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就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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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簡單?

“我先出門了。”

坐在床上數硬幣的吳俊頭也不擡,天降橫財的喜悅像流水沖擊過每一處骨頭縫,翁羽扇背過身去的時候斂著笑,保證側身時吳俊也看到的是她臉上高深莫測的神情。

吳俊的訕笑聲從身後傳來,顯得很諂媚,“羽扇,你出去啊?幾點回來?”

走下最後一節臺階,沒有踩到水泥地的實感,輕飄飄,像是踩在棉花上。

“所以我們這是,成功了?”

翁羽扇小跳了幾步,馬尾跟著在空中甩出個弧,她背著手,微微彎下腰,像是透過高進的“門簾”和他對視,“怎麽?這麽輕松不好嗎?”也沒等高進回話,轉而抿著唇在陳飛揚面前站定,抿出一朵笑,手指不好意思地繞住一點衣角,“陳哥,謝謝你。”

高進鼓起的臉頰被憋紅了,掐著嗓子學她,“陳哥,謝謝你~~”挨了一記瞪之後也不心虛,聲音裏帶著怨氣,“怎麽就謝謝他啊?我們其他幾個人沒幫忙唄。”

管向文仍然一手拿著靈幡一手打卦,沒註意到他們的爭執,嘴裏念念有詞,“是啊,‘八字身旺、偏財藏於地支’,這句話太妙了,你真該給它找個框裱起來。”

高進撓了下頭,“那個,阿文啊,你也別太沈浸了......”

想到最近很熱門的新聞是,高三生看破紅塵,於高考前出家,三個人對視一眼,一起抖了抖。

高進嘗試著活躍氣氛,跟翁羽扇勾肩搭背嘰嘰喳喳,“其實我們還商量了隱藏劇情來著,比方說,管向文給你叔叔算到一半兒,我們突然沖出來,高聲大喊‘大師!你不能再算了!開天眼會損傷你的命數的啊~~~’”

“等等,”顧川庭無語,“你不用表演得如此真情實感吧,感嘆號都快要成實體了。”

陳飛揚一把摟過顧川庭的肩,歪著腦袋對他傻笑,“其實血包都買好了,高進喊完管向文就嘩啦噴一口血出來。”

“...你就說吧你是不是看到對穿腸來的靈感。”

笑笑鬧鬧地回到巷子,翁羽扇今天晚上沒打算回家,要在裁縫鋪過最後一天,說是留個紀念。

高進被他爸催促著提溜回家的時候還在念叨,“什麽紀念?離家出走還要紀念下嗎?”

翁羽扇懶得跟他爭,只是在看到高進被拎住領子的時候撅起了嘴,裝作吹走楊梅湯表面的桂花,實則噓了一聲,“是哦,跟我比起來,十七歲還因為在外面玩被拎回家,好像更值得紀念哦。”彎起來的眼睛閃亮亮的。

閃亮亮的眸光好像一下子把高進的火澆滅了,他不知道嘟噥了一句什麽,臉色詭異地被拽走了。

確認高進被徹底帶離,翁羽扇才緩慢地轉過頭,她想到少年曾經雙手交叉,用手背給她遮太陽,莫名覺得他是可以理解的,“顧川庭,這真的是不值得紀念的事嗎?”

陳飛揚咬了口冰棍,“叫他顧哥。”

顧川庭白了他一眼,“我們又不是什麽奇怪性質的組織,人家愛叫什麽叫什麽。”接收到陳飛揚有點委屈的視線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當然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端水端得很平。

眼看翁羽扇捧著臉期待他的回答,顧川庭微捏拳頭,放在嘴邊輕咳兩聲,他回憶起看過的各類作品中有關於出逃的片段,“其實很多文學作品裏把離家出走寫得很浪漫。”

翁羽扇興奮地點頭,“我就知道你會懂的。”

某部漫畫裏,離家出走的少女像阿撒茲勒的山羊*,背負著被放逐的罪惡而出逃,某一處分鏡特地畫出了躲藏在櫥櫃裏的少女伸出一只手,收留她的少女與她十指相握。**

最近看的作品又是很影響人,喜歡的話總是反覆出現在腦海裏,於是顧川庭又開口補充,“如果把我們所在的世界看成一只巨大的兔子,我們不過是依附在兔子身上眾多絨毛中的小小一根,這麽想,離家出走也不是多出格的事情了。”

陳飛揚把吃幹凈的雪糕棍對準不遠處的垃圾桶,嘴巴裏“咻咻”叫了幾聲,手腕用巧勁一轉,雪糕棍精準地飛進了垃圾桶裏。他笑的時候像有陽光灑在鼻尖上,“而且更浪漫的是,你還有我們幾個朋友呢是不?”

他的笑容太燦爛,以至於翁羽扇躺在行軍床上的時候仍然被灼燒得臉發燙。

雖然他只說朋友。

興奮了好一會兒,腦部神經警告已經超負荷運載,入睡卻還要再醞釀醞釀。於是做了幾個深長的吐息,眼睛自然閉合,眼角有些濕潤,因此視線也模糊起來,站在床邊的身影於是也是模糊的。

?等等,站在床邊的身影?

翁羽扇霎時被掐了呼吸似的,險些被口水嗆到,意識到危機的大腦帶著尖銳的疼痛勉力運轉:這是誰?半夜怎麽會有人?他想幹什麽?

最壞的猜測是店裏進了小偷,壞上更壞的猜測是小偷不僅圖財還要滅口,翁羽扇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像炸毛的貓,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的汗毛一根根聳立起來,她緊閉著雙眼,努力裝作已經入睡的樣子。

然而那個人並沒有離開。

細細的聲音像尖刺戳穿了黑暗,那個人開口的同時翁羽扇感覺到自己的口鼻被捂住了,她驚訝自己還能評價那感覺,那個人的手很柔軟、涼涼的。

“演技還需要磨練啊小姑娘。”

翁羽扇幾乎是一瞬間冒出了眼淚,在心裏大喊我又不是演員,我又不需要靠演技吃飯,少管我你這個壞蛋!然而聽到這聲音,心裏隨即湧上奇異的熟悉感,她迷茫地睜開眼睛,負責潤澤眼睛的淚水將視野變得霧蒙蒙的。

眼角的水漬被揩去,那個人的聲音很低,像在哄她,“好了好了,不嚇你了,你仔細看看我是誰呀?”

姜嵐將鬢邊一縷長長的碎發攏到耳後,微微俯身在翁羽扇的背上輕輕拍,“我是顧川庭的媽媽,認得出來吧?”

翁羽扇在行軍床上蜷成一團,迷茫地點點頭,“阿姨,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這很難不知道吧。”姜嵐托著下巴,“雖然你們也很厲害,想出這麽多計劃,但是我們大人這幾十年生意也不是白做的。”

“‘我們’?那就是陳叔叔他們也知道了?”

姜嵐在翁羽扇給她讓出的空位坐下,兩手抱臂,語氣卻很柔和,“對啊,要是這點警覺都沒有,我們店早被偷不知道多少回了。”

“所以我之前老是感覺半夜有人看我,那不是錯覺?”

“哎呀,”姜嵐捂了捂嘴,“我還是被發現了嗎?”

思緒像斷掉的電線忽然碰在一起,翁羽扇靈光一現,“顧川庭說他也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們,那個也是...?”

“哈,沒想到吧,那個確實也是我們,這幾天我和飛揚的爸爸媽媽,跟著你們跑了不少地方呢,你們也是很厲害,腦袋裏的想法天馬行空的。”

是粗糙得天馬行空吧,翁羽扇不好意思地埋下頭,“以後不會這樣了。”

她突然的道歉反而讓姜嵐迷茫了,她擺擺手,“我們幾個都沒有覺得你們做錯了。”

翁羽扇“啊”了一聲,她太習慣大人出口就是指責,面對姜嵐的懷柔之策反而有些無所適從。

姜嵐溫和地看著她,“你們做什麽錯事了嗎?算命沒收人錢吧?”

“我們沒有,”翁羽扇急忙搖頭,“管向文算命的時候都是往個人努力上引導的,我們還倒貼二百呢。”

“那不就是了,”姜嵐捂著嘴輕聲笑,“要說錯誤,估計也就是胡亂擺攤把城管引過去了這一條吧,也不是什麽大錯,可以原諒。”

“可是我們還糊弄了我叔叔......”

“你叔叔是成年人了,有為自己行為擔責的能力,明明是他錯在先,你們做的也無可厚非。不過你們還是有點單純,光靠這一場戲想讓他浪子回頭,太難了。”

從家裏走出來時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又湧上心頭,翁羽扇抱著膝蓋,歪了腦袋看她,“我們也很懷疑,所以吳俊態度變得那麽快不是因為我們...?”

在翁羽扇的印象裏,姜嵐是個優秀成熟的商人,對誰都是含著淡淡的笑意,但是又常常像戴著一副面具似的,現在她把這面具摘了下來,她和她的距離不止是因為她向她坐近了一些而收攏了。

“羽扇,你的名字裏有三支羽毛呢,你媽媽是不是希望你能長出翅膀,高高飛上天?”姜嵐沒再靠近翁羽扇,因為她總覺得自己現在的口氣像在誘拐孩子,但是她的語氣仍然是真誠的,“女孩子長大是很不容易的,我和飛揚的媽媽都是女性,我們有親身體會。”

“正因為長大不容易,所以我們想要盡可能地幫你一點點。”

“我們一開始知道你們在偷偷做這些的時候也有點生氣,不過生氣是因為這麽大的事情你們卻沒想過要依靠家長,就打算自己悄悄解決。”姜嵐撇嘴,“所以我們也要悄悄的,你不許和他們講,知道嗎?”

小拇指和姜嵐的小指勾在一起的時候,翁羽扇好像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她溫涼的皮膚傳了過來,把她全身的血液都蒸暖了。

姜嵐告訴她,姜嵐、陳志業和何素柔在覺得不對之後,跟了他們兩天,一開始沒摸清頭腦,於是決定從“寄宿”在兩家的小姑娘入手,翁羽扇有個敗家叔叔的事被傳得很廣,和鄰居大媽嘮了一下午,幾個家長多多少少猜出來這群小孩想幹什麽。

“然後我們就去找你叔叔了,你都不知道,飛揚媽媽跳起來一個飛踢,真的好帥!”姜嵐捧著臉亮星星眼。

“哦......等一下?飛踢?什麽職業會飛踢這種技能啊餵。還有你們踢我叔了?怪不得他那麽安分。”翁羽扇說到這裏,又哎呀著錘了下拳頭,“那我們那硬幣不是白灑了嗎?一百多塊呢。”她皺起臉,心都要滴血。

“哎呀,那就當你們社會課交的學費吧。”姜嵐站起身,小小打了個哈欠,“趕緊睡吧,明天我大概會因為熬夜起得很晚,你可以多休息一會兒哦。”

姜嵐站起身,假意拍了拍睡裙上的灰塵,突然想到了什麽,轉身對翁羽扇笑得一臉狡黠,她讓翁羽扇把腦袋伸過來,豎起手掌附在她耳邊講悄悄話,“一定一定不要告訴阿川,其實最開始我看出來,是因為他那天勸我出去玩的時候,是同手同腳走出去的。”

翁羽扇輕輕吸了一口氣,憋住笑,決定要把這個秘密永遠保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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