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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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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之章

無光的畫面陡然褪去,尼祿回過頭,只見外表看起來是十三四歲少女的不死族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粉嫩唇角勾著囂張的弧度,抱著臂靠在藤蔓與枝條築成的墻壁上,只到膝蓋的純黑裙擺下綴著層層疊疊的蕾絲,隱約露出筆直的小腿和賽利亞鹿的皮縫制的黑色三寸高跟鞋。

是維多利亞啊?那沒事了,她的戰鬥力和愛德華比起來那根本不值一提啊!雖然是愛德華的姐姐,但連“六面死神的血親”這樣的後期加成都帶不動,所以完全不需要害怕她——

尼祿立即轉回來,扒著正在急速長出枝葉想要恢覆成原來堅固防壁的缺口就要往外跳,只聽維多利亞在身後陰惻惻道:“上次是我小看你了,誰讓我那時以為你只有臉呢?不過這次不一樣,為了表示對你的尊重,我把我的軍團都帶來了——”

黯淡的月光滲進缺口,畫成不死族少女身下的陰影。仿佛平靜的水面被蜻蜓拂過,留下的那一絲漣漪立刻被擴散開去。下一秒,一具披著破爛甲胄的骷髏鉆了出來,向尼祿伸出粗壯的臂骨和厚實的掌骨!

尼祿猝不及防間被它抓住小腿,剛要用力一腳踹過去掙脫,猛地發現這具骷髏的力氣居然出乎意料地強橫,那死死緊握的力量讓他的腿骨深處傳來劇烈的疼痛,仿佛對方再加一分力氣,他的小腿骨就會被立刻折斷。

“□□生前可是錫金王國最強大的將軍。”維多利亞很是得意,“我前面觀察過了,你除了女神信徒可以得到的‘治愈’奇跡,剩下的就是會用弓。所以只要能把你壓住,讓你起不來拿不出弓就會乖乖聽話了。”

仿佛是在配合興奮的她,披戴盔甲、穿著鬥篷的骷髏在這一瞬間從她的影子裏接二連三地迅速浮出,一共六具猶如疾風驟雨般狂烈地向尼祿急壓而來!

尼祿心裏一驚,拎著弓揮出一個足以把普通人腦殼砸到凹陷的重擊。沒想到這些骷髏完全不像愛德華召出來的那些一樣脆弱,每一具都堅硬得像是鐵鑄成的,他這一擊沒在它們的表面留下半點缺痕,依舊光亮如瓷。

這真的是維多利亞?這不對啊!她哪裏會有這麽強?她要有這樣厲害,上次哪還會被我那樣打碎身體,也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拼回去?

先是小腿被像要折裂皮肉般擰住,緊接著腰也被像要剪斷筋骨般扣住,最後是肩被像要碾碎骨血般按住。每一具骷髏動起手來就像是要撕碎眼前的獵物,在尼祿的身體上留下擠壓後形成的青紫淤痕。

尼祿用力掙紮,但這些骷髏根本沒有愛德華手下的那些好應付。最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維多利亞兩步蹦到面前,用抹著鮮紅指甲油的纖長手指摸他的下頜。

“抓到你了,”她微笑起來。這樣成熟嫵媚的笑容出現在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臉上,任誰看見都會覺得心驚膽戰。“別擔心,很快就好了,不會讓你痛苦的。”

忽略心底那一絲微妙的酸妒,順著柔韌白皙的皮膚和流暢優美的輪廓,維多利亞纖細的五指從光潔的下頜一點點摸到額頭,註視著尼祿劇烈顫抖的淡金色眼珠:“祝你們新婚快樂,你一定要永遠對愛德好哦。”

這是我這個二十年都沒有找到弟弟的姐姐,在知道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弟弟有了獨屬於自己的光後,唯一能做的,就是對他和他的妻子獻上祝福啊。

*

“你是姐姐,你要無條件地愛著你的弟弟。因為他還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年紀,需要你的保護才能健康地長大。”

八歲的維多利亞看著搖籃裏有著蓬松黑色短發的白嫩嬰兒,面容有些疲憊的母親在一旁溫柔專註地哼著歌。和母親有些相似的父親眼神溫和地看著他們,開口對維多利亞說話的聲音無比地嚴肅。

“好呀。”

那時候她還不是不死族,博爾吉亞家族還是當地最有名的伯爵。雖然她不太明白父親說的是什麽意思,但看在那麽小小軟軟的愛德華喜歡抓著她手指,笑起來十分可愛的份上,她決定先把這句話記下來,再用以後來慢慢理解。

然而時間並不允許她這麽做。

父親被投毒死去,母親被控告她違背女神旨意與兄長結合,生下的兩個孩子全都是惡魔的化身。於是她的兒子要被割開皮膚灌入水銀,這樣才能阻擋住在他身體裏的惡魔;她的女兒要被沈入棺材投進水裏,這樣才能避免她用惡魔賜予的魅力誘惑他人。

十三歲的她被六十六根長釘封進紅得明艷的棺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心跳不知何時忽然停止。

等到她再度恢覆知覺醒來的那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脈搏不再跳動,皮膚沒有溫度,身體失去觸覺。

她回到博爾吉亞家族的莊園,發現那裏已經被別的貴族占據。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到每個見到她的人發出驚恐地尖叫,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跑開。

那是一個可恨卑鄙的不死族!她聽到那些人族這麽稱呼她。

她知道什麽是不死族,童話故事書裏都會把不死族描繪成恐怖陰森的反派角色。但她並不覺得當不死族有什麽不好,因為不死族即使不吃東西也感覺不到餓,不穿衣服也不會覺得冷,摔倒在地也沒有難受的痛感,非常適合現在想要覆仇的她。

她收下很多跟她一樣弱小的不死族,也留住不少比她還要強大的不死族,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服務於她,在一年後為她毀掉當初那些聯合起來摧毀博爾吉亞家族的貴族們。

也是在那次,她從一個求饒的貴族口中得知,愛德華當時沒有被處刑,而是被私下賣給其他的貴族,但誰也不知道他具體被賣到哪裏。

她用匕首刺穿了那個貴族的眉間,殷紅的血花和白色的漿液噴滿一身,但她絲毫不在乎,開始踏上尋找愛德華的旅途。

直到那個月光清冷的夜晚,她在斯卡布羅鎮的街邊,發現了被徹底毀壞肉身,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覆的不死族青年。

用了這麽長一段時間才找到愛德華,維多利亞很開心也很難過。開心的是長大的愛德華又高又帥,還有一個喜歡的“女孩”;難過的是愛德華曾經的遭遇,她深切地恨著那個壓迫著愛德華的“母親”,心疼他因此成為了不受世界歡迎的不死族。

那個原本應該由我來懲罰的“母親”已經被愛德親手殺死,那我這個姐姐現在還能為愛德做的,就是把他最喜歡的“她”,送到他的身邊。

——誰讓我是姐姐呢?

作為姐姐,我要無條件地愛著弟弟。弟弟想要什麽,我都要給他。

即使我自己也對他喜歡的那個人有好感,我也不能去搶,不能奪走弟弟那苦悶壓抑的二十年裏,唯一出現的這麽一束光。

維多利亞看著平常很沈默,此刻卻雙眼發亮,激動地說著那位“女仆小姐”是連想象都比不過的溫柔美好的愛德華,心底默默做出決定。

*

尼祿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她慘白的骨手在自己前額輕柔地撫著,下一秒,皮肉被割裂破開的劇痛猝然翻上頭頂!

維多利亞微皺著眉輕聲念了一段咒語,隨即一點一絲地將手拔出。隨著骨指的撤出,有什麽東西也被它從腦內挖了出來——那是一縷帶著淡淡金色的靈魂碎片,被維多利亞隨手丟在一邊。

“你會喜歡愛德,而且會永遠愛著愛德,”她看著表情逐漸茫然的尼祿,忽略心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願,讓自己揚起一個明媚絢爛的笑容:“你的名字……算了,讓愛德給你取吧。你已經是愛德的了,只有他才能支配你的一切。”

金發的青年渾渾噩噩地望著她,淺金色的眸底黯然無光,就像順從的傀儡娃娃一樣癡傻木然。

雖然沒有和愛德商量就把這位“女仆小姐”變成了這樣,但維多利亞很有自信地覺得愛德會非常滿意這個“禮物”。要知道愛德雖然已經長到成熟的年紀,卻還是十分單純天真的性格。只要能讓他的“女仆小姐”回到身邊,無論是什麽樣的“她”,他都一定能接受。

我絕對不接受愛德所謂的“只要‘她’在我身邊”這種幼稚的想法,她滿意地摸著金發青年線條完美的側臉。心都不在愛德身上的你,到時候肯定會傷害到我那個什麽也不懂的傻弟弟,所以還不如由我親手打造一個最適合他的“女仆小姐”——

她揮了揮手,讓骷髏將軍們退回身後影子建起的城堡裏。現在只要等愛德輕松地把那個半精靈情敵解決掉,她就可以把這個新的“女仆小姐”帶出去給他一個驚喜,他一定會很開心地笑出來——

她愉悅地瞇起眼睛,錯過了金發青年在這一瞬遽然犀利的眼神,以及被迅速舉起重重抽過來的銀輝長弓!

轟——!!!

維多利亞被這兇狠狂暴的攻擊當場命中側臉,當場直飛出去,嘩啦一下砸中藤蔓勾連結起的蒼綠墻面,頓時數萬道細細的裂痕當即蔓延出去,最後啪的一下裂出一個不大的缺口。

“我好像打中你的臉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鼻音還是不自覺地帶著一點黏糊。“不過那是你活該,維多利亞。”

“我可沒同意要和你弟結婚,你自個在瞎興奮什麽啊。”

*

阿爾弗雷德在一片可怕的震蕩中緩緩睜開眼睛。

滾雷般的轟響由遠而近,深青色的天際不知何時被不祥的深紅雲彩覆蓋。他轉著玻璃球似的淺色眼珠註意看了一圈,發現那片雲層的紅來自刻滿天穹的血紅符文。大地在植物與骸骨接二連三的碰撞炸裂中微微搖撼。

他控制不住地咳了幾聲,嘴角立時染上血漬和白沫。他咳得每一聲都沈悶得仿佛是從胸腔直接震出來的,胸骨深處窒息般發疼。

直接搶人不是他的作風。侏儒柔弱而稀少,因此敏感而謹慎。如果是以往的他,應當會在搶人前先想好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然後去準備出更豐富的應對方法,做好充足的準備才會開始行動才對。

可那是霍克留給我的寶物啊,阿爾弗雷德在心底怒道。這叫我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那個可恨的精靈搶走?!

雖說那個精靈的強大超出我一開始想象的範圍,但我早就想到要是被扯出機械傀儡的保護圈要怎麽辦,所以被他抓出去也算意料之中。畢竟侏儒失去機械傀儡的保護,就像失去包裝紙的點心一樣柔嫩易碎,所以我永遠會給自己留一張底牌。

但我現在這個樣子很難把霍克留下的寶物再搶回來。先不說那個可惡的精靈把那個金發男人帶到哪裏去了,我身上現在只剩下伊甸這具最後也最強大的機械傀儡,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用它——

轟——!!!

銀發的精靈從上空墜落。地面立即冒出一朵嬌艷柔軟的巨大花苞,在他掉落的同時急劇盛放,雪白花瓣完全舒展,如同舒適的搖籃接住半身發綠僵硬的精靈。花蕊噴出琥珀色的蜜液,開始清洗不死族施放的病毒。

黑發不死族在半空冷冷地看著。他朱紅的眸裏沒有半絲情緒,修長的手腕被黑色的袖口襯得分外蒼白;身下是一具鐵青色的巨人骸骨,身高足有十米,體型寬廣得幾乎擋住半個天幕,連微涼的月和璀璨的星都被嚴嚴實實地遮住。

愛德華垂下眼,布滿天空的猩紅符文像雪片般紛紛揚揚地飄落,化到巨人骨的每一根骨頭上,片刻間化進骨內,在原來的鐵青表面上抹出紅得近乎發黑的詭異花紋。嘩的一聲悶響,巨人頭骨空蕩蕩的眼眶裏燃起森白的火苗,一把拆下自己的左臂骨,把它當成武器握進右掌骨中,暴戾地向裹住精靈的花朵砸去!

阿爾弗雷德淡色的瞳孔壓緊成一線。

“——伊甸!”

像在撐開不合身的衣服,數根粗大的金屬柱驀地從虛空中刺出來,分別往兩邊一拉,當場撕開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顯露出一張金屬拼接成的臉。緊接著那張臉恍然挪開,一條金屬打造的手臂硬生生從裂縫擠進此刻的這一場景,帶著遮天蔽日的陰影,轟隆一聲,砸中巨人骨的胸骨!

愛德華一怔,巨人骨劇烈地搖晃著,帶來地震一樣的劇烈動靜。他剛想吟唱咒語,只見那條金屬手臂已經在這一秒殺到眼前,在驟不及防間以最狂暴兇殘的力量將他從半空徑直碾壓進泥裏!

愛德華:“!”

這一擊不是結束,隨之而來的更加兇暴悍戾的連續捶打。他的身體被強烈地毀壞,又在死氣的修覆下重生。他試著詠唱咒語,但無論是能撕裂靈魂的詛咒還是能侵蝕身體的病毒,甚至是被召喚出來的骷髏亡靈們都挨不住這強橫無比的每一次攻擊,直到他的死氣被逐漸消耗幹凈,慘白的皮膚裂成碎片,鮮紅的肌肉四散飛濺,雪白的骨頭折斷破裂,最後只能化為黑色的氣液流進地縫——

“伊甸,殺了那個精靈!”阿爾弗雷德拼盡全身的力氣嘶吼。

遵從主人命令的機械傀儡,金屬臂驟然擰過彎,向潔白無瑕的花冠轟去!

*

這真是一個好機會,侏儒想。

無生命的機械一向是不死族的克星,而那個蠢惡的精靈已經被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不死族打得半死不活。那我只要讓伊甸把這個不死族搞定,再直接給那個精靈最後一擊,那不是馬上就能搞定這兩個要和我搶的混賬嗎?

侏儒是多疑又敏感的一族,卻是好奇又偏執的一族。

因為好奇,所以勇於冒險。

因為偏執,所以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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