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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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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可能是因為羅蘭的那些事,尼祿睡得很不安穩,一直亂七八糟地做了很多夢。有一個是十六歲的羅蘭在練習弓箭,他在一邊看著,時不時地給出意見。這時的半精靈看起來比以前要開朗很多,能夠在結束學習時跑到尼祿面前,大大方方地告訴尼祿自己想要吃什麽,也可以耍小性子的說自己今天什麽也不想吃。而尼祿也隨著羅蘭自己,想要什麽或不想要什麽都會同意。

還有一個是剛被帶回彼弗羅斯特的羅蘭。第二天他不知道為何等不來羅蘭吃早飯,去敲門發現沒動靜,慌忙推開門才發現這個過去飽受苦難的半精靈少年正半昏半醒地靠著床頭,眼下烏黑滿眼血絲,看見他進來也沒反應過來天已經亮起。

他怔住了,問半精靈有哪裏不舒服,怎麽這樣折騰自己。但他沒想到半精靈會縮起身體,像做錯事一樣怯怯地回答自己怕現在這一切都是在做夢,夢醒了就什麽都沒有,所以不敢睡房間裏那張用金絲木做的大床。

或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下意識地嬌慣羅蘭,不自覺地疼愛這個在從前沒有被愛過的孩子。

——然後讓羅蘭長成了現在這個錯誤的樣子。

可到底是在哪一步出了問題,他怎麽想都不明白。每個孩子都需要愛才能好好地長大,這是當年還未被流放的大哥告訴他的,也是這樣對他的。不然就以作為尼祿親爸的前王來說,尼祿能不能好好地活到這麽大都是個疑問。畢竟前王覺得只要把幺子當作女性來養,體再弱病再多那都是小菜一碟,男性的身體怎麽會扛不住“女性”才會得的病?

如果不是尼祿繼承的臉來自那從出生起就沒見過的母親,那前王也不會對這張假如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產生錯覺,然後在某天的宴會喝醉酒時一個口胡就要答應把這個楚楚可憐的“幺女”嫁給自己手底下最得力的將軍——

“斯塔提婭這個樣子哪裏能和他們結婚?!”什麽都沒發生,因此尚未被流放的戰神坐在一邊,舉著周身雷光電鳴的長槍,槍尖仿佛要刺破空氣般的一個上挑,徑直指著被嚇到酒醒瑟瑟發抖的將軍。“臭老爹,你不會忘了斯塔提婭的身體——”

已經長成少年體型的尼祿拉了拉戰神的衣角:“大哥……”

“別怕,”偶爾也會摘下黑曜精鐵頭盔的戰神露著一張狂野帥氣的臉,粗濃卻不雜亂的眉峰聳起,鼻梁挺直到反光,不怎麽有笑紋的薄薄唇角此刻微微勾起一個與平常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溫柔彎角。“我知道的。”

聽戰神這樣一說,尼祿稍稍松開手,他知道大哥一向說到做到。

戰神毫不在意坐主位上的前王此時表情多麽難看,收起槍把尼祿往懷裏一攬一擡,讓尼祿能順著這股力道穩穩地落座到他骨骼堅硬的右臂上。少年清瘦纖細的體型在他肌肉結實的健碩體格面前就像是剛出生的幼崽一樣柔弱。

“我帶斯塔提婭出去走走,”他沒有征求前王的許可,只是通知一樣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安東尼將軍也是,想要個妻子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妹妹’這麽小小的一個,你居然也敢打‘她’的主意——”

“等一會兒我把斯塔提婭剛才說想要的書買回來,就去你那兒‘坐’會兒吧,到時候你可要熱情地歡迎我唷。”

一聽這話,安東尼將軍手裏的酒杯一個拿不穩,徑直墜往地面,嘩啦一聲碎成滿地密密麻麻的玻璃屑,在溫暖燦爛的陽光下折射出猩紅慘烈的未來。

人族的神祇自身會有一個不受任何限制當場召出、隨時能使用的專屬武器,那是自身純凈血脈的具現化;如果出現兩個以上的武器,那就證明這位神祇有被混入其他種族的血統,並非幹凈的人族神祇。而這在種族戰爭剛結束後的那段日子裏是無法被接受的——

一直以為是身體不好才喚不出自己本命武器的尼祿,直到成年後的某一天終於叫出了它們——只有在白天出現的槍,只能在夜裏現身的弓。

“……你為什麽要和他長得那麽像,”大哥痛苦到極致的嘶啞嗓音在耳邊久久回蕩,“甚至連這個弓也和他是一樣的!為什麽?為什麽啊?!要是沒有你的話就好了,這樣我還能再騙自——!!!”

尼祿猛地睜開眼睛,下一秒忽然怔住。

——正上方有一張五官熟悉英挺野性,此刻表情卻十分兇狠難看,連帶著整個面相都看起來很可怕的臉,正睜著形狀鋒利眼周發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

尼祿:“……”

這受到驚嚇於是連力氣都下意識用上十成的一拳還來不及揮出,就被陸衡以更看不清動作的速度立即伸手按住,啪的一聲悶響,硬生生地摁回床鋪裏。

這種被單方面壓制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這麽一個身高體壯的男人在自己上方壓著,讓自個一點掙紮的辦法都沒有,這種在力量方面的極端差距讓尼祿很是焦躁。但這樣一通折騰,認出陸衡的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放松身體不再繼續僵持:“我已經認出來是你啦,不會再打你的,可以放開我——”

“不放,”陸衡一字一頓慢慢道,“在解釋清楚前,你別想再偷跑!”

解釋什麽?尼祿一楞,旋即反應過來,啊,是說我昨天沒告訴他就搶了阿爾弗雷德的機械傀儡跑掉那件事嗎?因為他沒追上不知道我去做什麽,所以現在迫切想要知道我到底是為了什麽才離開對吧?畢竟陸衡的脾氣雖說很糟糕,但腦回路一直還挺好猜的,沒那麽多彎彎繞繞——

他垂下眼睛。

可這個我要怎麽說呢?說我是因為收到養子將要繼任精靈王的消息,下意識覺著一定是精靈族囚禁他逼著當這個精靈王的,根本沒有仔細思考“精靈王怎麽可能會被精靈族給困住”這麽淺顯易見的邏輯漏洞就頭腦發熱地直接沖向那裏?那陸衡一定會暴怒地咆哮著罵我“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麽蠢才能蠢成這個樣?!之前說過那麽多次不要離開我亂跑就是記不住嗎?!”……

好吧,他的想法永遠都是如果他不在場,那獨自一個行動的我就是蠢笨傻集合體。就算我說我去救的是被我收養十三年的羅蘭,他肯定也不在乎——

從遇見的那一刻起,我從未見過他在意別人。

——除了……我。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心底升起,隱約有一絲莫名其妙的酥麻感。

為了這份難得寶貴的好意,不管怎樣都要為我無緣無故地打他一拳道歉,怎麽說他也是從阿爾弗雷德手底下救了我,所以我說句對不起也是應該的——

正當他擡起眼睛,淺金的顏色像正午灑向海面的陽光,柔柔暖暖地泛著細微的波光,只聽陸衡毫不客氣地:“別想裝傻糊弄過去!這次絕對要讓你長點教訓!你聽著,你什麽時候說出來,我就什麽時候放開你!”

尼祿:“……對不起,我當時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只是我——”

“那不重要!”陸衡擰著雙眉,額角青筋狂跳,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憤怒。“你憑什麽覺得我那天說得不對?!到底有哪裏不對?!沒有我在你哪次是沒受傷的?!你說——!!!”

尼祿呆住:“……啊?”

“啊什麽啊?!你前天不是很能嗎?!上來直接給我一拳然後就走了,還坐著機械傀儡不知道跑哪裏去了!你什麽意思,為了向我表明你就是不需要我的保護,要把我甩掉所以才弄出那種讓我追不上的機械傀儡出來?!”

“你在想什麽,”尼祿哭笑不得。“我怎麽可能會那樣做,這麽做太傻了好吧?我會坐機械傀儡離開是有其他的原因啊。”

雖說我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你寸步不離地守著,但我為了向你表達“我不需要你的守護”而整出一個機械傀儡坐上跑走,最後把你丟在原地幹瞪眼來得到勝利,你不覺得這種思想就和小孩一樣幼稚嗎……

不過,前天?

“真不是為了甩掉我才那樣跑掉的?”陸衡瞪著他,烏黑的眼底有點怒火將熄的痕跡。

尼祿習慣性地想按一按自己的眉心,但右手被牢牢壓制,只能用左手不習慣地撫著額間:“我要真那麽想,那還回來做什麽?”

陸衡一楞,沒錯,要是尼祿真有把自己甩在這裏的想法,那他完全用不著回來,直接坐著機械傀儡去一個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不就好了?

“……那你有什麽不服氣,”半晌他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有些松動,但內容依然嘴硬。“我說得哪裏有錯?你看你每次不是被這個打就是被那個打,打得全身都是血,也不知道這麽瘦巴巴的身體哪來那麽多的血流,每回都要嚇死我……不對!是嚇死給你治療的那些醫生和光之魔法師!因為你差點砸了他們的招牌!你快對每次救你救到要忍不住哭出來的他們道歉!”

薄紅的眼角稍稍彎起,女神眼內流轉著鮮明的笑意:“對不起啊。”

“對我說沒用!要對那些醫生說!”陸衡繃著臉,一本正經道:“還有光之魔法師!”

“好好好,”尼祿輕輕動一動自己被久久扣著不能動彈,依稀有點酸軟的右手腕。“所以放開我吧,好不好?”

不久前見過的愛德華天真的殘忍,阿爾弗雷德多疑的冷漠,以及羅蘭瘋狂的嫉妒,甚至還有更早以前見到的亞瑟懦弱的陰沈,克勞德殘酷的忠誠。無論是過往被他們殺死的回憶,還是如今看見的現實,都會令尼祿在想起他們的同時,心底控制不住地泛起刺骨剜肉的寒意。

只有陸衡不一樣。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陸衡不會讓他時不時沈浸在不知何時就會被殺掉的恐懼裏,也不會讓他要耗費無數精力去應對就怕一個不小心會出錯。甚至他在每一次出事,第一個趕到的永遠都是站在這個人族頂端的強大男人。

尼祿一眨不眨地看著陸衡這張輪廓堅毅眉眼帥氣的臉。

我差點就要被你慣得不會去想怎樣才能自己救自己了,被羅蘭抓住的時候居然只會想著你還會不會來救我,這對一個還要繼續庇護人族的女神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啊。要知道我這麽長的生命,只有自己才能一直依靠下去——

但是這一次,請允許我偷懶吧。

無論是把王城彼弗羅斯特和人族都交給我的父親,還是在那次事件後就被流放沒有名字的大哥,甚至是很久以前就已經離開彼弗羅斯特的其他神祇——

“看在你這次沒受傷的份上……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裝可憐也沒用!算了算了,給你過關!”陸衡低聲道。

他松開了手。

感受到那如山石壓下般牢牢禁錮手腕的力道轉眼消失,尼祿剛要起身,只見撐在上邊的陸衡突然詭異地晃了幾下,下一秒,轟然倒下!

尼祿:“!”

這一副身板厚實肌肉精悍的身體這麽直接砸下來不是蓋的,尤其是它的主人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半點不控制力道地當空墜落,差點把下方猝不及防的尼祿壓得當場迸出一口老血,好半天視覺才逐漸恢覆清晰。

尼祿勉強轉頭望向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外面已經是黑沈沈的一片,只剩點點星光零碎地鋪在深青色的夜幕裏,月光將灑向的景色塗抹成一張顏色分明的清晰畫面。正是剛入夜的時刻。

陸衡的鼻尖蹭著他的側頸,呼出微微的火熱氣息,讓他感覺有些癢癢。他想把這個個高體壯的人族男性推到一邊去,只聽這個男人無意識地喃喃道:

“……就算我……現在這樣……你也不準再……偷偷離開……要留在我的……身邊……等我醒來。”

……噗。

這都睡成這樣了,還想著要恐嚇我?不對,說恐嚇也太高看他了,應該是……警告我?

尼祿揚起修長的眉,心情很好地閉上眼睛。

那就先這樣陪你一會兒,然後再起來好了。要知道這已經是此刻的我可以做到的上限了,剩下的陪伴也要等我去吃飽肚子,才能回來繼續。

你的性格雖然很惡劣,但這樣的小事還是可以忍住不生氣吧?

——那就這麽說定了。等會我離開後,你可別跟個孩子似的大吵大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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