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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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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之章

尼祿大叫:“要是他死在這裏,我和你沒完啊啊啊——!”

陸衡一頓,但已經來不及了,人魚修長精瘦的身體在這一秒繃到極致,仿佛擱淺的魚掙紮到了最後,最終向看不見的深淵落下,痙攣蜷曲的十指無力地展開,蒼白到發青的臉軟綿綿地垂到一邊。

他下意識地松開了手,看著尼祿撲到幾乎沒有呼吸的亞瑟身上,急速狠命按壓著肌肉堅實的白皙胸膛。女神手法熟練的程度超乎想象,僅僅幾下就令亞瑟噗地噴出來,緊接著便急促地嗆咳起來,粗喘著恢覆了些許神智。

尼祿見狀,兩腿一軟坐到地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額角全是細細的汗珠,粘連著幾絲淺金色的細發,整張臉白得像一層透明的薄冰。

還、還好救回來了!太好了,這樣人魚族就沒有理由來上門找茬了!尼祿內心暗喜,臉上卻止不住劇烈地喘息。

雖然給救下來了,但這條魚踩雷的功夫真不是蓋的,等下徹底清醒的時候還不知道會說出什麽能讓陸衡更加發怒的話來。以陸衡的能力,我能從他手底下把這條魚給搶救回來一次已經很不容易,再來一次我不覺得自己還能有那個幸運值啊……

所以說我為什麽要把他撿回來?我當時會不會是腦子出問題了,居然因為太過慚愧為了逃走而騙他結果讓他等到餓暈過去這件事,就這麽不清醒地把他給帶回來了……我怎麽不知道我是這麽善良的女神啊……

現在怎麽辦?把這條魚扔出去吧?確實應該丟出去,因為再不弄走陸衡絕對會——

“你什麽意思?”陸衡臉色難看,耳根一片火紅,那是再一次發怒的前兆。“就因為這麽個不長眼睛不講人話的玩意,你要跟我沒完?”

尼祿一怔,當即想起自己剛剛在緊急關頭不假思索說出來的“要是他死在這裏我和你沒完”,頓時楞住了:“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混賬害得你被那哥什麽斯頓的人打成那樣,你竟然還要因為他和我沒完?!”陸衡脖間爆出青筋。

“要不是他的身份,他那樣對我,我早就親自揍死他了!我說那句話只是想讓你別殺死他,沒有真的要和你計較的意思——”尼祿突然呆住。

你是怎麽知道,那天我這麽狼狽地被追著跑,是因為潛進去後被亞瑟纏住,所以沒能在被守衛發現前及時帶著瑪利亞逃走這件事的?

你是從哪裏了解到的?我被你救回來後,你等著我醒來再什麽都不說怒氣沖沖地離開,是為了去搞清楚這些嗎?

我還以為你當時那麽生氣地走掉,是因為我又一次什麽都沒告訴你就偷偷溜走,讓你再一次花費無數心血來找我,找到的時候我的樣子還那麽尷尬,你覺得要讓我長長記性才行什麽的。畢竟我不能仗著有你墊底,每次都要這樣肆無忌憚地折騰……

等會兒,我怎麽會有這麽離譜的錯覺,盡然會覺得每一次都會有陸衡來救我?以前的十個輪回,我還沒長夠教訓嗎?

女神用力地搖了搖頭,讓自己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清醒。這時只聽陸衡用力地從鼻孔哼出一口氣:“你別以為這樣說這次就能過去了!我告訴你,前面你不等我回來就偷跑出去而且還被不死族抓住的賬,還有更早的你沒告訴我就偷偷去找那哥什麽頓的賬,我還沒一筆一筆的和你仔細的算!你等著吧!”

要這樣說的話,那你要和我算的賬可就太多了。比如之前我為了蹲守克勞德而悄悄離開旅館前往南潘角鬥場當一名鬥士,你在找到我以後雖說很惱火,但也沒說要教訓我,甚至還願意把被克勞德重傷的我抱去那名紅發醫生的家裏;還有更早以前,我為了解開愛德華獻祭整個穆勒家族使用的魔法陣,自殘導致自己失血過多昏過去,你也沒有嫌棄地馬上帶我去找醫生,雖然我醒來後你的表情很難看就是了……

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向我追究,你怎麽那時候就沒想起來呢?

尼祿有點想笑,但他忍住了,沒在臉上明顯地表現出來。他知道如果真的笑出來,陸衡肯定又會眉峰豎起的跳起來,然後丟下幾句難聽的話再頭也不回地出去,回來的時候卻會帶他非常喜歡的、夾著碎果仁和玉米片的三明治。

明明脾氣這麽惡劣,但該細心的地方也一點不少。也不知道你的家庭到底是什麽樣的,怎麽會長成這樣別扭又那麽好玩的性格呢?

“你那什麽表情,”陸衡不悅地皺著濃黑的眉,“要笑還是要哭?擰巴成這樣,難看死了!你想嚇死我啊?!”本來就長得醜,還露出這麽奇怪的模樣,到處亂跑嚇到別人不說,我今晚絕對會做噩夢!

尼祿很無奈:“那你閉上眼睛別看不就好了。”

一聽他這樣說,陸衡頓時有種火氣滋滋燒到頭頂的感覺:“想都別想!想趁著我閉上眼看不見的時候再偷跑,這麽傻的當我才不會上!”

我就沒那個意思好吧。盡管我偷摸走掉的次數不少,但你怎麽會第一時間就想到那裏去啊……尼祿看著陸衡滿臉怒氣地踢了到這時還癱在地上用力喘氣的亞瑟一腳:“別裝了!我有控制力道的,你死不掉!起來!”

從你剛剛的架勢來看真是完全看不出來你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那喉骨響來響去的動靜可是相當大……尼祿滿臉黑線地看陸衡微微彎腰,精悍結實的手臂一把擰住人魚的後衣領,用力提了起來:“還敢騙尼祿說我討厭他嗎?”

亞瑟沒回答,眼前一片模糊迷離的白,意識似乎被留在了時光遙遠的彼端,令他什麽也聽不清楚,只有讓他感覺莫名其妙的滋啦聲,像是不連貫的電流。

陸衡見他不說話,剛準備給他一拳清醒一點,被尼祿一把抓住手腕攔下了:“這情況不太對,你別繼續刺激他。”

矯健英俊的黑發男人露出清晰的不滿神色:“那關我什麽事,我一定要讓他承認剛才全是在撒謊!”

沒想到他這麽在乎這個,尼祿有點詫異,心說這條魚一看就知道是被養在亞特蘭蒂斯什麽都不會的王子,已經是被保護到什麽也不懂的程度,不知道怎麽交流,看見什麽就是什麽,看不懂開玩笑和口是心非這樣覆雜的情況,所以說話也是毫無遮攔容易得罪人……陸衡沒有看出來?

不過能那麽生氣,那很有可能是真的沒看出來?或者說看出來了但因為脾性太差,不管怎樣都要教訓這條魚,讓他明白話是不可以亂說的……尼祿蹙著修長的眉:“但你這麽打他沒用啊。而且要是打傻了,到時候不好交代。”

陸衡瞪著動也不動的亞瑟,心說這還用交代?就這無緣無故四處找死的玩意,直接給一拳了他的心願不就好了?也不知道尼祿到底是在擔心什麽,總不能是因為這家夥臉上長了點奇奇怪怪的東西吧?這一片片的和那些拔下來的魚鱗一樣,尼祿的審美能有這麽難看?雖說尼祿長得也不是很好看,但審美還能被外表同化的?

他偷偷錯開視線,不引起尼祿註意地瞥了一眼過去,看到那被汗打濕到幾乎能看見底下青色血管的白皙脖頸,沒入白色的襯衣領裏,頓時像是被細小的沙礫刺進眼睛似的,猛地閉上眼睛,立刻轉回來。

怎麽那麽白?是不是一直沒吃飽啊?他想。

尼祿沒註意到他這一奇怪的舉動,湊上前拍了拍亞瑟的臉。

人魚的臉已經恢覆些許的氣色,但還是白得像質感細膩的大理石一般深刻。他一動不動地被陸衡提著,兩只眼睛無神地微睜著,線條好看的嘴唇微微開啟,海藍色的微卷長發隨著低頭的動作散落下來,像是密集的海草。

這該不會是給陸衡掐壞了吧……尼祿有點擔心。不過沒死就好,這個狀態也挺好的,起碼不會再添亂,而且就算人魚族的女皇真的找上門,我怎樣都有辦法能擋回去,追問起來那就是他從一開始就這麽傻——

“……為什麽,就是不能讓我死呢?”亞瑟喃喃道。

尼祿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亞瑟頓了頓,先是深呼吸一大口氣,繼而大喊道:“我,想死啊——!”

啪!

話音剛落,還不等一臉不耐的陸衡給他扔出去,尼祿劈手抽過來一記耳光!

“如果你不是人魚族的王子,我就不是打你一耳光了,我直接一拳打你肋骨上,讓你感受一下什麽叫世界的險惡。”打完耳光,尼祿一把掐住他的下顎,用力一頂,逼他擡起頭來看向自己,一雙淺金色的眼貼得很近:“之前是因為你的身份,我才沒對你動手太狠。但我不是你的母親,讓你這麽折騰還要縱著你。現在清醒了嗎?”

亞瑟霎時被打蒙了,腦海裏一片翻騰,被打的側臉立時有些紅腫。半晌過去,他才像是如夢初醒般囁嚅道:“原來你不肯殺我,是因為這個身份嗎……”

下一刻,他勾起嘴角,在臉上畫了個難看的笑:“你……放心,殺了我也沒事,我……早就不是什麽人魚族的……王子了。”

尼祿一怔:“不可能的,我不會認錯的——”

那一次你和瑪利亞在一起,我可是仔仔細細地調查過你的背景!而且當初的你還有個人魚皇的頭銜,盡管我沒查到你是怎麽繼任的,但現在和我說你不是人魚族的王子?這糊弄不知道的人還行,對我可沒用!

“我……也希望我是啊,”亞瑟笑著,但蔚藍的眼睛合著,眼角隱約有些濕潤。“但我不是媽媽……親生的,沒……辦法。”

尼祿:“……”

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人魚族皇室秘辛……算了這些都不重要,他們的家庭關系真覆雜啊……不對!那這樣的話,我之前不是白被這條魚折磨?

被死死扒住不能及時逃走,還被人施展來自不死族的陰寒詛咒;被拼命抱住不能馬上離開,甚至還因為被鎖在懷裏差點被心理陰影嚇死……

尼祿心頭憤火燃起。但剛一攥緊拳頭,亞瑟就像是發現了獵物的鯊,兩眼發直地盯著他握緊的五指。

他這樣盯著尼祿,陸衡不知為何有點不爽,當場把他往旁邊一甩,直接砸進墻角,發出轟的一聲。

尼祿疑惑地瞄向陸衡,黑發的男人理不直氣也壯地瞪回來:“我剛剛沒打夠,再打一下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覺著你搶在我前面先動了手,我剛攢好想要一並發洩出來的怒火一下子就卡了殼,突然出不來了,還有點無力……

亞瑟沒爬起來。他躺在磚石砌成的廢墟裏,感受到額間和眉骨有些汨汨流淌的濕潤,視線被模糊,刺痛時不時傳到腦內,那應該是受傷流出了不少血。

尼祿走上前,直視著他的眼睛。那就像一片死海,因為依稀蒙上一層陰暗的灰而變成深藍的顏色。

他好像什麽也沒看,又好像在看著什麽,只是除了他誰也看不到。

尼祿微微俯身,細軟的淺金色發絲垂落下來,輕輕地掃過人魚的臉,帶來一陣微妙的癢意。

“你是真的很想死嗎?”尼祿輕聲問。“怎樣都不願意活下去,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放棄了自己,只有死亡才能為你帶來解脫嗎?”

“是啊……”他輕聲道。“是啊。”

尼祿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如雪片紛飛似的光屑匯進他的手心,迅速地拉長成型,最後脫出光輝的是一把明亮卻不耀眼的銀色長槍。他雙手持著槍身,鋒利的尖端直直對準人魚起伏的胸口。

“你還有可以後悔一次的機會,”女神的聲音又輕又慢,像是在哼唱著一首搖籃曲。“如果沒有想要反悔的意思,那這把槍就會刺下去,從此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你的影子。”

“——你甘心嗎?”

亞瑟的嘴角越咧越高,幾乎快到耳根,瞳底如碧澄天波下有海濤盡情翻湧,肆意鮮明:“我甘心。”

槍尖落了下去,刺出一簇怒放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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