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嚴現在還在後悔，自己明明知道她嗜書如命，怎麽當時還把那封信夾在舊書裏。

那天，他深夜回B市，給她帶的禮物還在背包裏，準備第二天拿上樓給她。打開門，開燈就見她坐在沙發上，桌子上放著一本舊書。眼睛紅紅的，神色卻不明。他心裏劃過一絲不安。

“怎麽這麽晚還下來看書？”他坐在她旁邊，語出試探。

“你沒有把信送出去。”陳述的語氣，卻讓顧嚴身體明顯一僵。

顧嚴自己都不知道當時怎麽就腦袋宕機了，巧舌如簧的他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要怎麽說？是說自己當時看到她危在旦夕根本沒心思管其他事，後來就忘了把這個放在哪裏了，還是說自己不想看見她自己一個人在這場情愛中煎熬，想讓這世間多一人牽掛她，讓她有理由好好活著。

等到清醒過來，才發現她早已拿著那封信上樓。留下他一個人，沒有責怪，也不問緣由，很熟悉卻遙遠的“白面”式處事風格。

怕是要生氣很久，他想。隨即延遲了電影進組時間，天天死皮賴臉的接送，畢竟她夠心狠也夠心軟。

顧琛演唱會假期結束，回B市進組拍何導的電影《黑白》。大男主戲，女主鏡頭少得可憐。男一顧琛，臥底警察；男二顧嚴，黑幫新秀。表面劇情狗血常規，末尾卻反轉得燒腦惹淚。大制作，沖擊的是拿獎而非票房。

新經紀人李賀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有幾分芳姐的風度。由於剛接手，二人需要相互了解與磨合，顧琛這一周的行程李賀有時間基本都跟著跑。只帶顧琛一個藝人也讓他抽得出這個時間。由於在劇組，李是倒是請假回公司搬工位。他們公司地段不是很好，但福利薪水卻是在圈內出了名的好。

接到李是電話的時候，顧琛正在片場觀摩幾位老前輩演戲，由於顧嚴那邊聲稱有些意外情況，顧琛的戲份也要延後排，時間安排在大約一周後。待在片場有助於劇情的揣摩和跟何導人物角色的溝通。

“怎麽了，老李？”他跟何導打手勢，示意自己接個電話。

“顧琛，你來公司一趟吧，算了，去旁邊你家吧。”一向不正經的李是語氣十分慎重。

“現在？”

“對，現在，馬上。”

掛了電話顧琛還有幾分不解，公司最近沒什麽大事發生。

跟何導告假，對方大度的揮揮手讓他走。回到公司旁邊的公寓，是他22歲的時候買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居民樓。離公司近，周圍生活設施也便利，面積也小，住著踏實。果然李是已經在屋內等著他了，進門煙味濃烈。

顧琛走到南邊開窗。

“有了你家小二不是不怎麽抽煙了嗎？”他記得李是家小子出生後，老李抽煙明顯變少了的。

李是就著煙嘴狠狠吸了一口，然後掐滅。並不答話。

顧琛以為是他家裏出了什麽事，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自己也接了一杯。坐到他旁邊。

“老李，這麽多年了。有什麽事是不能跟我說的？兩個人想辦法總是好過一個人。安心。”

李是看著眼前的人，從他16歲出道，他就跟在他身邊了。那時，他自己也才20歲。自己從一無所有，到車子房子都是他的年終獎，都是跟著這個小夥子一起的。自律克己卻待人寬厚，一路走來，從青澀懵懂到現在的成熟穩重。明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卻好似連年少的影子也抓不著了。

“阿琛”李是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竟然有些嘶啞。旁邊的人低低“嗯”了一聲。他喝了口水然後再次嘗試開口：

“我的櫃子是以前姚芳用的。你知道吧？”

身旁的人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未有答音。

“今天整理，發現最底層的抽屜裏還有個小暗格。”他拉開手提包的拉鏈，遞給顧琛一個文件袋。

顧琛要打開看，李是卻在將要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時制止了，顧琛偏過頭表示不解。卻見李是望著桌上的水杯，喃喃開口：“阿琛，12年來，我好像從未勸過你。因為我知道你足夠理智，做事也有分寸。我說這些話不是從一個工作人員的角度，而是作為一個看著你長大的兄長。”

身邊的人說了聲，“李哥，我知道。”

“比如說我剛剛把這個文件給你，我現在已經後悔了，接下來可能會更後悔。但是我現在卻拿不回來，也不能拿回來了。這就是過去，一秒鐘之前的事情都讓人無可奈何，更何況是更久遠的事情。所以我現在只能勸說你，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情，而未來就是我現在就這件事情反思，以後發生類似情況我還是可以選擇交給你或者不交給你。過去種種，你早已無可奈何，又何必留戀與糾結。現在和未來才是你能抓得住的。”

話至此處，顧琛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打開文件袋，裏面只有一張紙，話語簡單明了，甚至沒有公章。只有簡單的條列和兩個人的簽名，一個他在這十年間見過無數遍，一個他當初見過一遍就再也忘不了。

李是看著身邊的人，平靜得出乎他的意料，除了紙張有輕微的抖動。

“李哥，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當天顧琛好似如常，只是把自己關在臥室，滴酒未沾。到第二天下午，李是隱隱覺得要發生什麽大事，立即聯系了黃小現和王昊軒。黃小現來得飛快，硬生生把一個小時的路程縮短成了40分鐘，王昊軒也是丟下家裏一切急急忙忙到機場坐飛機。

黃小現來的時候，顧琛好似才剛開始喝酒。黃小現走到他旁邊，順勢靠著沙發坐在地上。兩人心照不宣，各自喝酒，交談都未有一句。

半響，一人開口，帶著酒後的餘味。

“你早就知道，對嗎？”

“以前是猜測，現在證實了。”

“什麽時候的事？”

“六年前你出事，姚芳找的是賀家。”

“王謝都不知道？”

“確切來說，姚芳找的是賀峻麒的太太張念慈。王謝應該以為他們是老鄉吧。”

說完身邊的人又是一口悶。

王昊軒是晚上1點到的，進屋的時候黃小現已經倒了，顧琛卻還根個沒事兒似的在喝酒。要不是李是說張瑞來過，又被氣走了，他都要以為這哥們酒量逆天了。再這麽喝下去，明天天一亮這人大概就沒了。他拿起桌子上的車鑰匙，轉身走出門，拿起電話：“你好，林小姐是嗎？我是王昊軒。”

大氣低調的黑色路虎，停在小區樓下，卻並未有人下車。

“林小姐不問我為什麽把你帶到這裏來？”

“我問與不問，你都會說的。又何必多此一舉。”

“林小姐知不知道顧琛22歲的生日會為什麽沒辦？”王昊軒極少有這樣直白的言語。

副駕駛上的女子低頭沈默，並未答話。

“那林小姐又知不知道為什麽當年我們的周年演唱會延遲到12月才舉行？”

這次旁邊的人開口，卻讓王昊軒很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這一切，早就在6年前就與我無關了。”明明白白，卻又冷漠無情得讓人無話可說。

王昊軒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仿若自言自語。

“你當年不告而別，最開始的半個月顧琛還算正常，該拍戲拍戲，該演出演出。把個唱的假期都往後挪了，說是要留出時間去澳門塔蹦極。”右邊的人右手拉著安全帶，左手抓著衣角微微蜷曲。

“後來四月份，我們幾個去喝酒。知道王謝在接手那方面事物，一探聽才聽他說秦川放權走人了，他一下子就慌了，我從來沒有看見他如此驚慌失措過。連夜去找你，11棟11樓你的東西早就搬走完了，應該是料定你不在他不會回去住才這麽明目張膽的吧。更可笑的是，他還跑去南濱花園問，得到的回答卻是17樓從來都不是你們家的房產。我想你也沒在裏面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吧。連王謝他們家都查不出你們兄妹一星半點的消息，政府系統連身份信息都被註銷了，黑客連消費記錄都沒撈著，我該誇你們謹慎小心，還是說你們無情無義呢？”

謎一樣的沈默，王昊軒卻並不在意。

“他那麽愛惜羽毛的一個人，那小半年裏卻整日酗酒，紮在王謝他們酒吧扯都扯不出來。最後收場的下場果然慘烈。”狠話說盡，完全不顧身旁人的感受。

“你知道世人最喜歡恃強淩弱，口頭行兇，你們兩兄妹的撤離在這個圈裏引發了多大的議論浪潮我想你應該能想象到。我們都是一路被黑過來的，基本上聽過的轉耳就忘。他更是把外界的一切基本不放在心上。但是別人就說了你一句，他就直接拿著酒瓶上去給別人開了瓢。結果人家老爸是B市副市長，他這輩子差點全毀了。”他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淡淡的嘲笑了幾聲。

“不過半輩子是毀完了，6年前喝酒喝到切了胃，今晚再這麽喝下去，我相信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會怎麽樣吧。”

一根煙早已燃盡，煙灰紛紛揚揚的飄灑在窗外，王昊軒開門下車。透過未關的車窗看見車內的人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然後解安全帶下車。

兩人前後腳的進樓道和電梯，寂靜得連呼吸聲都不明顯。

王昊軒進屋搬黃小現的時候，林深站在樓梯口，眼睛望著樓下的操場和池塘。不知道在想什麽。

“其實我最想住在那種樓層比較矮的居民小區裏。”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18歲。

“為什麽？”

“因為那裏面的房子小小的，住著很踏實。鄰裏之間挨得很近，吃飯的時候可以聞到別人家燒得菜，想吃的話就可以去蹭吃蹭喝。周圍的話要有很多小飯館，不想做飯的時候就可以去下館子。最好還要有操場和池塘，夏天傍晚可以去池塘邊散散步，冬天也可以去操場上看叔叔阿姨們跳廣場舞。”

原來他都還記得。

黃小現進了電梯軟綿綿的身體就自己靠在墻上，絲毫沒有醒不過來的姿態。

“大編劇，你這是什麽策略？”王昊軒有些不解。

“怕他一個人呆在屋裏喝死自己，我醒著他情緒又發洩不了，只好睡了。”

“周到。”

“再周到也沒有你思慮周全呀，系鈴人都找來了。”

兩人回到車上，一支煙還未抽完。

“五年前，我寫過一封信給你。”就從黃小現的口袋裏傳出。

他索性大大方方的放在前面。趁著那邊說話的間隙，王昊軒問：“竊聽器？什麽時候裝的。”語氣慎重而又嚴厲。

“剛剛，你別這麽看著我。我不是想窺探別人隱私，我是怕這兩個人談不攏這麽辦？如果談完顧琛繼續這樣下去，甚至更加嚴重，我們要怎麽辦？我們要知道原因，才能對癥下藥。”

或許是這個理由太重大，讓王昊軒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妥協默許了。但後來，這兩個人竟都寧願自己從未聽過，因為世人皆恨謊言，卻不知最傷人的莫過於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實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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