祿頭頂一蓋,惡狠狠地揉搓起來。

“來交代一下吧,”陸衡急欲轉移話題,“什麽叫‘不能讓我見到瑪利亞’?”

尼祿一滯,這記性怎麽那麽好,就不能當作我沒說過糊弄過去嗎!即使我想在你身上賭一把你不會被瑪利亞吸引和成為她的守護騎士,但我也不想讓你見到瑪利亞,最好你連知道都不用知道她是誰——

“——找到你了哥!”不遠處的門口,驟然響起一道如蜜糖般甜膩的男聲:“原來你在這兒,我找了你好久的——嗯?”

有著銀發碧眸的美麗精靈一頓,冷聲問:“這個人族男人是誰?和哥哥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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