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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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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其實陸衡總覺得還有一件挺重要的事被自己給忘記了,但他被尼祿這麽拉著一路帶回房間,那清瘦挺拔的背影讓他有些恍惚,瞬間覺著想不起來也沒什麽,能被自己忘掉就說明不是什麽很要緊的東西。

而且尼祿已經很明確地說了沒想過要找別的守護騎士,這相當於尼祿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他身邊的位置,並不需要派不上用場只能充場面的其他騎士,不管是那個叫亞瑟的花架子,還是另一個叫克勞德的不長腦子——

“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尼祿頓了頓,像在給自己攢足勇氣似的才敢繼續往下說:“我要去找一個叫瑪利亞的女孩。你不同意也沒用,我絕對要去。而且我和你說也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只是你這麽關心我的安全,還救我那麽多次,不和你說好像有點過不去……”

陸衡挑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努力壓著忍不住要上翹的弧度,然而最後開口時的聲音還是暴露出了怎麽掩飾都藏不住的喜悅:“哦——你終於知道出去不能離開我這點是必須的嗎?”

你是怎麽理解到那個方向去的!我是在通知你我準備離開這件事,怎麽會被解讀成要和你一起去啊!誰知道你會不會被那個魅力驚人的瑪利亞一下子就勾走靈魂,然後也要誓約守護她,接著再為了她去找我這個“女神”的麻煩——

仿佛一頭正高昂著頭向母獅驕傲展示自己有多麽雄壯的雄獅,陸衡得意地擡著下頜,看著楞楞望向他的尼祿,壓不住上揚的唇尾得意地綻開一個很是嘚瑟的笑容,出聲比剛才還痛快響亮:“沒問題,我們馬上就出發!你需要時間收拾行李不?我是不介意,反正我隨時都可以走……”

這人好像關註的重點從來就沒對過啊,尼祿額間掛滿黑線。或者說他只會撿自己喜歡的話去聽?

但不管陸衡是不會抓重點還是只聽想聽的,尼祿都不打算和他一起去找瑪利亞。第一他向來喜歡自己解決難題。人族的神祇們要麽出走要麽消亡,久而久之,找不到誰幫忙的女神在這數萬年裏學會的第一點就是只有自己最值得依靠;第二他十分害怕瑪利亞那可以說得上是詭譎到極點的魅力,總覺得只要她一出現,這個在絕望的十次輪回裏難得出現的、唯一願意救他的男人就會被拐走……

也許是我想太多,但我真的很不希望,原本這段我和陸衡相處的還算不錯的記憶,會在日後因為陸衡是瑪利亞的守護騎士而成為我新的噩夢。

可陸衡這樣興致勃勃的,不讓他跟著,估計到時候又要到處找我。找不到還好,找到的話,他的表情一定很難看,說話也肯定很難聽,我得想想怎麽騙過他,還不能讓他察覺到我在糊弄——

“尼祿你終於回來啦!我一直在等你……不記得多少天了!”

尼祿一驚,在這千分之一秒間只聽緊隨那道低沈男聲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嘩啦!!!

窗口玻璃錚然粉碎,另一道人影裹挾著無數細小的玻璃碎片從天而降,直直翻進房內!

尼祿:“……”

來人半秒沒耽誤,就地打滾起身,渾然不在意刮傷皮膚的玻璃碎屑正嘩嘩地往下掉,下一秒就像順著懸崖向下翻滾的山石,裹帶著狂風驟雨一般激烈的沖勢,徑直奔向尼祿!

尼祿:“!”

措手不及間他被一把抱住。對方目標明確,臉直直紮向金發青年的頸窩就開始胡亂地蹭,連同凸起的鎖骨和深陷的頸窩都一並用鼻尖細致緩慢地磨過,深深呼吸著這幾天都沒能聞到的味道;暴露在外的雜亂銀灰色長發裏豎著兩只尖尖的獸耳,旋即尖耳放松地趴垂,表示出它的主人在這一刻十分愉悅。

陸衡臉色瞬間黑了。這條狗怎麽回事?尼祿詛咒發病那天我不是給他打死了嗎?怎麽還能活過來追著尼祿到這兒?

“你怎麽突然換到這個房間來了?”睜著蒼藍明凈的眼眸,克勞德使勁鉆著那一段從衣襟中露出的伶仃鎖骨,含含糊糊地出聲:“我在你之前住的那個房間呆了不知道多少天,你的氣味都快沒有了……還好你回來了!”

尼祿已經不想糾結這體質天生強悍的獸人族是怎麽破開結界進入魔法學徒工塔,畢竟這貨先前能一路順著塔外墻爬上自己位於六十多米高的房間,而現在這間房就在二樓,即便克勞德說他是從上面滑下來的,尼祿都不會意外。

但被克勞德這麽親昵的緊貼著,有那麽一瞬間,在陸衡跟前,尼祿有點不太從容。

真奇怪,分明以前在南潘角鬥場時,他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不等他要推開,只見陸衡面色鐵青的上前揪住克勞德,手臂肌肉繃緊,想要把這只外表看著是人族內心完全是野獸的大狗從尼祿身上撕下。但作為先天□□強橫的獸人族,克勞德自然沒這麽容易就被陸衡扯開。在被扯住的那一瞬,他肩頸乃至胸背的肌肉都在用力,強橫地抵抗著這股要把自己從尼祿身邊扒開的兇橫力量!

陸衡黝黑的瞳孔壓緊成一線:“給我放開你這臭狗!有種別粘在尼祿身上,下來!下來!!!你是聽不懂人話嗎還不下來?!你等著我絕對給你這腦殼敲碎——!!!”

克勞德拼命扣著尼祿不算寬闊的肩,使勁去湊那想念已久的鎖骨深處。

這一人一獸在互相拉扯的畫面讓拼命掙紮的尼祿猛然間有種很荒唐的感覺,大約就是那種,每天晚上出去遛狗,某天狗狗看到喜歡的石頭就要銜住,回家時被主人怎樣硬拔都不肯放開,拼命和主人犟著的詭異畫面……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見尼祿不掙開克勞德不說居然還有心思在那兒走神,陸衡莫名滿腔怒火,轉眼間迅速轟上頭頂,咬著後牙反手就要去勒克勞德脖間!

那速度比流星劃過天際還要狠厲,根本是誰都看不清。猝不及防間克勞德被他卡住脖頸,緊貼尼祿頸窩的臉被強硬地帶離出去;同時尼祿用力地推著那壓住胸間的高大身軀,順著陸衡把對方喉骨勒得隱約哢哢作響往外拖走的力道,終於將這個一身蠻力的大個子拉開!

被迫與那片味道好聞線條流暢的白皙肩膀分開,克勞德有點委屈。即使被勒得已經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色,但那雙冰藍色的眼裏還是浮起了模糊的水霧。他怔了幾秒,似乎是爆發出最後的力氣,一肘頂上陸衡的肋骨!

陸衡生生受了這一擊但絲毫不懼,悶咳一聲卻半點沒有要撒手的意思,甚至整條胳膊的肌肉都在猙獰地隆起,力道瞬間加壓到極限!

哢哢哢——

“陸衡!”尼祿的喊聲平地炸起。

眼神冷酷到近似機械的高個男人手一頓,尼祿縱身而上,幾乎是在電光石火間一把擰住他的胳臂就向外拉,在陸衡下意識松開的這一瞬,硬是將正在翻起白眼的克勞德生生奪出這致命的桎梏!

被成功解救的獸人第一反應就是跪倒在地,按胸狂嘔,差點連肺帶胃一起從喉管裏嗆出來。

陸衡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突然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自己剛才在做什麽,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不是現在的他做的,而是另一個時不時會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盛怒和焦躁給控制的他做的,他在這兩個“他”裏切換,恍惚中有種分不清現實與幻境的錯亂感——

我不是很想殺掉那個獸人嗎?他想。因為那個不長腦子只長肌肉的獸人,曾經把尼祿打成那樣,所以我無時不刻想殺死他。

我要把對尼祿有威脅的一切存在都通通鏟除。就算他經常同情心泛濫,我也不能因為他那沒有理由的心軟手下留情——

克勞德足足咳了快一分鐘才緩過來,擡起頭就看見微微俯下身註視他的尼祿,立刻兩手三下五除二地抹掉滿臉嗆咳出的眼淚,隨即就要再撲過去抱住,卻被尼祿身體一側徑直避開。

克勞德摟了個空,碧藍眼底委屈濃得儼然能溢出來:“尼祿,為什麽突然就不讓我抱了,你想丟掉我嗎?”

你這樣說容易引起誤會的好吧!我可從來沒說過要留下你,要知道一個陸衡就已經夠我受的了……尼祿無語地望著他:“你在說什麽,我一開始就沒有——”

“這個叫陸衡的人族男性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只想霸占你!”克勞德一把挺直腰板,兩只骨節粗大的手牢牢包住尼祿垂在身側那只觸感光滑的手:“他這樣根本就是在關著你,不允許你和任何人接觸!這樣下去你會越來越難過的!”

“和我一起走吧!”他大聲宣告。“從這個人族男性的身邊離開,這樣誰都不能分開我和你——”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令人不悅,陸衡黑著臉又要上前,下一刻被尼祿平靜冷淡的回答給攔住:“……我前面就說過了吧,不準你跟著我。我也不會和你走的。”

“而且你可能搞錯了,陸衡從來沒想過要把我關起來。雖說他看起來是有點兇,但那都只是表面上的,他想的只有——”

尼祿突然卡了殼。

這要我怎麽回答?我根本沒法回答啊,因為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陸衡想要做什麽——

克勞德迷惑地眨著眼睛。他微微低下頭,像只侯在原地等待主人發號施令的大狗,直勾勾地看著尼祿突兀地楞在那兒,身後拖著的粗大銀灰長尾左右狂掃。

可尼祿卻看不見他了,甚至在這一秒裏什麽都聽不見了,只留下一個聲音在發出隱隱約約的提問:我真的不知道陸衡在做什麽嗎?

——他在保護我。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尼祿張了張嘴,好一會兒都說不出來。

每次遇到危險,第一個趕到的是他,最奮不顧身的也是他。

盡管每次自己都以“我和他不認識,我也不需要他保護”的理由來勉強忘掉這些,然後不打招呼偷偷摸摸地離開。但每次被攻擊和傷害的關鍵時刻,會出頭的還是他。

他脾氣很差,會在找到我時不高興地發表“缺了我你要怎麽辦”這些聽起來很莫名其妙的話,表情還會一次比一次兇惡,讓誰看見都會覺得這個男人不好相處,不能靠近,不然絕對會被他暴怒時的發洩給誤傷——

可他其實什麽也沒做,僅僅只是對我抱怨那麽幾句,下一次還是那麽不厭其煩地向我趕來。

其實你沒有必要這麽做的,尼祿怔怔地想。你不是我的守護騎士,沒有對我誓約忠誠,沒有得到我的祝福,所以不需要為我負擔起保護的責任。

——所以你又是為什麽,這麽執著地想要……保護我?

我……不需要的。

“是因為這個陸衡沒教你怎麽回答被霸占這個問題吧?他居然控制你到這種程度!”見尼祿卡頓,克勞德眼神堅定地下了結論。“尼祿別怕,我會把你救出來的!絕對不會讓這個人族一直霸占著你!”

“果然還是要打一頓才能讓你徹底不蹦跶,”陸衡冷著臉擰動指骨,“尼祿給你求情都沒用了,今天一定要敲碎你的狗腦!”

尼祿恍然驚醒,只見陸衡大步越過他,趕緊要去截住:“別在這動手!把這裏打壞了要賠錢的,你還欠魔法學徒工塔的治療費沒給!”

隨即他一邊擋著陸衡一邊沖克勞德怒道:“都說了不是那樣的!你能不能把我的話聽進去啊!什麽獨占不獨占的,我們什麽關系也沒有!所以你別再想什麽要救我出去,我已經說了我是絕對不會和你——”

“什麽叫我們什麽關系也沒有?!”

“你和他沒關系,那為什麽不直接和我走?!”

兩道激動的男聲一前一後,相差不到一秒地被黑發男人和銀灰獸人分別吼出。

陸衡急促喘氣,雜亂的急怒和劇烈的不滿如展開的地毯驟然鋪滿心間。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從剛才開始總覺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自己忘掉了——

該死的!剛才在那個嚷嚷著要尼祿收下他做另一個守護騎士的藍發男面前,尼祿也是這樣回答的,而他卻不輕不重地就這麽忽略過去——或者說幹脆利落地就忘掉了!

尼祿怎麽會是這樣想?!

陸衡簡直不敢相信,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要不就是還在做夢,還沒醒來。

他為什麽沒有我是他的守護騎士這種自覺?!我都救了他那麽多次,他就沒想過我為什麽要救他嗎?!他以為我閑得無聊才動不動跑去救他的嗎?!

怪不得他老這麽莽撞,每次都不和我說就直接跑走,原來是因為他沒把我當成他的守護騎士,或者說他意識不到我肯留在他身邊就是因為要履行做他的守護騎士這個承諾,不管怎麽說十五年前都是他救了我,而且我那時態度不是很好還惹他生氣什麽的……

可!他!卻!一!點!都!不!懂!

每個字都如同一根火柴,擦起火苗後扔進路公爵的腦海,將那熊熊燃燒的怒火一次又一次地加高。

可惡!是我做得不夠明顯嗎?!可每一次他受到傷害我都會沖過去救他的,這不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是來保護他的嗎?!而且每次救了他以後我都會告訴他不要離開我的身邊,去哪裏都要和我在一起,他怎麽還能反應不過來?!我都已經說得這麽直白幹脆,他怎麽就是不能反應過來?!

可惡!所以他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守護騎士,才會想要他們的嗎?!

這不行!我必須要讓他清楚地認識到守護騎士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藍發男除了臉能看啥都不行,狗頭男除了肌肉很多也啥都不行。我要臉有臉要身材有身材,又能打又體貼還記得他喜歡吃什麽。這麽好用的我擺在眼前,他肯定就不會去選那些怎麽看怎麽無能的垃圾進來添亂了!

陸衡內心無數閃念,直到下定決心,表面上也只過了一瞬,就立刻伸手去揪尼祿的衣襟,冷著臉質問:“我和你是什麽關系,你沒點數?”

兩人對視五秒,對他這問題摸不著頭腦的尼祿莫名其妙地回答:“……救和被救的關系?”

陸衡黝黑的眼珠打量他片刻,心說不錯,起碼心裏還有這個概念,這樣的話很快就能認知到我作為守護騎士對他來說多麽重要。畢竟我救過他這麽多次,這樣一對比,怎樣他都不應該看上那些光有臉和身材實際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混蛋吧?

“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做到!”克勞德一把攬住尼祿筆直精瘦的腰,從腰畔探出一張不出聲時五官野性粗獷,但一有點表情就傻裏傻氣的臉,齜著尖尖的犬牙向覆在尼祿身前的陸衡示威。“只要尼祿遇到危險,就算死我也會保護他!”

尼祿真想把克勞德解開丟出去,這樣還能緩解一下這古怪的氣氛,奈何被陸衡這麽拎著衣領,力氣也沒這兩個大,只能狠命去掰克勞德那箍住腰間的胳膊。

陸衡完全沒理克勞德,繼續直視尼祿,把某個按理來說活過數萬年,對多大的事應該都只有波瀾不驚這一反應的女神給盯得有點不自在,目光游移。

“但這只是一時的,”像是想起什麽需要補充似的,尼祿接著說:“雖然沒有你強,但我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再說了,我總不能永遠指望你來救吧?那不是我的作風。”

雖然不知不覺是有點這種傾向……不過我已經反應過來了,所以下次絕不會再第一時間產生“你會不會來救我”、“想要你來救我”這種不靠譜的想法了,不然我會過分依賴這種幻想,到時候還怎麽繼續做那庇護人族萬年的星輝與純潔之女神?!

縱使再怎樣害怕那晦澀不明的未來,人族最後的神祇也不會被允許向任何存在求救,不可以放松哪怕一秒,要讓自己隨時緊繃得像是弓弦,如果一個不註意而松開,就會為人族和自己帶來不可預估的災難。

把自己的去向和目的告訴陸衡,給自己留下一點“就算出什麽事也會被陸衡救吧”的希望,已經違反女神一貫的行事準則。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尼祿暗暗告誡自己。再說陸衡也不可能會永遠在我身邊,所以我必須要——

“為什麽不能永遠指望我來救?”

嫌克勞德太煩人,陸衡手起刀落,迅速地一拳揮出,幹脆利落地擊中獸人的額間,那力氣大得連尼祿都能聽見顱骨隱約傳出哢哢的響聲,然後緊緊卡住腰部的力量瞬間消失。

做完這一切,陸衡面不改色,還是那副冷厲兇狠的模樣,皺著眉接著說:“臉、身材、力量,我有哪點讓你不滿意,讓你想放棄我去選別人當你的守護騎士?!”

尼祿楞楞道:“我沒有要找別人當守護騎士……不對,我沒有守護騎士!”

陸衡不悅地嘖了一聲,一手反手掏出八角鷹指環,一股腦地塞進尼祿手裏,另一手跟著放開他的衣領再輕輕一推,語氣很不耐煩:“你怎麽那麽不聰明,一定要說出來給你聽才能明白?!你以為我為什麽老去救你?!難不成是閑得慌才到處去找你?!”

“我真是欠你的,才會選你這麽個不靠譜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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