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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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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之章

尼祿:“!”

他連忙去探羅蘭的鼻息,感受到輕微的動靜後不自覺地松了口氣;緊接著把目光在四下梭巡一圈,直覺沒有危險後就連忙扶住懷裏重傷的銀發精靈。五指剛貼上微微起伏的胸口,卻被意識殘存的半精靈一把擋住了。

尼祿一怔,只見羅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艷綠色的眼眸像昏夜裏的螢火一般閃亮。他急促地喘息著,額角和側臉全是淋漓濕潤的紅,甚至連原本平滑柔亮的銀色長發都被帶有腥味的血漬揉得淩亂;身上穿著的長袍嚴重破損,左半邊的肩膀到胸腔都塌陷下去,薄薄的衣料被染成一卷殷紅的畫布,仿佛被浸泡在這一汪血裏,看起來頗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尼祿心說這孩子被打得也太嚴重了,不然怎麽會意識模糊到認不出是我來給他治療了,隨即繞過羅蘭截住自己的那只沾滿血的手掌,朝他被血汙和灰土糊作一起的胸前按去。

溫暖的光海如高漲的潮浪般從尼祿的掌間傾瀉出來。但還沒來得及碰到那臟兮兮的胸膛,羅蘭猛地繃緊自己沒有受傷的肩胛肌肉,再次勉強揮手擋住了。

尼祿:“……”

這是你任性的時候嗎!快點乖乖接受治療啊!都這種時候了就不要和我鬧脾氣啊!還是說長到這麽大你才迎來了所謂的叛逆期?而且就算真的是進入叛逆期,這麽危急的時候還這樣折騰,這不是奔著送死的方向使勁沖刺嗎?!我不記得有這樣教過你啊!

像是聽見了尼祿的心聲,羅蘭張了張口,血沫頓時從嘴角湧出來。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來。但在如此痛苦的情況下,他的每句話都帶著微妙而古怪的得意:“……哥,我……贏啦,我幫你把……把那個纏……纏著你的、可惡的……可惡的侏儒,趕走……啦。”

這根本不重要!雖然實際上是我把他帶到這裏而不是他纏著我過來的,但羅蘭也是在認真地擔心我……好吧,等我把他治好後,我不會因為這次的事罵他的……

尼祿深吸一口氣,正準備不顧羅蘭的意願強行施展“治愈”的權能,只見那雙因劇痛而模糊的翠綠眼眸忽然浮起一層濕潤的水霧:“為、為什麽……不誇我?哥……我、我有哪裏做的……不對嗎?”

這是什麽莫名其妙的執著啊!等先治好你這一身傷我們再說那些行不行?

尼祿簡直要抓狂,羅蘭一直在用所剩不多的力量拼命架住他的右手,鮮明地表達出抗拒治療的意思。沒有辦法,他只能先順著這捉摸不定的脾氣往下摸:“羅蘭真棒!不愧是這麽多年來都沒有讓我失望過的好孩子,我把你撿回來真是當時做出來的最棒選擇——”

明明是敷衍到極致的語氣,但羅蘭似乎很滿足,眼角微微皺起一絲彎起的弧度,嘴角漸漸松開,抵抗的力道在這數秒間逐漸減弱,最終放任女神將手落在他的胸口。

尼祿生怕他這一松懈那口氣就上不來了,立馬抓住機會開始治療。柔和純凈的白光開始閃耀,如層層綻開的花朵一般將金色的女神與銀色的精靈裹入其中。

就像一個綺麗而溫暖的夢境,羅蘭能感受到那從心間擴散的輕松與柔軟,正順著神經流向身體裏的每一個角落,將緊繃痛苦的神志一點點地安撫至平靜;眼前一陣朦朧,似乎所有的理智都在不知不覺地墜進甜美的夢之國度裏。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睡過去,我還想讓尼祿摸摸我的臉……最好還能像小時候那樣,除了摸還會用他的下巴蹭我的頭頂說放心吧,不管你怎樣做我都不會扔掉你的……

真是不劃算啊,雖然一開始就計劃好要受點不輕不重的傷好讓他心疼我的,可沒想到純血的侏儒居然這樣難纏。那些機械傀儡都很強,把我的半邊身體都給碾碎了……

不過沒關系,因為最後還是我贏了,那個討厭的侏儒再也不能來糾纏我的尼祿了。畢竟那種只會被機械傀儡保護的侏儒一旦被抓出來,那就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了。

所以尼祿你看,是我贏了哦,是你最疼愛的羅蘭贏了哦,我殺掉了那個竟然敢來纏著你的侏儒呀,這不值得你誇一下我嗎?你看,為了你我什麽都能做到,這樣的我不能讓你給一點小小的獎勵嗎?

——比如說,把你當作獎品,送給我吧?

輕輕勾起唇角,帶著不舍與眷戀,半精靈緩緩合上了眼睛。

*

靈魂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不知過了多久,他微微打了個寒噤,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睜開眼睛,不能再裝作看不見了。

恰好是夜色最濃的時刻,已經看不見點點星輝的鴨青色天幕沈沈地壓在這座城鎮的上空,但這半點不影響此刻還在開店的面包鋪老板,甜潤的蜂蜜香氣、滋滋作響的煎腸香味和面包片的小麥味混成一股濃郁饞人的味道,塞滿整個店內。

煤油點亮的燈光在擺滿三明治和餡餅的鐵貨架上方亮起,勾勒出金發男人如石雕般鮮明深邃、但眉眼卻相當柔和的側臉輪廓,以及逆著光收緊到襯衫領口的修長側頸。

羅蘭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男人叫什麽名字,做的什麽工作,只知道在詢問他要吃哪一種時看過來的淡金眼珠像蜜汁一樣溫軟清甜,被他否認不喜歡這一種時微微垂下的淡紅眼尾像花瓣一樣嬌誘艷麗。

“加點碎果仁或玉米片吧,我推薦這種吃法!怎麽樣,你要不要來一個?”

“……不,不要。”就算很餓也不要。

“好吧,確實很多人都不太喜歡這樣吃……那你要加點什麽,鹿肉餡?白醬?”

“……”羅蘭搖了搖頭。

每挑中一個三明治或餡餅,這個男人都會認真地問半精靈想要加什麽別的餡料。即便半精靈縮著頭不敢提出自己想吃的口味,一直都在怯怯地搖頭,他也能從小小的半精靈偶爾瞄向貨架的渴望眼神裏找到答案。

他真好。捧著加了番茄粉和奶油的三明治,披著寬大到拖在地上的烏黑風衣,羅蘭想。可我不能一直這麽纏著他。

即使他再怎麽有耐心地陪著我,任由我用不想吃這麽甜或這樣鹹的三明治這種勉強的理由來拖延被送回去的時間,但只要這剩下的最後一個腌牛肉三明治被吃完,我就不能再逃開被送回“福利院”,然後沒過幾天被送給另一個“父親”的未來。

十三歲的羅蘭紅著眼眶,緊緊盯住眼前的金發青年,翠綠的瞳孔劇烈顫動。

不能求救。

不能這麽簡單地就信任這個看上去很溫柔的男人。

如果我忍不住去求救,說不定會落得比現在更糟糕的下場。

不是早就已經想好了,只要能活下去,這具□□被怎麽樣都無所謂的——

*

“這確實是我們這兒出去的孩子,”鐵黑色的大門被拉開,“院長”把細得只有一條縫的眼睛睜得渾圓,粗厚的脖頸筆挺地僵著,看向羅蘭時語氣從諂媚轉成兇狠:“但他才剛被願意收養他的大人物領走了……羅蘭,你是不是又不聽話,偷偷跑回來了?”

被這像在恐嚇的話語驚得下意識地一縮,羅蘭不自覺地抓緊金發青年的衣角,這時只聽男人說:“如果你說的是今晚闖神殿騎士封鎖路線的那個胖子,他已經被石像鬼幹掉了。”

他不引人註意地慢慢擋在羅蘭身前。“這個點很冷的,先讓這孩子進去吧,怎麽樣?”

分明是詢問的口氣,但拉著羅蘭往前走的動作卻不容置疑地強硬,把“院長”驚得額角狂跳,連忙像只裝滿水的球一樣連滾帶爬地要去攔:“這怎麽能勞煩您這樣尊貴的老爺呢!讓我領著他進去就好!我們這樣卑微的平民,哪裏值得您這樣費心——”

就像撥開一張報紙一樣容易,男人一邊伸著胳膊去頂想把人搶過來的“院長”不停用力抓扯羅蘭的手,另一邊將羅蘭牢牢地護在身側,堅定地邁進了“福利院”那如同牢籠的大門。

全身都在發抖。他想說求你別進來,可怎樣也說不出口。這一刻他想讓自己的視覺被徹底奪走。他不敢看男人的表情,盡管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不想看到那張美到虛幻的臉對他露出厭惡的臉色。

求求你別再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好奇心而走進這裏,我不想被你知道真正的我是這樣的——

裝飾簡單的走廊裏點著朦朧的燈,空氣裏隱約浮著甜膩到惡心的香氛。男人似乎很受不了這反胃的甜香,一進門就立刻打了一個噴嚏。

“院長”見狀立刻搓著手又要上來:“您看這地方條件這麽差,像您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老爺肯定不能適應。您看羅蘭這孩子也已經完好無損地進來了,剩下的就交給我——”

“和我想的一樣啊,”沒有理她的意思,男人輕輕地揉著鼻尖道。

在場另外兩人立時一怔。不等“院長”反應過來,只見走廊深處依稀有個人影在向他們的方向走來,隨著腳步逐漸顯露出朦朧的輪廓,接著具現到詳細的外形——

那是個披著一身軟綢絲袍的中年男人,大約在五十歲的年紀,但兩頰都被肥嫩飽滿的白肉給撐開,看不到一丁點的皺紋,只有不均勻的圓形褐色斑點明顯地點綴在額間、眼角和脖子。他托著肥碩的肚皮,齜著發黃的門牙,嘴角有些水痕,不悅地嚷嚷道:“……‘院長’,你最近眼光越來越不行了,不是說要給我找比羅蘭更好的‘貨’嗎?你看看這些都是什麽成色,一點都不鮮,哪裏能比得上羅蘭那樣的頂級‘貨’!不行,我很不滿意——”

直到離的很近,中年男人才看見他們,凸出來的眼睛先是一亮,但很快就暗下去了:“……真是可惜這麽一個極品,年紀太大了。”

他轉動渾濁的眼珠,一下看到躲在青年身後的羅蘭,眼神立即亮起來,喉嚨上下一動:“羅蘭怎麽回來了?是布朗那混賬不要了嗎?真是不懂珍惜,那換我來收養吧,我對這麽漂亮的孩子一向是很寬容的——”

砰!

只見男人單手拎起軟綢絲袍男的衣襟,狠狠一拳毆在那張被白花花的肉擠得分不清五官的臉上,隨即在“院長”失聲的尖叫和對方抽著冷氣的慘叫中擰了擰手腕,像雪片一樣的光點向他的手心匯聚過來,拉成一把巨大的銀輝長弓,耀眼得轉眼就將昏暗的走道照得通透,猶如一叢暴烈明亮的火焰猛烈燃起。

咣當!

堅硬的弓身被用力一揮,立即砸中軟綢絲袍男的下巴,整張肥肉搖晃的臉很快都腫起來,二百多斤的身體癱軟在地,兩管鼻血搖搖欲墜地掛著,想要說話卻只能噴出滿嘴的血沫和碎牙。

“雖說不幹涉人族的王國建設,”男人抽回長弓,向縮在角落裏大叫的“院長”走去。“但我又不能忍受這種事,所以只能管一管了。”

羅蘭呆住了。

他看著男人冷著一張好看的臉把“院長”一通暴打,眼底如翡翠融化般幽深。“院長”連連發出難聽的哭叫,伴著全身骨骼被狠力掰斷的響聲。

以前“院長”就像一個看管“福利院”孩子們的守衛,現在卻難看的像個小醜。

“我會讓人來徹底解決你這家‘福利院’。”

折斷“院長”全身上下僅剩的一塊完好鎖骨,男人冷冷地拋下這一句,拉著羅蘭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羅蘭都有種自己還在夢裏的錯覺,不然他在記不清多久以前的過去許下被拯救的願望怎麽會這樣容易實現?然而男人剛走出“福利院”就立刻在他面前蹲下,視線與他平行,抹著一筆薄紅的眼角微微彎起:“我叫尼祿。雖然可能有點突然……好吧,是真的有點突然,但我還是想問,你願意讓我養嗎?”

恍如夢游一般軟綿綿的腳步頓住,他的渾身忽然開始顫抖。

羅蘭想讓自己冷靜,也許那個男人只是在演戲騙取信任,實際上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畢竟這個世界哪來這麽多的好事,去羅瑞安之森的時候不是早就已經很明白了嗎?

可潛意識卻在腦內深處拼命地喊叫著:不要猶豫,你一定要跟著他一同走。

真奇怪,我為什麽會這樣想?我明明和他認識還不到半天,甚至只有這一個晚上?而且我們認識的時間這麽短,他為什麽會突然提出要收養我?是因為看見那些孩子,所以認定我也有著相同的遭遇而同情我,還是覺著我看上去很完整,很有被撫養的價值,把我養上一段時間就可以送給更有權勢的階級這種更加不堪的——

把嚇得動不了的自己拉起來的手很溫暖,抱起來掂量體重的動作也很輕柔,還有害怕著涼而披過來的寬大風衣,以及每一次看過來都會把盛滿陽光的雙眸弓起笑弧,詢問你喜歡吃哪種加這個好不好的臉——

十三歲的羅蘭輕輕地點了點頭,旋即咬緊牙關,幾乎咬穿齒根。

他知道這和曾經去羅瑞安之森是一樣的,或許這又是一場傾盡所有的賭。賭贏了,他將來到天堂;賭輸了,他將墜往地獄。

如果真的落入地獄,那只能怪他太傻,因為那一點點溫暖就輕易相信那個名叫尼祿的男人。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他這惡心的一生中第一次出現轉折。

他被領回王城彼弗羅斯特,知道尼祿是效忠與守護女神的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也知曉這是人族最後的神祇——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居住之地。

他再也不用擔心吃不飽,更不用害怕吃不完被打罵浪費,甚至還能挑選自己想要吃的食物;他可以睡到溫暖的被窩裏,既不用懼怕缺少被子被凍得筋骨僵硬,更不用不安會有不認識的男性闖進房間,肆意地在身體上揉捏出一片青紫紅痕。

伴隨著尼祿教他識字和禮儀,訓他劍術和弓箭的畫面,他看著自己少年的身形拉長,肩膀變寬,披上甲胄,成為羅塞蒂騎士團的團長——

記憶化作塵土,奔向微遠暮夜。

羅蘭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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