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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德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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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德之章

如、如果跟陸公爵對決的話,怎麽看我都不可能會輸吧?因為他怎麽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啊!這樣的對手我怎樣都能贏的吧?就算贏得很艱難,但起碼不會被那麽慘痛地殺掉吧?

明明視覺已經捕捉到那個人在賽場上只用三招就獲勝的樣子,但大腦卻仿佛渾然沒反應,耳鼓裏嗡嗡作響,劇烈的痛楚不停抽打著每一條神經;又好像千萬只螞蟻攀附在血肉裏啃咬,用力撕出每一條肉,用勁喝幹每一滴血,令尼祿全身止不住地發抖,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

別怕,他對自己說。別怕,還沒有到最後的那一刻,我要冷靜下來。

可是越這樣對自己說,腦海裏就越浮現每一次死去的畫面:被腰斬的那一瞬沒有感覺,但倒在地面後的短短幾分鐘內就被強烈的痛楚擊碎大腦;被不停地治好傷口又被撕開,最後全身上下只有胸背以上還保留著血淋淋的肉,剩下的全是白骨;被灌進口鼻間的強烈水流,在分秒間就奪取呼吸,腦部似乎要被擠爆,胸腔裏是劇烈的撕裂感,最後全身逐漸癱軟下去,耳邊什麽也聽不見,眼前一片虛無——

我到底是為什麽……不配活下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因為我不能接受瑪利亞會奪走我的一切,所以拼命地掙紮,這樣也不被允許的嗎?

她在每一個輪回裏都有一個和以前不一樣的騎士。那個騎士會守護他最心愛的少女,為她披荊斬棘,破除一切困難和阻礙。

——所以這一回,是你要成為她的騎士嗎?

你會為了她,怎樣殺死我……?

但我可沒有那麽容易……就接受這個結局!

不再去看“陸公爵”,尼祿垂下已經黯淡的淡金色雙眸,轉身走了。

*

奴隸們沒有自己的住處,全都被塞到比賽場後臺的狹小房間裏,供有錢或有勢的觀眾挑選。在他們挑完後,剩下的就用來犒勞剛打過比賽卻還留有精力需要發洩的角鬥士們。這是尼祿替瑪利亞打飛數十個想要占有她的角鬥士得出的結果。

瑪利亞穿著粗糙的白色麻布連衣裙,手腕和腳踝都被鎖鏈銬住,這是奴隸的象征。別的奴隸臟兮兮地穿著這一身根本不好看,但瑪利亞坐在那兒微低著頭任由金黃長發垂落下來的姿態,就像一枝探頭的金雀花,那清新秀美、不容忽視的光華,很能讓人馬上註意到她幼嫩的後頸和白皙的細肩。

——也讓尼祿能很輕松地就找到她。

豎起的欄桿外側,尼祿抱臂盯著坐在角落裏的瑪利亞,陷進了思考。

之前四處逮她,逮不住不說,還讓她越來越反感我。本來還想花點時間給她這裏刷好感,不然到時候又單方面把我當成敵人來對付,那我的結果肯定還是和從前一樣沒什麽區別。但現在這個情況,我已經沒有時間來慢慢進行所謂的刷好感了——

因為她的新“騎士”已經出現了。

等到他和她見面的那一刻,那她所憎恨的對象、所厭惡的目標,就會成為他要消滅的一切。

我得拖延他們相見的進度,最好是在她沒有要向星輝與純潔的女神“討回公正與平等”這種想法後,到那時候他們怎麽相遇相戀相愛結婚生子甜甜蜜蜜幸福快樂過一輩子都不關我的事——

按住心中一閃而過的一絲酸麻,在奴隸們帶著驚艷的麻木目光裏,微小的亮白浮光急忙聚進尼祿緊握的五指裏,頃刻間直接拉出一把華美的銀輝巨大長弓,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如新月般皎潔的明亮光輝。

隨即他又從虛空中抽出同色的長箭,箭頭鋒利如刀,箭身足有半丈,箭尾仿佛流星,被修長有力的手指搭弓拉弦,對準了前方密密麻麻的堅硬欄桿。

我會控制好力道,不會傷到你們的,他在心裏念道。

現在後臺沒有什麽人。角鬥士們基本全在賽場上盡情廝殺,在淘汰制和車輪戰中釋放熱血;觀眾們激動興奮的叫聲、激烈狂熱的鼓掌聲和沖動盲目的喝彩聲一陣蓋過一陣,完全覆蓋掉奴隸們此刻驚恐的尖叫聲。

沖力讓他束在身後的淺金色低馬尾向後揚起。長箭破開長空,如流星襲夜,轉瞬便向前沖襲而去!

然而就在這一刻,一只關節粗硬的手突然伸出,轉眼就攥住了那支箭頭!

那箭鉆在來人手裏,眨眼間就將硬實的皮膚當場撕裂,露出猩紅的血管和森白的骨骼,一道道血箭迸射開去!

但那人毫不放松,依舊死死抓著那支長箭,下一秒哢的一聲,在震耳欲聾的爆響裏,長箭被硬生生掰斷,灼熱的光團化作星輝光點墜落大地!

這一切的發生都只在頃刻。尼祿臉色一變,來不及再抽出一支箭,對方已經如鬼魅般來到眼前,閃電般一拳淩空劈向他的頸間!

尼祿疾步退後,長弓一橫格擋,在咚的一聲令人耳暈目眩的悶響中,這勢大力沈的攻擊直接將他逼到了墻角。

尼祿擰身避開迎面而來的勁風,只聽呼的一聲,烈風勁響,那一拳貼著他的臉側砸到墻面,瞬間便在那厚實的墻壁上破出一道兩米多長的深坑!

“……你真是我那麽多寵物裏最不乖的那個了,”克勞德剛才空手控箭,一只手被燒得焦黑開裂,但他臉色沒有半點變化,只有微微蹙緊的眉頭反映出一點真實的內心。他再次提起拳,“你是因為這個瑪利亞才會做這些事嗎?她有什麽好的啊,你就這麽想要嗎?為什麽?”

尼祿不語,頂住那一拳的同時手腕猛然發力,把克勞德壓得退後數步,緊接著抽弓對著他的胸膛就是一掃,當即把他打得飛了出去!

再繼續纏鬥下去不利於搶人。等耗到一大堆人都發現這裏有異樣的時候,那就什麽都來不及了!當務之急,先把克勞德打到暫時不能妨礙我,然後馬上砸開這裏把瑪利亞帶走!

女神眼底一片肅色。在克勞德被打飛的同時立刻轉身,對著那欄桿圍成的籠子搭弓拉弦,一箭射出,欄桿嘩啦一聲爆開!

正當他探身進去要將瑪利亞拉出來的片刻,克勞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再次擰起一拳撲上,仿佛一道驚雷轟響,攜著滋滋作響的怒音裂響,重重劈在尼祿的後背上!

那一拳令肩骨直接發出哢哢的斷裂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尼祿猝不及防間接下這麽一記攻擊,喉嚨裏瞬間湧上了鐵腥味。但他動作沒有半點頓住,當即強硬地收住自己差點飛出去的身體,把差點嘔出來的血又給硬咽回去,扭身就要回去反擊——

克勞德扳著他的後肩,不顧那只已血肉模糊的手,用力一按,讓那本就碎裂的肩骨當即完全斷掉!

尼祿:“!”

這一下使尼祿眼前發黑,一剎那間甚至身體失去了感覺。嘴裏苦澀而腥甜,應該是那一口被咽下去的血全部倒灌上來了。

“是我贏了!”克勞德壓在尼祿身上,得意地按著他完全使不上力的肩部,看著他因為自己的每一次用力擠壓而扭曲的白皙側臉,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剛剛我就覺得你不對勁,沒想到你居然打著這種主意,還好我跟過來了,要不然奧古斯都大人花錢買來的奴隸就要損失了,”克勞德從上往下盯著尼祿細致的後頸,語氣裏滿是驕傲。“我保護了奧古斯都大人寶貴的財產!太厲害了!他知道後肯定會誇我的!”

這可惡的野獸……尼祿視線逐漸模糊,終於被反覆推壓傷口導致的劇痛徹底奪去了意識。

“暈過去了啊。”克勞德探了探尼祿的鼻間,呼吸淩亂不堪,應該是因為痛所以怎樣都不能安穩地昏迷。但他毫不在意,把尼祿拎起來往肩上一扛,無視尼祿在被放上去的那一刻因為撞到產生的激烈痛楚而擰起來的眉間,仿佛一只叼著垂死獵物的野獸,往南潘角鬥場的上層去了。

*

“打成這樣都不好賣了啊,姑且也算是個角鬥士,雖然我覺得賣他的臉賺得更多……嗯?他這個肩不是被打碎了嗎,這麽快就長得差不多了?這是女神信徒吧,我還沒見過信仰程度這麽高的,能把女神賜予給他們的‘治愈’奇跡用到這樣……”

尼祿微微打了個寒噤,像是要從某片混沌中徹底清醒過來,立刻睜開了眼。

眼前是相當奢華的軟榻,被玫瑰花瓣和柔軟絨墊堆著,裏面倚著一個中年男人。他大約四十歲,臉上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微卷的長發托著有些發胖的腮;穿著一身黑色的法袍,中間露出相當圓潤明顯的肚子。

尼祿認得這個男人,一開始混進南潘角鬥場時就是用各種蹩腳的理由糊弄的他——這是南潘角鬥場的所有者,被鬥者們尊稱為大人的奧古斯都。

“聽說你想搶我的東西?”奧古斯都見尼祿已經醒過來了,瞇著眼睛發問。

尼祿動了動身體。他被綁在與奧古斯都面對面的一把椅子裏,手腕更是被粗大堅硬的鐵鏈牢牢捆住,不給半點脫出的機會。

“在南潘角鬥場,只有贏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奧古斯都露出一個微笑。“對角鬥士來說,不贏就什麽都沒有,甚至直接就是死。但是死了也沒什麽不好,因為那麽弱的人根本就不配活下去,早點離開這個世界才是最好的選擇啊。”

喀拉一聲脆響,極其輕微。奧古斯都沒在意,繼續很邪性的笑著,“你沒有贏到能從我這裏帶走那個東西的地位,現在還輸給了克勞德,按照平常的處理方式,我應該讓克勞德把你給殺了……但誰讓你有這張臉呢?”

他站起身,幾步挪到尼祿面前,微微彎下腰就要去摸那被汗浸濕到幾乎透明的白皙側臉。就在這時尼祿飛快地側開臉一避,擡腳踹向奧古斯都肥碩的肚囊!

那力道又狠又快,奧古斯都措手不及間被踹中,頓時飛了出去!

尼祿飛速把手從鎖鏈裏一抽,那手腕軟綿綿的,顯然是在奧古斯都沒留意的時候被扭脫了。奧古斯都沒想到這種時候這個已經戰敗的角鬥士居然還有反抗的能力,捂著好像被灼燒得疼痛的肚子驚愕的叫起來,眼睜睜地看著尼祿把肩膀往墻上一撞,哢嚓一聲扭正,隨即活動著手肘向他走來。

雖然擰斷自己肩膀的那一瞬相當的痛,但和帶走瑪利亞相比這點疼痛根本微不足道。感覺手指慢慢恢覆了知覺,尼祿走上前,就要去拿他腰間的鑰匙——

轟的一聲響起,一道人影沖了過來,一把砸在尼祿側腰,當即把他整個人給撞飛出去!

尼祿被整面墻壁洞穿,卻連停都沒有一下,直飛出去又撞塌了一堵墻,最終才在擎天撼地的巨響中落在了塌陷一片的碎石和磚塵裏。

“……”足足半分鐘過去他幾乎都不能動,耳朵裏嗡嗡作響,視線模糊得只剩下從額角上流下的血,匯聚到下頜低落點點,浸透了破碎的雪白衣襟。

“——克勞德,給我殺了他!”奧古斯都哭嚎大叫。

聽到這個命令,克勞德蒼藍色的瞳仁完全豎成一條直線,緊緊盯著動也不動的“寵物”,提拳就要發起可以洞穿對方喉間的兇狠攻擊——

“不行,這樣太便宜他了!”奧古斯都又叫,“把他的骨頭打碎,然後扔到今晚的賽場上去!他不是想要那個什麽瑪利亞嗎?好啊,讓他打贏那個挑戰者先!”

*

賽場上,突然不知道怎麽的,陸衡心裏一個咯噔。他錯開視線,兇狠地向臺下梭巡一圈,同時手裏哢嚓一聲擰斷了對手的腕骨。

似乎有哪裏不對。

這是今晚的第七十場,毫無疑問是他的勝利。全場狂熱的尖叫和鼓掌,主持人用力嘶吼稱讚著他的強大,都抵不過冥冥中那一絲異樣的氣味,正在瘋狂敲擊他堪稱神經質的直覺。

不對,很不對!可到底是哪裏不對,他一時半會又說不出來!

陸衡把目光收回擂臺,只見場下跑上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抵著主持人的耳邊說了幾句,隨即主持人一點頭,那管家立刻沖臺下一個招手示意。在下一個對手被搬上來的這段時間裏,主持人開始介紹——

“現在,我們的百勝挑戰者終於進行到了第七十一場!他以每天十戰十勝的戰績走到了現在,無人可擋!接下來他的對手是曾經打敗了南潘角鬥場勝率排行第十二的九六三號,很遺憾我們的九六三號狀態不是很好,看來這次毫無懸念地又是挑戰者的勝利——”

陸衡瞳孔緊縮成一線。下一秒,在主持人亢奮激昂的聲音裏,他高高舉起了左手。

那是一個認輸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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