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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弗雷德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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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弗雷德之章

尼祿一驚,趕忙邁步跨進店內,右手並著兩指在小黑狗鼻間一探,感覺到一點隱約冰冷的呼吸,這才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還以為它回到家就放心地離開這個世界了……幸好還有要等主人回來這個希望在支撐著它。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它的不遠處有個生了些銹跡的碗,裏面被灰塵糊成一片烏黑。把碗倒扣過來在地面上敲了敲,確保抖掉大部分泥塵後,尼祿打開牛皮紙袋,將裏面的熏肉和培根倒了下去,鮮鹹溫熱的香氣擴散到四周。

雖然不知道你還願意等多久,但如果還沒放棄的話,希望你能吃得下這些,這樣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摸了摸小黑狗的頭頂,很久沒打理過的毛發糾纏在一起,讓手心裏的感覺黏糊糊的。但他不在意,就這麽輕柔地撫著,像是在安慰明明很痛也不懂得哭的孩子。

站在門口的陸衡沒有出聲。他其實很想說你別多管閑事,等下這狗的主人還不知道怎麽訛你。可當尼祿站起來向他這邊走,看著那一片白色的衣領托著透明到幾乎能看見淡青色血管的頸,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罵不出來一句兇狠的話。

因為他這次知道乖乖地回來找我,陸衡板著臉想。看在他主動和我認錯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他當著我的面跑掉,甚至還為了這條小狗在這守到這麽晚不和我回去這件事了。

但我也不能總這麽讓著他,不然他肯定會覺得我這麽好拿捏,不聽我的也沒關系,到時候又要不知死活地到處亂竄!他為什麽總是不能明白,老實待在我身邊那是對他好?!

陸衡的表情瞬間扭曲,眉間幾乎擰到一起,直到金發的青年來到他的眼前,伸手按上他厚實的肩,帶著柔軟笑意的眉梢離得很近,鼻音帶點黏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他一怔,嘴比腦還快回答:“好。”

……

…………

………………

“剛才都怪我,”回去的路上,尼祿很嚴肅。“我怎麽能問‘回去吧,好不好’這種傻話呢?我就是要和你一起回去的,這根本不需要問啊!所以你別那麽生氣……”

女神看著這個脾氣非常差的高個男人頂著一張門板臉在前面走,短短黑發遮不住的兩只耳朵發紅,心說果然還是沒能把我突然跑掉這件事糊弄過去,陸衡為什麽這時候記性就這麽好……

“不要!求求你不要搶走那些錢——”

變調的女孩喊聲驟然炸起。尼祿一楞,只見一個十三四歲左右的少女一下撞到他身上,像是被誰惡狠狠地推倒,黑色的長發亂糟糟地結在一起,皮膚蒼白得仿佛營養極其不良,被打了數十個補丁的綠格子圍裙映襯得十分顯眼。

但對方似乎已經把她的東西毫不客氣地全拿走了,此刻原地只剩下伏頭低低抽噎的她:“為什麽把我的金幣都拿去了……嗚嗚嗚……”

陸衡一頓,撒步就向前沖去,但奔出去好長一段距離也沒看見搶劫的家夥。這時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立刻轉頭趕回來,正好看見尼祿扶著少女,微微俯著身體,修長的五指放在她發紫紅腫的膝蓋,白光柔柔亮起,仿佛一彎被月光填滿的水。

陸衡死死盯著她,心說難不成是我想多了,這不是為了對付尼祿而故意引開我的花招嗎?然後她再說點好聽的,尼祿那個傻乎乎的腦子一定會相信她,被她帶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可看現在這情況,好像不是這樣?

但這大半夜的,一個最多十四歲的小女孩怎麽還會在街上亂晃?就算是孤兒,這種時候跑出來是要做什麽?找吃的?那不應該在更早一些找嗎?這個點哪裏還會有什麽剩飯剩菜留著,早就被那些乞丐和流浪兒搶完了!

少女猛然停止抽泣。但僅僅只有一瞬,她一把推開尼祿的手,那透骨的僵冷和被什麽紮到的感覺令女神一楞,但還來不及細想,驚慌退開的少女一聲尖叫引走了所有的註意力:“對不起對不起!這位尊貴的少爺,我不是故意撞到您的!請您原諒我,我只是一個平民——”

“……沒事的,”尼祿看她驚恐地跪著,黑發白膚,很像一個他不願想起來的不死族。他嘆了口氣,摸出三枚金幣,這是他從彼弗羅斯特出來到現在身上僅存的財產。“這個給你。可以的話下次還是不要這麽晚到大街上來,因為這個時候很不安全。”

被塞到手裏的三枚金幣還帶著細微的熱度,少女楞楞地看著另一個精壯的高個黑發男人從遠處走來,虎著一張帥臉把金發青年給拎走了。

*

陸衡很不爽:“你多管閑事幹什麽!大晚上的怎麽會有女的跑出來?!還是這麽小一個女孩!她很有可能——”會為我們帶來麻煩!雖然我都能解決,但還是很不爽!

“我知道她有問題,”尼祿被他拖著,思索幾秒:“但這麽一個小女孩,看衣服家裏挺窮的,撞上我估計是想訛一點金幣,要不就是從我身上偷點錢去換吃的,我看著可憐就給她了……”

“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有空關心那些一看就有問題的人,為什麽不能先操心一下自己到底累不累?!”陸衡怒道,他實在忍不了這個為別人的事奔波了一天,完全不關心自己有多麽疲累的蠢貨女神。“你就那麽不在意自己?!”

尼祿一滯。

高度繃緊的神經在此時猛地放松,酸痛和疲憊浮出腦海,內心莫名的情緒如開閘般一股腦地傾瀉。

我沒有不在乎自己啊,他想。我不就是太在乎想要活下去的自己,才這樣東奔西跑嗎?

“你不能對尼祿那麽兇!”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有些熟悉的男性嗓音,聲線低沈卻掩不住憤怒,隱約還有一絲興奮。尼祿剛想回頭,只見一道銀灰色的影子唰地竄出,直直向他撲來!

陸衡最先反應過來,右手猛地伸出,準確無誤地一把按在來人的頭頂,硬生生頂住了他強橫如巨石向坡道下方高速碾去的沖勢,雜亂的銀灰色長發被帶起的勁風吹得嘩啦散開!

“我來救你了!尼祿!”

是克勞德。身後粗大的銀灰色尾巴向下垂著,快速地擺動著,幾乎能掃出一陣狂風。

見被攔住了,他很不滿地瞇起眼睛,蒼藍眼瞳沈得像是要下雨的天。下一秒,他用力去推陸衡那橫在面前肌肉堅實的手臂,企圖掙脫這仿佛鐐銬的桎梏:“……放開我!你這個獨占尼祿的混賬!”

陸衡立刻用力一推,令克勞德控制不住地倒退幾步。好不容易站穩了,他一擡頭,看清陸衡那張臉,心裏一抖,那是被徹底打敗時留在意識深處的恐懼和驚慌。

可一轉臉,尼祿的臉映入視線。看到那雙淺金色的眼底滿是吃驚和訝異,他立刻開心起來,眼睛不自覺地瞇成一條縫,兩只尖尖的銀灰獸耳落下,與地面平行。

“我什麽時候獨占他了?!”陸衡有點暴躁。“這條狗怎麽還沒死,還能跑到我面前來蹦跶?!”

克勞德額角突起幾條青筋:“別以為你打贏了我一次就能永遠霸占尼祿!”

對,尼祿絕對是被迫服從陸衡的!那麽溫暖柔軟的尼祿,肯定是偷偷把中了病毒魔法的我治好,但因為陸衡的強勢不敢把我帶回去,所以才把我留在那邊的——

但沒關系,我已經完全恢覆了,還用了這麽短的時間就跟上了尼祿!只要我把陸衡趕走,尼祿就自由了,再也不會因為陸衡的霸道而不敢讓我留在他的身邊了!

陸衡眉鋒直豎,眼裏像是要噴出火,語氣更加兇戾:“我什麽時候霸占他了?!你會不會說話?!”我那叫保護他!沒我他根本活不到現在!

“你就是在霸占!你還對尼祿很兇!”克勞德瞇起眼睛,目光鋒利似刀如箭,依稀有種野獸將要發動攻擊擇人而噬的緊迫感。“上次是我輕敵,這次絕對不會了,一定把你弄死,救出尼祿!”

“救個毛!”陸衡提拳就要沖。“我這回一定敲碎你這狗腦!沒人能救你了!尼祿都不行!”

你們就算戰個平手我也不會屬於你們其中哪個的好嗎!怎麽還能這樣無視本人的意見討論不存在的歸屬問題啊!而且兩個男人爭的不是美麗的少女而是第三個男人這種劇情完全沒法看啊!尼祿立刻往前一步要切進他倆中間:“別爭這些沒用的——”爭這個有什麽意義啊?!

他驟然頓住。

冰冷的刺痛像千萬根細針紮進骨髓,恍惚間有種正在向深淵急速墜下的失重感。意識像是被突然按進水底,眼前只剩下空蕩蕩的白;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是模模糊糊的,怎麽也聽不清。

“——餵!你怎麽——”

“詛咒?!誰下的?!什麽時候被下了這種東西?!可惡!我絕對要——”

“你擋在這幹什麽?!別礙事!我要帶他走——”

“一條惡狗哪裏有知道找誰治病的腦子?!”

奇怪,我的腿怎麽軟了?好像被誰抱起來了……這好像是我長這麽大以來第二次被抱啊,還是一天內被抱兩次,好丟臉……我又不是不能走,為什麽要抱來抱去?雖然以前經常生病,但我現在很健康,可以走得起來啊?

不對,我現在也不是很健康,因為我好像中了個詛咒……不過我這樣的女神,如果不是六面死神的狂信徒,是不可能成功詛咒我的……等會兒!

“請‘六面死神’……傾聽您最忠誠……祈禱。我願獻出……靈魂,以此換取……的‘詛咒’之奇跡!……詛咒那位攻擊哥斯頓老爺之人,他將日夜忍受極寒之苦,時時承受極陰之苦,直到被死亡吞噬!”

我確實中了一個詛咒,還是奴隸商人哥斯頓手底下的六面死神狂信徒帶來的詛咒。

明明是擁有“治愈”權能的女神,從中詛咒到現在,我居然還沒有治好自己……只是這兩百年沒去過戰場,我就這麽弱了嗎?

*

仿佛在昏暗沈悶的深潭裏被人一把拽出水面,尼祿猛地睜開眼。

下一秒,寒意燒遍全身筋骨,身體內部的臟器像是要被凝結到一起,凍成一塊,最後喉間倏地湧上一陣鐵銹腥味,令他猛然嗆出一口血沫!

“切,”女孩的聲音又甜又軟,但語氣不屑。“對詛咒的抵抗還挺強的。我好不容易才成功一次,你居然醒得那麽快。”

尼祿急促地喘息著,昏暗的光線讓他下意識一瞇眼,然後恍惚看見一張有點眼熟的、少女稚嫩幼弱的臉。

“……你……”

神志被醒來後怎樣也散不去的劇烈疼痛攪動得天旋地轉,尼祿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繼續勉強地去辨認眼前的景色。

少女大約只有十三四歲,烏黑的發間點綴著蕾絲的發繩和流蘇墜子,讓女神十分面熟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眼珠是紅色的,像是在東方的人族國度按習俗布置的婚房裏叫人驚心動魄的色澤,又像是明艷的血。她湊得極近,尼祿甚至能感覺到那細軟的發絲掃過頸邊和側臉。

……這好像是……

發現尼祿睜開眼睛,她略一仰起頭,露出被黑色領巾和白銀十字裝飾著的領口。領子豎得很高,牢牢包裹著細瘦如柳條的脖子,不滲半絲風光。

“醒來太快了,不好帶走。”她說,“沒辦法,只能再用一下愛德的詛咒了,這次要更深一點。”

她探過來一只小巧的手掌,套著白色的蕾絲手套,手指細得像是沒有皮肉,只有關節組成的指骨。尼祿下意識一驚,顧不得在暈眩中掙紮不休的意識,伸手呼喚細弱的星輝匯聚——

“愛德就是太喜歡你了才不舍得用這個對付你。但我不一樣,我可是非常舍得唷!”她說。

是那個被搶工錢的少女!可她不是個普通的人族嗎?!

昏沈混亂的知覺和酸痛疲軟的身體根本不足以支撐尼祿發動一次攻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女將右手貼到他的胸前,下一秒,噗呲一聲響起,那銳利細小的指骨尖端硬生生刺了進去!

“!”

剎那間尼祿瞳孔驟然緊縮,仿佛胸口的皮肉正在被鋒利的刀口切開,然後將傷口拉開成一瓣又一瓣,難以言喻的劇痛猛地紮進神經中樞!

——她也是不死族!

慘白的手骨沒入左胸,少女輕蹙眉間,低聲念出一段咒語。隨著每一條無法用人族語言描述的咒文被吟唱結束,周身的陰冷寒意便一陣疊過一陣,他整個身軀仿佛被打開,吹進去的風凍結了五臟六腑。無窮的寒意正從體內深處迸濺出來,似乎要吞噬他所有的生命。

尼祿眼前一黑,意識仿佛拉到極致的弦,在虛空中哢的一下斷裂!

開什麽玩笑……!我才不會那麽容易就認輸——

他用最兇最狠的力道,咬向舌尖!

“他當時來找你就應該用這個把你搞定,然後把你帶回去,這樣不就什麽都結了嗎?”少女自言自語,語氣裏滿滿的憐愛和疼惜。“愛德就是太善良了,才被打成那樣。這都好幾天了,還沒恢覆齊全……”

“還得我照顧好他才行,”看著尼祿闔上眼睛,她滿意地點頭。“誰讓我是姐姐呢?”

被陸衡攻擊過,到現在都不能恢覆,昵稱是愛德的不死族……愛德華?!

“你、你們不死族的……咳咳,喜歡,都是這、這樣讓人——”突然有人說,“咳咳……難以接受?我只能、只能想到這樣的、咳咳……形容。”

少女一楞。這是個相對於男性來說有點偏柔軟的聲線,雖說滿是被疲痛折磨後留下的酸澀和沙啞,但那黏糊的鼻音讓她覺得很好聽。

可這裏除了眼前這個愛德華喜歡的人就只有她了!而他已經暈過去了,不可能還會說話啊!是誰進來了?

這裏是魔法學徒工塔裏的房間,她是偷溜進來的,雖說不知道主人是誰,但知道主人能力很強,因為房間被以人族的能力來說相當強力的結界包裹,在屋內做什麽外面的人都聽不到看不見,想要突破進來只有比主人還強。要不是仗著這一點,她還不敢就這樣直接誘發尼祿體內的詛咒……少女的目光倏地掃過四周。

難不成是主人回來了?可是根本沒聽見開門的響聲——

一只滿是冷汗、像用凍冰做成的手突然從她身下伸出,猝不及防間側臉被按住,下一瞬,轟隆一聲巨響!

她被一股巨大的沖力當場擊中頭部,瞬間飛了出去,嘩啦一下砸中墻面,裂出數道不規則的密麻細縫,恰似龜殼表面斑斕的細紋。

“咳、咳咳——”尼祿忍著體內喧囂刺骨的凍意和一直散不去的耳鳴目眩,搖搖晃晃地撐起上身,嘴角掛著幾絲血,將蒼白的唇染出一點顏色。“下、下次記住了,對手閉……閉上眼睛,咳咳咳……不代表他真、真的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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