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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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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之章

果然還是很在意啊,尼祿把雙臂疊在胸前,一只手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脖頸和下頜,慢慢地穿過走廊,向埃德蒙的房間走去。

埃德蒙那天的表情明顯不對勁。怎麽說他也是養過小翠鳥好幾天,肯定會有感情的,而且他還很喜歡小翠鳥,那肯定是無法接受它已經死去這件事,情緒很有失控的可能啊!萬一他在失控的時候碰到瑪利亞,那這就不是一見鐘情,那直接是天雷地火都沒問題!不行不行,不能讓這個情節發生!

還好他一直悶在房間裏練鋼琴沒出來!雖然今天上午瑪利亞突然出現在這個家裏,但怎麽看他們都不會有相遇的必然——

一聲變調的慘叫驟然撕開夜幕:“啊——!!!”

“埃德蒙少爺他……他又發瘋了!!!”

……哎?

尼祿還沒反應過來的這一秒,黑色的霧如河水決堤般從走廊前方的拐角噴射而出,瞬間填滿它來到的每一個地方,然後再以長虹貫日之勢迅速地往沒有填補到的空間沖去!

這一下直接讓尼祿馬上在下一秒回過神來,然而黑霧蔓延的速度快得讓他猝不及防,轉眼間就擴散到他的身邊,倏然附上沒有衣服遮掩的臉頰,瞬間將這裏咬出一片潰爛,傳出一陣陣好似有什麽想要破體而出,於是瘋狂撕裂身體的劇烈痛楚!

尼祿:“!”

這種要將一切生物侵蝕殆盡,只為讓自己從那死體中“覆蘇”的力量……是不死族最常用的亡靈魔法?!

但這不是魔法。魔法需要施法者給出明確的指令才能被釋放和變化,而這片黑霧卻沒有一個鮮明的目標,只是在瘋狂地吞沒周邊一切,這證明它的主人意識相當錯亂,於是它直白地順從主人的內心,只要撕裂所有、吞噬全部就夠了——

我之前為什麽沒有註意到啊?一個不會魔法的普通人族,即使有所謂的瘋病,但再怎麽發作,身上都不可能會有一片黑色的霧氣啊!

是我太粗心太大意嗎?這一開始就可以發現並去註意的怪癖之處,我到底是在做什麽,一點都沒在意?

我這上萬年真得是白活了!怪不得我爭不贏瑪利亞,還輸了十次……

仿佛疾馳的蒼鷹,尼祿開始奔跑,臉上被腐壞的血肉飛濺掉落。治愈的權能在瘋狂運作,潔白的微光在雙頰閃耀,將腐爛的肌肉和表皮化掉,再生成新的血肉去填充。但在下一剎,柔嫩的新生肌膚又立刻被黑霧給腐蝕幹凈,惹得白光越發燦爛。

跑過數十步,一道掐著金發女仆喉嚨的不自然駝背身影映入尼祿眼簾。紳士常穿的襯衫和馬褲四處都是破損的痕跡和暗紅的血痕,紅色液體順著雙臂緩緩流淌下來,帶來一股鹹腥的鐵銹味。

亂蓬蓬的黑色短發,毫無血色的慘白皮膚,盡是狂亂的血紅雙眼,那是埃德蒙。

“啊、啊……啊!啊……”金發女仆的嗓子裏艱難地發出不成調的慘叫。

尼祿縱身向前幾個大步,一掌鋸在埃德蒙的咽喉上,劈手把他推得後退數步,咣當一下撞上了墻壁。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尼祿提拳沖上,以泰山壓頂之勢猛地揮出,又快又狠正中胸骨!

就像被千鈞鐵錘正面擊中,只聽哢嚓哢嚓數聲,埃德蒙靠著的那片墻壁霎時裂出數道蛛網似的痕跡!

尼祿接著擡起一腳就要踹向埃德蒙的膝骨,突然間埃德蒙雙眼一擡,以近乎流星劃過之速猛地避過,一肘擊在尼祿腰側,在他因為疼痛而頓住的那幾秒間,兩臂一把伸出,瞬間勒住他的喉骨!

兩人就像互為天敵的野獸,在走廊這方寸之地殊死扭打,尼祿甚至沒有多餘的心思在意自己臉上那一片血肉淋漓。他被勒得眼冒金星,發狠地扳著埃德蒙的手肘,只覺自己正抓著一塊被燒紅的生鐵半點不動,整個人都將要窒息——

你在做什麽?你想殺了她嗎?

癲狂瘋囂的神志裏,突然浮上這樣一點疑惑。

下一瞬,這點困惑忽然擴大,充塞住昏昏沈沈的腦海!

在這個家裏,只有她是你的啊……

——你想連她也失去嗎?

高挑的金發少女蹲在陳舊的紙箱旁,溫柔又憐憫地註視著其中吱吱叫著的小翠鳥,側臉的輪廓和五官的細節挑不出任何瑕疵,仿佛用上好的白瓷雕出來的完美工藝品,每一寸線條都流暢得不可思議,稱為鬼斧神工都不為過。

她扶著紙箱,輕輕頂著裝滿糖水的小碗,不讓它被小翠鳥拱得亂動,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仔細又認真。

——因為你想救小翠鳥,所以她幫你救它。

唯有她在乎你,因為你而救它。

少女淺金色的馬尾在身後輕輕搖動,似乎已經陷入沈思。下一刻,她露出一點心疼又為難的樣子:“能把這個學會很不輕松的……您很辛苦吧?”

“因為這曲子很難啊,不管是多麽有才華的人,為了學會它也會很累的吧?”

——我很累啊,我真的很累啊,可是母親看不見,誰都看不見……

唯獨她看見了。

尼祿感覺自己恍惚間似乎聽見喉骨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黑暗中埃德蒙手臂上五串紅珠逶迤而下,那是尼祿的十指深深掐進了肌肉之中。

突然間,那如巖石般堅硬牢固的禁錮,忽然放松了一下!

但還不夠,只是讓那足以碎斷脖子的力道減輕了一絲,讓難受的感覺減少了分毫,並不能將尼祿從這將要喪命的危急時刻裏完全搶救出去——

就在這毫秒必爭的拉鋸時分,一道挾裹著暴怒和兇惡、以雷霆萬鈞劈頭蓋臉而來的恐怖力量,一把叩在埃德蒙的頭上,力道之強悍用勁之狠辣,硬是直接將他給打飛出去數十米!

“咳咳……”尼祿胸腔裏爆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差點讓他把內裏都吐出來。他掙紮著擡起頭,看見一個非常眼熟,不,是相當熟悉的高大身影——

陸衡緊盯著埃德蒙的每一絲細微表情。論誰都能看得出他極度生氣,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盛怒,眼底似乎有雷聲轟鳴,肌肉寸寸暴起,強橫的筋骨發出了爆裂聲。

他大步欺身上前,在埃德蒙還在頭暈眼花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擡手就往右肩按去,下一秒全力一扯,那裏直接發出極響的一聲哢嚓!

埃德蒙無意識地發出哀嚎,但陸衡完全沒有就這麽停下放過他的意思,接著擡腳就是一踹!

這一踹的分量非同小可,當場把埃德蒙的膝蓋踢得發出哢嚓哢嚓幾聲脆響,令他頓時再也站不住,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他居然敢傷害尼祿?!我要殺了他!

內心在癲亂叫喊,理智被無盡灼燒。陸衡左手握緊成拳,視線半點沒有離開過怎樣也爬不起來的埃德蒙,集中在他的太陽穴處。

那個偏僻悶熱的山洞,修長的金色身影,撫在額頭微微發熱的五指……所有畫面都在此刻被猝然毀去,如火焰滋滋燒遍皮肉,烤焦骨髓,痛得讓握緊的拳都在微微顫抖。

我說了要保護你,就是要保護你啊!

——所以敢傷害你的人,我全都要殺死!

“別殺他!”

就在那一拳要砸下去的須臾,十五年來反覆回憶,以至於鐫刻在記憶最深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令陸衡本能地停住了揮拳。

此刻這一拳離埃德蒙的太陽穴只有幾毫米。

尼祿好不容易從那一陣猛烈的咳嗽中緩過來,一看現場差點靈魂給嚇飛出去——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變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況?!

雖然說埃德蒙差點把我給弄死,但該發怒和想報覆的人是我吧,為什麽是陸公爵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

難不成他……他覺得我太弱了,這點戰鬥力根本不配和發瘋的埃德蒙戰鬥,所以他要親身示範什麽是真正的強者風範、英雄之威?開什麽玩笑!我雖然封名為星輝與純潔,但我當年也是在戰場上待過的,還是沖在最前線殺敵的那個!

等會,埃德蒙都要被打死了,我怎麽還有空想那麽多?!

回過神來的尼祿,踉踉蹌蹌地向那兩人撲去——

*

“我的埃德蒙啊——!你怎麽傷得那麽重啊——!”

安吉麗娜夫人的聲音由遠及近,腔調又尖又細,在耳邊連環炸裂。她提著掛滿滾圓珍珠和繁雜蕾絲的大紅色蓬蓬裙,幾乎是每走幾步就要崴一下腳,踩著高跟鞋跌跌撞撞地沖過來,很快就要奔到三人近前——

“不準過來!”陸衡突然吼了一聲,藏不住的怒氣如火山噴湧。

聽他這樣冷冰冰的一句話,安吉麗娜夫人立即剎住,在原地猶豫站著。過了大約幾分鐘,她似乎想明白了什麽,扯出手帕一摸細紋遍布的眼角,半點不在乎眼妝會花掉的可能,直接開始哭嚎:“我可憐的埃德蒙啊,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女神啊,我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我的埃德蒙為什麽那麽慘?他是不是被惡魔詛咒了?就算真的這樣,我的埃德蒙你別怕,媽媽不會拋下你的,一定會陪著你的——”

尼祿一掌劈在埃德蒙的後頸處,這一招即使是發病狀態也頂不住,直接令人秒速昏厥過去。他想把埃德蒙運回房間去,但身體四處無故發軟,怎樣都使不上力。

陸衡眼睛一斜,噴出一句“吵死了!”,那殘存的憤怒兇暴把安吉麗娜夫人嚇得一滯,那誇張的哭喊聲立刻停止。接著他擠開尼祿,剛想假裝扶起埃德蒙實則想要去折斷對方喉骨,被察覺他心思的尼祿啪地一下打開:“都說了不能殺他!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從他這裏確認。”

嘁,陸衡揉一揉酥酥麻麻的手背,不讓殺就不讓殺吧,到時候找個機會偷偷下手你也不知道,誰讓你又笨又蠢又傻,多重要的事你都理解不了!

*

埃德蒙肯定是個人族,因為外表可以偽裝,但呼吸與心跳是怎樣仿造都模仿不出來。但奇怪的是他作為一個人族,卻有許許多多的非人之處,比如那慘白到近乎無機的膚色,那發瘋時周身繚繞的詭異黑霧——

這明明是不死族才會有的設定,為什麽會出現在一個普通的人族身上?

在跟著陸衡別別扭扭的把埃德蒙運回房間的路上,尼祿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就連埃德蒙已經被放上床,陸衡用幾條又粗又硬的黑色繩子把他和床板結結實實地捆到一起也沒發覺。等他反應過來,陸衡已經像只把場地破壞的一塌糊塗還興高采烈的要找主人貼貼的大狗,站在一旁神色愉快,仿佛在瘋狂搖尾巴。

終於能把這個叫埃什麽德蒙的混蛋給綁起來了!我就說他很危險,你還不肯聽我的話!剛才你被他打成這樣,受傷那麽嚴重!早聽我的不就好了嗎?不過現在把他捆起來也不晚!

尼祿:“……”

陸衡把尼祿從上到下掃過一遍,感覺相當滿足,但在不經意間的一瞥,他立即皺起眉,擡手就要碰過來:“這裏怎麽回事?!他用那只手傷的?!我現在立刻——”給他砍下來!

差點被他碰到臉的尼祿反射性一個後仰,隨即才理解他好像是在關心自己臉上那些被腐蝕的傷口:“……沒事,已經好了,別這麽激動。”

治愈的權能運行到現在,加上已經沒有黑霧在侵犯,雙頰已經恢覆到最初的光滑,只是還留著一些通紅的痕跡。但用不了多久,連這點發紅都會因為治愈完全消失不見。

——我的權能是治愈,傷口好得比別人快上數倍,所以我怎樣都不能喊痛。

“我才沒有替你緊張!”陸衡的眉頭幾乎擰到一起。“誰讓你不聽我話,受傷活該!”

“……”尼祿下意識道:“是是是,都怪我沒聽你的話,受傷很痛也是應該的。”

他頓住了。

我怎麽能說自己很痛?我可是星輝與純潔的女神,司掌著“治愈”的權能,比其他的騎士和士兵都更不容易死去,所以我應該永遠在戰鬥的最前線拼殺,即使受傷也不能說出來。我要是受點傷就不能忍受,那只是我在逃避自己作為守護人族之女神的職責!

陸衡瞪著他,你怎麽能這樣說自己?這張嘴長得真難看!

床上突然傳來一句慵懶的長聲:“嗯唔——”

這聲音給人感覺埃德蒙似乎是想要伸個懶腰,但迫於被捆得太緊,於是還沒伸到一半就給勒了回去:“啊啊啊?”

尼祿連忙轉身過去問:“怎麽樣,埃德蒙少爺,你還在發瘋嗎?”

為什麽還要對這個混賬這麽溫柔?他剛剛對你下手那麽狠!不管了,一定要找機會弄死他,陸衡板著臉想。

“發瘋?”埃德蒙懵懵懂懂的來回念著這兩個字,好一會兒才非常困惑地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大姐姐。”

大……大姐姐?

尼祿傻掉了,埃德蒙還在繼續:“大姐姐,我這是在哪裏啊?我不認識這裏,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啊?”

“……”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湧上心頭,尼祿盯著埃德蒙赤紅的雙眼:“好啊,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

埃德蒙甜甜地笑起來:“我叫埃德蒙,今年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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