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總是讓人更加容易陷入回憶的沼澤，讓人不能前進，無法後撤，只能不斷下沈，最終被淹沒。

年少成名，同學，朋友，家人這些最普通的情感與糾葛似乎都隨著名利的上升而淡薄，剩下的更多是孤獨，迷惘和仿徨。壓力似乎與金錢的收益和名氣的暴漲直接掛鉤。

17歲的顧琛因為事業已經不得不把B市作為一個常待的家，C市那個二線省市的三線縣城貌似真的是故鄉了。

一個身份對應一個角色，而一個角色對應一份任務。作為藝人，要參加影視劇拍攝、接納廣告代言、出席商業活動……作為學生，則要好好學習。娛樂圈的快速更疊和市場的需求要求他們要把握好機會，做好前者。而年齡的限制和粉絲的心態則逼迫他們重視後者。

可悲的是，采訪鏡頭前的平衡工作和學習，實際上卻是超負荷的工作根本不能讓他有一個很好的學習環境。但娛樂圈從來不等人，因為從不缺人。你若錯過了最好的時間，就在沒有重來一次或者事後彌補的機會。只有一批又一批的新人，起起伏伏。

高三的學業壓力不是一般的重，工作的間隙有隨行老師插針見縫的教導與提示，飛機上，候車廳也有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習題。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唯一的放松就是晚上十一二點之後，和王昊軒帶著助理或者和圈內人士的兩三人結伴繞著三環騎自行車。大汗淋漓，累得氣喘籲籲，只有這個時候腦袋可以放空一會兒，不必擔心在采訪時說錯話被抓黑料，也不用害怕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就在微博上引起一場混戰。

顧琛以為他已經忘了，但稍稍一回憶才發現每個細節都那麽清晰，清晰得他還記得那天她的腳鏈上有11顆小鉆石，映著路燈一閃一閃的就閃進了他的心裏，塞得滿滿的，甚至讓他在這6年多的空白裏都拿出來反覆咂摸。

11月10號，不，過了12點，應該是11月11號。因為行程問題，他夜騎出門晚了1個多小時，不然這個時候應該是在返回的途中了。

剛剛結束在E市的活動，連夜飛回B市，很累很想睡。但一刷微博，看見因為前兩天他在學校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又在被黑。這個年齡的少年，本應該嗤之以鼻，卻因為太早懂得了社會生存規則而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著。

或許是帶著這個年齡段骨子裏的叛逆，又或者是對平日裏乖巧形象的幾分不滿，偷偷的一個人出門騎車。果然，這個時間段這條路上幾乎看不見人，只有載著人匆匆而過的幾輛出租車。

偶遇之所以美麗，可能就在於它在當時當地的出現是出乎意料的，直擊人的心靈，帶給你淡淡的驚訝與歡喜。讓人在回味的時候總能感嘆命運的安排。

他們分開後那一年，在和王昊軒喝酒時，他問他：“淩晨1點，一個看起來上高中的女孩子在街上游蕩，你會不會管？”

只記得王昊軒定定的看了他兩眼，說：“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顧琛又喝了一口酒就聽見他說：“作為一個普通人，我都會送她回家或者送去警察局，更何況是公眾人物，當然，這是假話。真話是不會，因為麻煩，特別是公眾人物，尤為麻煩，但我會聯系警察，讓警察來幫助她。”

直到現在，顧琛一直在想：“如果當時他28歲，他還會不會去多管閑事？”。又如果他當時看一眼直接就走掉，他們兩一輩子都應該不是朋友，只是沒有如果。

當時騎車很累了，隨地倒在路邊。腿特別軟，氣喘籲籲，後背濕透了，有一種勞累後的放空。只是低血糖讓他臉色發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幸好穿的是黑T，他想。迷迷糊糊的但是還撐得住。剛一翻身，真的嚇了一大跳，臺階上坐著一個女孩，幸好沒有穿一身白，不然自己應該已經叫出聲。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到了網上某些人無聊的人性測試。

他想了想，在腦袋裏過了一遍利害關系和經紀人的臉色後，還是走過去提醒一下，畢竟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周圍也沒有交通工具。

“那個，要不要幫你聯系警察或者家裏人？”

那個女孩子聽見聲音，把眼睛從體育館外面的顯示屏轉向他，情緒還未來得及轉換與收回。表情晦澀難懂，但卻充滿決絕與悲涼，然後說“不用，謝謝。”

聽語氣沒有認出他來或者不是他的粉絲，不知怎麽的就松了一口氣。

他看見她身後有一塊滑板，很出名的牌子，很大眾的款式。

然後他聽見女孩子說：“給你”。一個粉紅色的糖出現在她手裏，手很細，很白，也應該很軟，他想。拿了糖順勢坐在她右手邊，感覺一股奶香味縈繞在周圍。他想，糖應該很甜。

他說：“你在看什麽？”

“你看過五月天的演唱會嗎？”她答非所問。

“沒有，我只聽過周傑倫的。”

“我們來玩個游戲吧，我們輪流說五月天和周傑倫的歌，每首歌都要說出一句你最喜歡的歌詞或者原因。”

可能是因為她分不清N L和ZH Z的發音，讓他有一種聽到鄉音的錯覺；又或者是黑夜掩埋了舞臺上的聚光燈效，讓他可以短暫的放松自己；亦或者是她長得很舒服。他竟然同意了玩這個根本沒有什麽意義的游戲。

“樂理知識豐富，想象天馬行空，還帶著這個年齡特有的天真與不谙世事。”這是顧琛的第二印象。說出的理由有些甚至有些啼笑皆非，比如喜歡“九號球”是因為喜歡數字九；喜歡天使是因為那天放學公交車上很擠，但她有座位，坐著把這首歌從校門口聽到了回家。很孩子氣，但不得不說，很對顧琛的胃口。因為這些，都是他現在所體會不到的。很久之後顧琛才知道當時的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顧琛打算說完《蒲公英的約定》後，就借口認輸結束游戲。剛說完那句“小時候，還不懂得人情世故，無憂無慮的，覺得最大的事情應該就是考試沒考好回家爸媽就不讓看電視了。”沒想到她說：“我也喜歡這首歌，就像我二哥討厭這首歌一樣，沒有原因。”

“別人的行為、喜好與厭惡都不是你能把握的，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原因。同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做什麽也沒用，與其去探究別人為什麽不喜歡你，不如去探究怎麽讓自己開心，把自己從事件中剝離出來，把覆雜的問題簡單化，只要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就好了，其它愛咋咋地。”

沒等他回話。她又說“有低血糖的人最好隨身攜帶幾顆糖比較好。顧琛，今天謝謝你。”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把糖給他，說“再見”。

再見，意思是會再次見到。

顧琛看著她滑滑板從他來的那條路離開，很敏捷，動作也很秀氣。他看了眼包裝紙：紅豆牛奶糖。果然小女生，然後剝開一個塞進嘴裏，很好吃，很香。只是，真的太甜了！

他看過網上流行的雞湯：喜歡吃糖的人，一定是心裏很苦的人。他從做練習生開始，到出道，再到黑粉的謾罵攻擊。要說苦，他已是同齡人中品味得較多的那一批。卻對這句話不以為然。

他後來問她為什麽喜歡吃糖，答案卻是將來時。“因為吃糖才能長胖呀，這樣你就會帶我出去玩了。”他當時陷入感情的迷醉期，只覺得滿心歡喜，完全沒有深思她這個喜好是在認識他之前就有了的。

年少的他，不喜歡吃糖，不喜歡那種黏黏糊糊的甜味，就算有低血糖，也只會吃清新淡雅的薄荷口味。卻不知，後來六年間，粉絲總說：“顧琛有一顆少女心。”因為他愛吃粉紅色的紅豆牛奶糖。

從17歲相識，到現在28歲，11年。

顧嚴覺得林深今晚極度不正常。帶她去“四方菜”吃飯，偶遇了王昊軒介紹女朋友。其中一個還是接下來要一起進組拍戲的哥們兒顧琛，加上黃小現這個圈內大佬就湊一起吃了個飯。結果這姐們兒一反常態，不僅僅沒有懟他，還硬生生把平時吃的川菜點成了本地菜，一改往日小家碧玉老老實實的作風，實力演繹了餐桌文化禮儀。現在在車上還一直在走神，叫了她好幾聲都沒聽到。

“你和黃小現從前就認識？”還是決定委婉的問出來。

解安全帶的手頓了頓，然後解開。

“二哥也認識。”

“這麽多年還能認出你來，”

聽的人身體有些僵硬，顧嚴幽幽的說，

“小十，你該不會欠別人錢吧？”畫風轉得讓人想揍他一頓。

“顧小五，你該慶幸我不欠別人錢，不然我要把你拉出去肉償的，畢竟你長得美呀。”一如既往的一針見血，完敗敵人。

林深回到家，30樓，還附帶天臺。當初自己選這個樓層，是因為聽他說過：“站得高，才看得遠”。那時候買的房子，將近10年過去了，這個高檔小區還沒有過時，寸土寸金的地界越發讓人眼紅。還有，現在戶主是她：林深。

不是沒有想過今日，畢竟樓上樓下住著，原來他還是住在這裏，住在11樓。當時回B市選擇住址的時候，沒有猶豫，但她心裏是有些鄙視自己的，因為確實存了想遠遠看著他的心思。

後來，半年時間裏，連他助理和工作人員都沒有遇到，也就平靜下來了。一度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工作又忙，房子聽說也買了好幾處，或許早就不住在這裏了。

夢到過幾十種相遇的場景，幾百次相逢的寒暄。也許會很坦白的說一句“好久不見”，也許會抱歉的說一句“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這樣的見面，也算是難得。陌生人一樣，對，他們不早就是陌生人了嗎？但想起那人疏離的眉眼，真的是很久了呀。6年7個月22天，真久，久到他吃飯的口味都變了，久到他周邊早就有了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久到他們真的早成了陌路。

自己是什麽時候格外眷戀那一份溫暖的呢？或許是一開始她就想找一個人寄托那一絲牽掛，命運在最不合適的時間給她送去了最合適的人。

時光太久遠，淡薄了很多回憶，卻又偏偏留下擦不掉的痕跡。

那年一月的最後一天，B市的氣溫低得讓人發指。年末年初的頒獎典禮總是很多，因為可以總結當年，展望未來，順勢搭上各個公司與藝人的年終總結。穿著西裝走紅毯，只披一件針織衫在臺上表演，看得都讓人顫抖。女明星全都裸胸露背，爭奇鬥艷，真的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看完他的表演，提前退場。時間22點10分，天空在飄著雪花，硬生生給寒冷的冬日增加了幾分浪漫的情懷。

打車到東郊體育館，付錢下車。10點多的夜晚，一般正是熱鬧的鐘點。但寒冷似乎總有能把人困在空調房的能力。亦或者偏僻的地理位置，卻是人跡渺茫，車流稀疏。

“生日快樂”坐在臺階上的人喃喃開口，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禮物，也沒有壽星。

此時，時間沒有計量。

馬路對面有人喊：“秦泠一”嗓音低沈，帶著感冒的沙啞。

聞聲擡頭，對面的人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帶著灰色的圍巾，一步步向她走來。既震撼又奇妙。

站定在她前方，

他問：“這麽冷出來是有什麽事嗎？”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哦，沒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了他幾秒，然後突然笑開。她想眼睛都應該笑得沒有了吧。然後呢？

然後，“你今天唱的那首歌很好聽。感覺你感冒了唱歌聲音更透徹了。”歌確實好聽，連喜歡的歌都一樣。

“應該是話筒和電視設備的原因。”說話聲有些沙啞，帶著鼻音。

她突然有些恍惚，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 “感冒這麽嚴重還出來，吃藥了嗎？看醫生了嗎？”一連串的發問就已經脫口而出。

至於她是怎麽把手覆蓋在他的額頭上，又是怎麽把他拉到藥店買藥，最後又是怎麽借口同路坐上公交車送他回家的，林深已經記不清了。或許說從來沒有記清過，只記得他的手真的很溫暖。還有，很容易相信別人。

想起他在公交車上的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定，只覺得恍如隔世。他把黑棉衣的帽子戴在頭上，大半張臉都縮在圍巾裏。上車投幣的時候被司機大叔多瞄了兩眼，感覺他比上臺表演還要緊張，生怕被別人認出來。幸好大晚上的人很少，又是最後一班車，車上林林落落的坐在4，5個人，基本到站點無人上下，他們坐在倒數第二排，倒也十分輕松的逃過了被認出來的厄運。

路燈把公路旁邊的樹影拉得有點長，看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從鏡像裏面偷偷打量著她。她專門惡作劇的轉過頭，揶揄的開口“你說你這是不是真人就在你面前，你還要抱著手機舔屏一樣的道理？”他被抓了個現行，他的兩只耳朵一下就紅了個通透，讓人好想摸了摸。

到站下車，她特別想知道他嘮叨的樣子，專門找可以讓他侃侃而談的話題。

“我其實特別想知道在零下5度穿西裝或者裙子走紅毯是什麽感覺？”

他答：“每一年冬天，紅毯我是能不走就不走，那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像是大冬天的，非要你穿著夏天的睡衣從被窩裏爬起來去下樓買早餐。如果說大家都按部就班的走還好，就怕遇到那種找事兒的，這等等那等等，半天都不來，主持人怕冷場還要拉著你沒話找話說。”

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溫柔低沈的聲音，讓人留戀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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