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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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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之章

幼小的人魚抱著藍紫色的花束,穿過用萬色珊瑚和深海明珠搭成的長廊。這是他在海邊發現的,密密麻麻的圓葉托著碩大的花朵,向內微微卷曲的花瓣被風吹著晃動的樣子,總是能讓他想到在王宮內穿行的水母。

他想把這束花獻給媽媽,因為媽媽最近好像很不開心,看到他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招呼著讓他趕快過來吃剛烤好的海藻餡餅,而是狠狠地剜他一眼,轉頭去關註新來的人魚。他也見過那條新來的人魚,名字叫雅尼克。他覺得很奇怪,因為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雅尼克,但雅尼克卻和他長得很像,和他一樣有著蓬松卷曲的蔚藍色長發,如寶石般明亮的同色眼眸,右眼下方布著細密卻不淩亂的海藍色鱗片。

但也有不像的地方,比如說雅尼克下頜的線條比他少了幾分硬挺,右耳鰭還有一片看一眼就知道被狠狠撕拔導致的殘缺裂口。

這一定非常的痛,他在看見雅尼克的第一眼就這樣想。讓我給你摸一摸吧,每次我在王宮裏游來游去,不小心撞到宮柱上,媽媽就是這樣給我摸一摸撞傷的地方,疼痛很快就飛走啦。

他伸出手,沒註意到站在雅尼克身邊臉色驟變的女性人魚。啪的一聲脆響,他被惡狠狠地打開了。

“你是不是想趁機害死他?!”媽媽把牙咬得咯咯直響,臉色青白,眼裏似乎要迸出火花,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別靠近他,你這個無恥的小偷!”

他錯愕地看著媽媽。她在下一秒又變回來了,變回那個他認識的溫柔模樣,將雅尼克輕輕地攬進懷裏,柔柔地摸著那片破損的耳鰭,聲音又輕又暖:“我的雅尼克,別怕,別怕……你已經回到媽媽這裏了,媽媽再也不會讓他們傷害到你了。媽媽會盡全力保護你的,誰都不能搶走你的位置——”

他也是媽媽心愛的孩子嗎?但媽媽不是說永遠只有我一個嗎?而且為什麽媽媽會說我是小偷?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偷,也從來沒想過要偷什麽啊?

亞瑟迷茫地看著他們。他一眨不眨地看著雅尼克遲鈍地伸手,輕輕回抱住這個趴在自己肩頭哭泣的女性人魚;看著他最深愛的媽媽因為被雅尼克摟住,啜泣著發出欣喜若狂的呼喊。

好像他們才是一家人,而他只是一個外來者。

世界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眼前的每個不甚清晰的畫面被攪成光怪陸離的碎片,猛地被意識的深海淹沒,留下的只有在腦內翻天覆地的昏沈和抽痛。

亞瑟猛地睜開眼睛,下一秒很不習慣地閉上。他覺得有點刺眼。耳邊響起不甚清晰的對話聲:“……你吃一點……”

如同陽光破開翻卷的積雨雲,為暗藍幽深的海面縫上一點明亮奪目的色彩。他吃力地再張開眼睛,發現有一片金色的瀑布落在了他的眼底。

仔細一看那並不是瀑布,而是堆在身後的淺金色長發被簡單地紮成一條粗糙的辮子,蓋著似珍珠般的白皙皮膚;從耳後到脖間的線條又細又直,漂亮得像是那些在海面上盤旋的海鷗;因為微微低頭的姿勢,後頸骨清晰地凸出一截,折出一段優越的弧度,再連著筆直的肩膀和明顯的蝴蝶骨,被藏進有些寬大的T恤裏,映出修長卻纖細的腰骨。

那更前方的,是一個有著烏黑短發的人族男性,不知為何一動不動地撐在床頭,像一塊硬邦邦的木板,以及那比木頭還要堅硬死板的表情——

“我不吃。”陸衡惡狠狠道,“你聾了嗎?!我說了我不吃,聽不見嗎?!比起那個,你還不如先解釋一下昨天為什麽要跳窗跑出去?!本來就一身傷了,你是嫌手裏那點血流得不夠狠嗎?!”

他沒發現我中了不死族的詛咒啊……還好他沒察覺,不然現在估計要和我大吵大鬧。尼祿端著一小碗玉米濃湯,微微蹙起眉:“你餓了一晚上啊,我都聽見你肚子咕咕在叫——”

“你聽錯了!還沒老怎麽耳朵就那麽背啊?!”直直靠住床頭的黑發男人怒吼,臉色漲得通紅。“我沒餓!不吃!你這麽急著餵我吃,是不是在裏面下了迷月草的粉末,想把我迷昏過去然後自己再跑一回……不!你肯定在裏面下了星夢草,打算直接解決我對吧?!覺得這樣就再也沒人能攔住你了對吧?!你是打著這種主意對吧?!”

尼祿心說這都是些什麽莫名其妙又亂七八糟的被害妄想理由,明明是你的肚皮一直在咕咕響,但你又因為病毒魔法帶來的後遺癥現在動也不能動,我看不過去所以好心幫你叫了一碗玉米濃湯;而且你這後遺癥是因為昨晚拼命救我落下來的,我怎樣都要把你照顧到可以自由活動的程度,所以才說要餵你啊。為了你我都沒去找瑪利亞了,雖然只限定在你不能動這段時間啦……

兩人繼續僵持。尼祿拿著勺子,裏面盛著一點濃白的湯汁,小心翼翼地湊到黑發男人的嘴邊,輕輕地戳著他輪廓鋒利緊緊抿著的唇;陸衡死死瞪著金發青年邊緣近乎透明的側臉,緊緊咬住牙關,肌肉緊實的脖頸突起一道道青色的筋,臉紅到耳根,極力想要避開那湊近的勺子。

你怎麽回事,聽不懂我說什麽嗎?!都說了我不吃!絕對不吃你餵的東西!你怎麽還不趕緊把碗放下?!還嫌不夠丟臉嗎?!我什麽時候要你來餵才能吃東西?!我能動的時候自己會去吃,用不著你來餵我!

憋屈和羞惱混成的怒火漲到極致,陸衡正準備繼續痛罵,只見尼祿把勺拿開,轉回送進自己嘴裏。

陸衡:“……”

這不是給我吃的嗎?!你怎麽就自己吃上了?!你什麽意思,準備趁著我現在不能動,在這裏用“我吃得到你吃不到”這種方式報覆我嗎?!你怎麽那麽幼稚?!怪不得老給那幫混蛋抓到,就是因為你太蠢了!蠢得沒法救了!

微微凸起的喉結上下一動,那是鮮甜又不失溫熱的玉米濃湯正在被輕輕地咽下去,讓用力回瞪的陸衡微微一楞。

喝下這一口,尼祿不自覺道:“……也不是很甜啊。”

你憑什麽不滿意!那是我的湯,只有我才配評價它!

陸衡正在心裏兇殘地咆哮著,尼祿重新盛起一勺,送到他的嘴邊:“這個還挺好吃的,也不是很甜。我看到很多男的對甜食都不太喜歡,你呢?需要我去加一點糖嗎?”

他怔住了。

“你喝一口試試啊。”尼祿催他。“要是覺得不夠甜,我去加點糖。”

他回過神,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咬住了勺子,甘甜濃蜜的玉米濃湯滑落到胃袋,餓得酸軟抽痛的感覺被抽去了一絲。

陸衡:“!”

我居然喝下去了?!我什麽時候喝下去的?!我怎麽會喝下去的?!我怎麽還沒暈過去,他在裏面加的不是迷月草也不是星夢草,而是要很長時間才能起效的迷睡花,是想借機讓我放松警惕,等我睡熟到他怎麽跑都察覺不到的時候,然後又一次跑掉嗎?!

而且為什麽到現在我還是不能動?要是能動我就不會被這麽丟臉地餵食了!我有手有腳,是個能動的男人,又不是還需要別人抱起來才能出門的嬰兒!要知道只有嬰兒才需要別人餵食!

尼祿看著這張明明很帥卻因為此刻過於震驚而顯得有點好笑的臉,心說至於那麽驚訝嗎,該不會他真覺得我在湯裏下了迷月草和星夢草吧?原來那不是為了逃避被餵而強行找出來的理由嗎?還是說因為餵他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喜歡的某某人,所以他才那麽抗拒?

我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人真是不好意思,但這碗玉米濃湯熬出來也很不容易,如果你敢吐出來浪費掉,那我絕對會和你打起來的,就算我打不贏你。

陸衡把臉憋成一片通紅。他怎麽想都覺得應該要罵上幾句才能出氣,可看著尼祿眼尾勾著一筆淺紅的淺金色眸底有些模糊發暗,想罵的話直接在嘴邊卡了殼。正當他把脖後青筋憋到將要發紫的那一刻,線條淩厲的眼睛突然一瞇,視線重心在尼祿身後立時匯聚,一句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快閃開!”

尼祿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一只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側探出來,一下就取走了他手裏那只碗。

陸衡暴怒:“你居然敢——”搶我的湯?!

亞瑟拿過碗送到自己嘴邊,仰頭就倒一飲而盡,流暢不帶半點遲疑。這位人魚族的王子無愧於他的種族,剛起來也沒有一絲雜亂的海藍色長卷發,擡頭時從挺拔的鼻鋒到突起的喉結就像是被雕刻家們精心打造過的輪廓和形狀,完美得讓人挑剔不出半點錯處;粗魯豪放的喝湯動作也讓他做得相當優雅斯文,渾身上下都帶著受過良好教育的痕跡。

他喝完湯,看向死死瞪著他,恨不得當場就能動這樣就能跳起來暴打他的陸衡:“沒有迷月草,沒有星夢草,也沒有迷睡花。”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陸衡怒道:“關你什麽事!誰讓你搶我的——”

“你討厭他嗎?”亞瑟問。

一聽這話出來,尼祿一驚,趕忙上前就要將亞瑟推出門外去:“沒有沒有,他就是不太舒服所以不想喝——”

如果不是現在全身僵直得怎麽使勁去動都不行,陸衡一定會一拳打過去,告訴他什麽叫不會說話就別說,不知道什麽情況就不要在這裏造謠!雖然尼祿長得不怎麽好看性格還差得不行,經常不聽我的話也不肯告訴我去哪裏就四處亂跑,最後還害得自己受傷,但我也不是心胸狹窄不能容忍的男人,怎麽會這麽簡單就討厭他?

亞瑟看著很瘦,但其實體格相當健碩。在他沒有意願的情況下,尼祿怎麽推也帶不動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說下去:“不然為什麽不肯喝?你就這麽討厭他,甚至連碰都不想被他碰嗎?”

“可願意為我帶來死亡的先生是真心為你好的,你怎麽就不肯裝個樣子騙騙他啊?”

尼祿差點被這莫名其妙的提問給擊倒,心說這什麽破問題,陸衡聽了只會更加生氣,不把這裏鬧翻都是他手下留情……可這話已經直白地說出來,尼祿只有繼續搶救現場生冷的氣氛:“沒沒沒,是因為這湯放太久了有點涼,不適合他養傷喝……”

怒火暴烈洶湧,陸衡眉峰擰到一起,喉間發出低低的吼聲,仿佛有沈雷在滾動。他想弄死他。

關你什麽事?!我和他之間的事,哪裏輪得到你這沒長眼睛的玩意在這教訓我?!

他黝黑的瞳孔被兇憤烈火燒得灼紅,整張臉都扭曲了,像是獅子暴怒露出尖牙,周身的空氣都在這片驚人的安靜裏散發著能把人燒著的熱度,撕扯著在場者的心跳。

亞瑟完全沒有畏懼的意思。在接連拋下幾個問題卻得不到回答後,他轉頭看向尼祿:“能為我帶來死亡的先生,這個人非常討厭你,你還對他怎麽好做什麽?”

就算是事實,你也不能這麽直接地說出來啊……尼祿很無語。陸衡想讓他喜歡的那個人來餵他喝湯,這個想法沒什麽問題啊?畢竟餵食是非常親密的行為,那肯定希望是自己的戀人或暗戀的人來做了,要知道這樣是可以增加感情的。但這不是條件比較嚴苛,達不到實現的標準嘛……

想是這麽想,但尼祿還是把持住了沒跟著一起點頭,硬是要把亞瑟推出門外:“這和你沒關系,你別管了。如果你身體已經沒什麽問題的話,那就可以走了。早餐什麽的算我請你,下去和老板說就行——”

亞瑟不想走,他本想說自己要待在這裏等著尼祿送他去往死後的世界,但不知為何腿不聽使喚,不自覺地就被尼祿推著一點點往前走,很快就要到達門口。他驚慌地回頭,看見一抹離得很近的淡紅色眼尾,仿佛一片薔薇的花瓣,帶著一點誘惑的色彩,畫在那張線條柔軟明亮的臉上,讓他在看見的第一眼就忘了自己想要說什麽,整個楞住了。

尼祿看亞瑟側過臉想說什麽又呆住的樣子,腦內警鈴大作,當場想要一腳把這條人魚踢出去,心裏大叫你快閉嘴啊別再說些讓陸衡更暴躁的話了。還不等他真的踢過去,只聽身後一聲裹挾著暴怒烈火的低吼:“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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