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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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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尼祿的思維像是正在高速運轉的八音盒人偶忽然蹦出一個關鍵零件,卡住了。

……原來我今天還沒睡醒嗎?哦不對我還沒睡,要知道平常在這個時間點我一定會睡得非常熟……我明白了!我在剛剛那一瞬間因為太累直接睡過去了對不對?現在是在夢裏對吧?不得不說這個夢還挺真實,我差點就沒反應過來。

果然夢就是夢啊,雖說真實得讓人難以置信,但總會有那麽一絲半點離譜的地方能讓做夢者清醒地意識到這裏是夢境。就比如說現在,羅蘭會對我說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就是這個夢境的破綻。要知道羅蘭雖然性格嬌氣,但本質上還是個天真乖巧的好孩子,怎麽可能會對自己的養父說出這麽奇怪的話呢——

一只泥灰和鮮血也蓋不住光滑白皙的手按上他的後腦,用力將他按向羅蘭同樣迎上來的淡紅色嘴唇。

尼祿:“!”

他反射性往後一仰,勉強避過羅蘭想要直接吻過來的唇。下一秒,咚的一聲悶響,羅蘭被幾縷銀光閃閃的發絲掩住的額間頓時紅腫。

“你你你……你在做什麽啊羅蘭!”尼祿頂著剛剛不經思索就用力撞向羅蘭,導致現在同樣腫得很厲害的前額,語無倫次地開口:“我養了你十三年,你還能不知道我是個男的嗎?!這麽親密的行為應該是和你未來的妻子做的!是要和一個女性做才對!如果我是女的還差不多……不對,我就算是個女的,我也是你的養母啊!也是不可以這樣嘴對嘴的啊!所以你怎麽會想著要吻我——”

羅蘭扶著自己隱隱作痛的額頭,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陰郁:“我知道你是男人,是我的養父,但我想要的一直就是你。”

尼祿懵住了。

即使額上有傷也無損其完美面貌的銀發半精靈還在繼續:“……而原本對這些都不清楚也沒防備的你現在居然知道我這樣是要吻你,也就是說在這四十天裏你已經被這樣對待過,所以才會明白這麽多。”

羅蘭有著讓誰看一眼都會忍不住著迷的艷麗翠眸,但此刻它卻像猛獸將要發動攻擊的眼神般亮得瘆人,秀麗的眉眼一剔就透出了與平常迥然不同的冷酷兇狠。他微微揚起薄紅的唇角,露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笑容,一點一點地靠近尼祿僵硬的面孔,最後貼在那細膩光潔的側頰,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吐出細氣:“——是誰先我一步對你下的手?”

“什麽下不下手的,我沒接觸過又不代表我沒見過——”

淡金色的瞳孔驟然睜大。一張粗硬黑色短發總是不服輸地支著,眉宇深邃輪廓冷硬,仿佛風刀霜劍鑿出的硬朗面孔不知何時忽然貼到眼前,緊接著連嘴唇似乎也有種正在被用力緊貼的觸感。

仿佛再次被按進那一幅刻意埋在心底的畫面,尼祿微微發著抖,模糊間只覺得自己的舌尖好像又在被勾纏吮吸,呼吸又在剎那的呆滯中被侵奪,甚至他還能在恍惚間數清那個名叫陸衡的人族雄性有多少根睫毛——

那是一個為了轉移我身上詛咒的吻,並不摻雜任何暧昧的情緒。

——沒錯,它本應是這樣的。

可為什麽在這樣非常緊要的時刻,我卻會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那一幕?

陸衡他……只是在竭盡全力地想要救我而已啊。

你為什麽……要這樣犧牲自己來救我呢?

以及這一次,你還會不顧一切地來救我嗎?

*

羅蘭陰沈地註視著怔住的尼祿,他什麽都明白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你被我不知道的那個他先搶走了。

但是沒關系。

為了不再弄丟你,我要做個籠子將你鎖起來。從此只有我才能見到你連細節都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臉,也只有我才能撫摸你連角落都挑不出任何缺陷的身體,甚至能在你哭泣到喉嚨嘶啞,求饒到神志朦朧時,溫柔又滿足地將你攬進懷中。

——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裏,你只需要我一個就夠了。

羅蘭的呼吸從尼祿光滑溫潤的側臉一寸寸地往下移動,直至來到盛滿天青色陰影的頸窩,沿著衣領也擋不住的那段凸起得格外明顯清晰的鎖骨親昵地嗅著,鼻尖盡是好聞但並非香氣的味道。

直到側頸連接肩膀的那塊柔韌光潤的白皙皮肉,羅蘭頓了頓,猛地張口用力咬下!

“——唔!”

半精靈的犬齒深深刺進皮肉,但沒有徹底咬穿,只是那一瞬間帶來的痛將尼祿游離在虛空中的理智當場按回現實。他嘆了口氣:“放開我吧,羅蘭。”

“……不放,”被那塊特別軟的頸肉迷住,羅蘭叼著它含糊地回答道:“除非你答應永遠都會和我在一起。”

“這種時候就不要撒嬌了啊。”尼祿的聲音有些低啞,連一向綿軟粘糯的鼻音都被這沈沈的聲線壓住,透出些許不易察覺的荒唐和諷刺,以及悲涼與無可奈何。

羅蘭滿足地含著那平滑緊實的肌理,這是他用十三年的時間在腦內不停想象,此時終於得償所願,甚至發現它比自己想的還要美好的絕妙時刻。這美妙的觸感讓他心底仿佛泡進蜜糖罐一樣甜軟,於是毫無警惕地回道:“……誰讓你最吃這一套呢?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可你不用擔心,現在的我雖然還沒有達到我曾經預想的那樣強大,但誰敢反對我們,我就立刻殺死他——”

“羅蘭,”這一聲像是在嘆息,尾音渺遠苦澀。“……我不該那麽慣著你的,這是最後一次這樣對你了。”

“我會一直都是你的養父。”

話音剛落,只聽哢嚓一聲悶響,尼祿半邊身體像沙拉曼達蛇一樣急速地從柔軟結實的藤蔓裏“滑”出。他的手臂到腕骨都軟塌塌地垂落,顯然是在羅蘭放松的這段時間裏用盡全身力氣往後折著自己的肩胛骨,靠著自身彎曲到極致的力道扭斷整個肩膀!

羅蘭心裏一驚,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只見尼祿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看著纏不到獵物的藤蔓在半空中疑惑地搖舞,下一秒以令羅蘭措手不及之勢,硬生生拖著另一邊被藤蔓牢牢纏繞的胳膊,用力將被絞斷的肩膀往上狠狠一按,哢的一聲扭正!

與此同時點點柔白雪亮的光輝在空氣裏浮起,宛如星光從天幕落進地面,形成一片明亮絢爛的白色海洋。轉瞬間它們開始急速地旋轉起來,合成漩渦一樣的光流沖開想要再次盤過來的藤枝,奔進金發青年那只剛接上關節勉強活動的手裏,頃刻間拉長變大,化作一把巨大而華美的銀輝長弓!

長弓被他抓在手裏,看也不看就毫不猶豫地朝眼前完美俊麗的半精靈砸下!

這一切發生的簡直太快,羅蘭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只有這些年作為羅賽蒂騎士團團長出任務時培養的戰鬥直覺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往後撤退,但還是沒能完全躲開這近乎碎山裂石的一抽,當即被抽飛出去再砸進滿地鋒利的碎石中;腦子裏嗡嗡作響,耳朵、鼻腔乃至眼眶裏都湧出大量溫熱的液體,緊接著是從身體深處噴溢而出的冰涼——那是失血過多徹骨剜心的冷。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恍惚間只覺得靈魂正在不受控制地飛離身軀,靜靜地掛在看不見的虛空中,冷漠地看著那具躺在地上的殘破身軀。

然而事實上他恢覆意識只有短短數秒。數不清的血流縱橫交錯地順著臉頰的輪廓淌落,將視線模糊成淡金與雪白的色塊。

尼祿冷冷地看著他。平日裏溫和柔暖就像盛滿陽光的淺金色瞳底此刻森冷陰郁,仿佛某種無機質的存在,沒有任何情緒地盯著羅蘭。

但那只是某種強撐的假象,此刻他挺得筆直的腰身正在微微地顫抖。

那也許是剛才為了掙脫藤條而把半個肩膀扭到脫臼,再強硬地拼接上去帶來的後遺癥。雖說已經在這數萬年的時光裏習慣了這樣的疼痛,但在真正實行的那一刻,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差點讓他承受不住要暈過去。所幸這長久的歲月裏鍛煉出來的忍耐力撐住了他的理智和思考,使他能夠不半途而廢地繼續接下來的動作,只有抓緊銀輝長弓的手指不能自己的猛烈痙攣。

和被阿爾弗雷德碾得神志破碎的上一次,或是被克勞德打得失去知覺的更前一回相比,好像這一次的痛也不算什麽。

唯有心間泛起的那股難以言喻的悲哀與密密麻麻的鈍痛,在這一刻混合著刻意封鎖在記憶遠處的往昔畫面,呼嘯著撲面而來——

“尼祿,你今天……願意嗎?”

熟悉的甘美嗓音在耳邊低低地響起,半精靈的每一次呼吸都柔柔地拂過他被冷汗浸濕的側臉,為他帶來不由自主的戰栗和瑟縮。

但他看不見羅蘭那張完美精致的臉是怎樣的表情。眼睛被不透光的絲綢一層又一層緊緊盤繞,讓他淺金色的眸自那天後只能看到重重疊疊的黑影。

因為失去視覺,他渾身上下變得越發敏感,一點點的響聲或一絲絲的觸碰都會讓他受驚似的一縮。即使知道這裏還是位於彼弗羅斯特的申布倫宮內,身下也是熟悉的駝絨毯和羊毛被,但每次聽見那道鐵門被推開的聲音,他都會驚慌地想要往後退去——

可他逃不開。

在瑪利亞與羅蘭帶著羅塞蒂騎士團和人族反抗軍攻進彼弗羅斯特,將金色的女神拉下王座那一日起,敵不過人海淹沒的他就被自己養了十三年的半精靈拖到女神的房間裏,用看似柔軟實則堅硬的藤蔓刺穿他的腕骨與腳踝,令可以死死困住獵物的藤條勒緊他全身的皮膚,讓司掌“治愈”的女神極強的恢覆能力與這停留在骨肉內部,只為日覆一日將原來的傷口再次破開的藤枝互相撕扯。

雙眼在他第一次因為戳透四肢的灼痛而不能動彈時被蒙住。一開始只有那薄薄的一層,隱約間可以看清羅蘭止不住笑意的臉,看著他的眼神像得到什麽喜愛的寶物一樣興奮,甚至逐漸趨向瘋狂——

“尼祿,你願意嗎?”羅蘭舔著他盡力揚起卻怎樣都避不開的下頜,輕聲地問。“願意把你給我嗎?”

不。

他被一望無際的黑暗與貫穿手腳的疼痛折磨,連思考都似乎輕飄飄地浮在朦朧的霧裏。但聽到羅蘭這句問話的那一秒,他立刻下意識地搖頭,然後在下一秒讓那看起來纖細實際骨節相當粗大的五指惡狠狠地掐住下顎用力擡起,發白冰冷的唇瓣隨即被□□到一塌糊塗。

——我明明是你的養父,為什麽會被你這樣對待?

這十三年來我像我的大哥曾經照顧病弱的我那樣關心著你,為什麽會讓你產生如此詭異的感情?

我看不得那本應該天真朝氣的綠眸只能剩下灰敗的認命,也看不得捧著突如其來的食物突然哭出來的稚氣臉龐,更看不得那分明全身都在抗拒,卻不得不屈服於陰毒卑劣的命運,只能領著我回到“福利院”的少年。

我想起我的少年時期,雖然還像幼時那樣體弱,卻不再那麽容易生病,因此很想出去看看。但大哥說我一吹風就會發燒,所以還是少出門比較好。

可我每次偷偷地外出,他也沒有阻攔我,還表面裝作不知道,私底下偷偷讓女仆們把他從人族王國裏找來的、他覺得最厚最暖的披風拿給我。

彼時的我和當時的羅蘭,都是同樣的年紀,卻是不同的待遇。

雖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可我卻在見到你的那個夜晚,忽然想起這些早已埋在回憶底處的畫面。

我不明白那是不是同情,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讓你的眼裏有光。

我把你帶回彼弗羅斯特,像我的大哥照顧我那樣,在這十三年裏照料著你長大。

你應該會把我當作哥哥,或許會更進一步把我當作父親,那都是正確的,因為我也把自己放在這樣的位置上。

——可現在卻什麽都是錯的。

*

尼祿看著羅蘭。他知道羅蘭雖然看上去傷勢很重,但那一半繼承自精靈的血緣讓半精靈沒那麽容易死去,而且半精靈也有一定程度的治療能力。先前是他過分擔心這親手養大的孩子,所以才會那樣不遺餘力地為他治療。可此時他什麽也沒做,就這樣在羅蘭的面前悄然看著,聽見對方痛呼會不能自己地攥緊手中的長弓,指甲深深刺進掌心。

他什麽都想起來了,包括那一次輪回裏戰敗後的自己被囚禁到分不清日夜的往昔,以及再也受不了被這樣粗暴地鎖住全身不能動彈,精神崩潰到被藤蔓拽斷臂骨也要擡起手腕開口咬下,扯斷雪白的肌腱,迸出一道道血泉的結局。

他記不得自己為什麽會忘掉這些,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回憶這些。

我沒有時間能在這裏浪費,我現在應該掉頭就走。要知道瑪利亞在哪裏我都沒找到,萬一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她又遇到什麽只有向星輝與純潔之女神討要“公平與正義”才能解決的事,又用她奇特的魅力弄來另外一個力量強大到我根本扛不住的守護騎士,那我這一次的輪回還不如提前自盡結束掉比較好!

我要馬上回到斯卡布羅鎮。要知道陸衡找不到我一定會很焦躁很生氣,說不定已經到處去翻我在哪裏,所以我要提前想好怎麽跟他解釋,不然以他那暴躁兇惡的破性格,到時候肯定說話特別難聽,我要做好心理準備——

尼祿猛地一怔。

他想起之前自己自恃身份不肯示弱地給了陸衡一拳,也沒有告訴陸衡就自顧自地來到了這裏,然後在遇到危險時下意識地覺得陸衡還會來救自己——

其實陸衡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說不定還會因為救了他卻被他那樣不客氣地對待而暴怒,從此再也不想那麽傻乎乎地拼命來救他,所以根本也沒有到處去找他,也不在意他會怎樣解釋——

尼祿越想越慌,立刻轉身就要趕快離開。

不是這樣的,他想。我只是不甘心總被你救,要知道我好歹也是個保護人族數萬年的女神,怎麽能輕易就陷入困境,最後只能等著應該由我守護的人族來救?雖說你是人族頂端的強者,力量強得完全可以弒神,但本質上確實還是要納入我保護範圍的人族啊!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我回來和你解釋,絕對不要因此就脾氣上頭煩得不想看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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