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壹佰零貳·星星

關燈
壹佰零貳·星星

與段冷做完二十個面團,已經入夜。本來揉的面只夠做十九個,謝玉臺非說單數不吉利,把最後兩個面團分成了四段來做。

後院中蟬鳴陣陣,暮色熹微。段冷將剛剛出鍋的米裹端到石桌上,兩個奇形怪狀的小團子在最上面,像最質樸而可愛的裝飾。

“好香好香!噢不,好燙好燙!”

謝玉臺伸手拾起一個米裹,沒過半秒就被他丟了回去,吹著被燙到的手指上躥下跳。

“心急吃不了熱米裹。”

段冷無奈地笑著看他,用筷子紮起一個米裹,放到唇邊細細吹。米裹的香氣逸散在風中,將一個本該寒涼的夜渲染得無比溫柔。

謝玉臺看著段冷,便也不急了。相比於米裹,這裏有更加值得他珍惜的東西。

比如時間。

他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青色消失於深藍,清楚地知道化境中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他和段冷走進膳房的時候還是正午,只過了不到兩個時辰,化境中便入了夜。

他預感到終點將近,卻不知道這一場夢何時會結束。

謝玉臺沒來由地心慌。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後院屋檐上懸掛的風燈一盞盞亮起,為自己和段冷的面龐打上一層暖光。兩人的眉目在這樣的光暈下更加柔和,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像是最完美卻易醒的夢。

段冷還在專心致志地吹著米裹,對於周圍忽然亮起的燈光並無察覺。直到一個米裹吹得溫涼,他將筷子遞過來,放在謝玉臺的嘴邊。

“嘗嘗。”

謝玉臺張嘴咬了一口,香甜瞬間充斥了他的口舌,甜到了心坎裏。而對比之下酸澀的心緒卻愈發膨脹,它們煽動出謝玉臺眼角的一滴清淚,幽幽然劃過他的臉頰。

“你怎麽哭了?是……米裹不好吃嗎?”

段冷見謝玉臺流淚,俯身過來,吻去了他臉上的淚珠,又將細密的吻落在他的眉梢和眼角。

“不,很好吃,就是太燙了。”

拙劣的謊言。不足以瞞天過海,卻足夠堵住段冷問下去的欲望。那人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與謝玉臺一同仰望星空。

無數的星子正在夜空中閃耀,勾勒起彼此起伏的光點。一輪明月也皎潔高懸在長明的星河中,一切違和而又自然。

“玉臺,你有什麽樣的心事,都可以和我說。”

半晌,段冷略帶擔憂的聲音傳來。

謝玉臺笑了笑,將頭靠在段冷的頸間。

“段冷,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很想變成天上的星星。它們那麽高,那麽遠,誰也抓不住它們,誰也不能控制它們。”

段冷沒有接話,安靜地做著一個傾聽者。

“後來,我聽說妖界的人給每一顆星都起了名字。玄枵、紫薇、長庚……有星聚集的地方,人們也尋找到了合適的名稱。從此,星星就被固定在了一個地方,每一束光,都有了自己既定的方向。”

“傳說白澤順著北鬥七星的指引,找到了極北之地。”段冷說道。

“是啊。星星被人們一夜一夜地仰望,自然也要履行它的使命。”謝玉臺悵然道,“它接受了人們的歌頌,也必須給予指引。

“但有沒有人想過,這原本不是星星存在的意義呢?”

“那你覺得,星星存在的意義是什麽?”段冷反問。

“星星存在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謝玉臺眨了眨眼睛,讓星子落在他眼裏的碎光格外清晰,“它們不為任何人、任何事物活著,想發光時就發光,想熄滅時就熄滅,不被賦予任何價值和使命,也不必和別的什麽捆綁在一起。當然,也不需要誰的仰望和歌頌。”

“那些名字,讓我覺得它們被釘在了原地。”謝玉臺低下頭,“所以後來,我就不愛看星星了。”

段冷很久之後才接話。

“也許,我就是一顆被起了名字的星星。”

謝玉臺沒有出聲,只是目光變得平靜而哀傷。

兩人吹著夜風沈默了很久,風燈搖曳,小院寂靜。謝玉臺望著夜空出神,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覆蓋在了自己的手背。

是段冷溫熱的掌心。

“但星星一直自由,枷鎖,只存在於人們的心中。”段冷的目光溫柔,語聲繾綣,“明天我們就離開這裏,做真正的星星。”

“好。”

謝玉臺點點頭,許下了一個不可能的諾言。

常聽人說,誓言只在它說出的那一瞬間才有意義,謝玉臺至今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快過子時了。”段冷從身後變出幾根紅燭,插在其中一個米裹上面,笑吟吟地遞給他。“該許願了,我的小壽星。”

謝玉臺伸出手,手指有些微不可察地顫抖。

一道燃火術亮起,謝玉臺的面龐被火光映照得明亮。夜風忽而凜冽,他透過明滅交替的紅燭,望向段冷。

他開口了,說的卻不是自己的願望。

“段冷,我明白你身上的枷鎖。”

“我能理解你,是因為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也無比憎恨‘秦晉之子’這個頭銜。”

謝玉臺不顧段冷略微訝異的神色,毅然決然地說下去。

“作為青丘七皇子的三百年裏,我自我封閉,不敢交朋友,唯恐自己愛上他們。不敢真心快樂,只怕快樂過後襲來長久的空虛。”

“我不敢動,因為我只要不動,就感受不到身上緊繃的枷鎖。我無數次幻想自己能回到成為謝玉臺之前。那個時候,我剛出生,還沒來得及擁有一個名字。”

“所以,如果要許願的話……那麽我就許願自己,做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段冷神色怔然地聽著這一席話。他沒有想過謝玉臺會在這種時刻吐露心扉,他頓了頓,隔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道。

“謝玉臺,你並不是想做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你只是想做一個沒有身份的人。”

“那就祝我們彼此二人,都能成為沒有身份的人。”

謝玉臺的笑意如清風明月。段冷終於點頭,他說。

“好。”

不知何處玉笛橫吹,一闕被笛聲演繹的生日頌歡快而悠揚,從遠方飛來,纏繞在那些暖黃色的風燈下。月光似乎比方才更加皎潔了,種種光源匯在一處,最終變成那人眼中的明亮,比這世間所有的顏色都熾烈,比這世間所有的祝願都美好。

謝玉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一起吹吧。”

燭火在夜色中熄滅,謝玉臺和段冷的面龐又恢覆成了微微的暖黃色。笛聲漸弱,它的尾音夾雜著幾聲銀鈴的脆響,但陷於愛裏的任何一個人都聽不見。

“生日快樂,我的愛人。”段冷笑著對他說。

“我很快樂。”謝玉臺斂下眉目。“其實,剛才我還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嗯?”段冷睫羽微動,等著他的下文。

謝玉臺在背後攥了攥手指,無限珍重地開口。

“沒有身份的謝玉臺,永遠愛沒有身份的段冷。”

話音剛落,滿天流星驟然降臨,一道道銀輝劃破夜幕,將溫和良夜變成一座聲勢浩大的舞臺。謝玉臺和段冷在墜落的星芒中擁吻彼此,那些被賦予了姓名與意義的星星似乎終於逃脫了宿命,每一束光芒,都向著自由的方向。

天地如此空曠,星夜如此浩渺。在激烈的交吻中,謝玉臺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輕盈,星星們正在落下,而他即將飛上夜空。

“段冷,時間到了。”

“時間?”

謝玉臺輕輕推開段冷,在唇齒相離的間隙碾磨出這一句話語。

而面前的段冷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他看著眼前正流於細沙一樣的謝玉臺,並沒有驚慌和不解,只是不斷地擡起手臂的高度,從腰線到肩膀,固執地追尋、挽留,擁抱著愛人還沒有化為瑩塵的身軀。

“你要去做自由的星星了嗎?”

段冷問道,語氣中是無盡的依戀。

“段冷,我愛你。”來不及回答那人的問題,謝玉臺的手臂消失,他已經不能再攬住段冷的脖頸,只能用目光與他做最後的觸碰,“無論如何,你記住,我愛你。”

他沒能聽得清段冷又說了什麽,謝玉臺看著一件空蕩蕩的赤色錦衣落在段冷懷裏,而那人始終維持著相擁的姿勢,直到所有四散的塵埃重新匯聚在一起,變作一顆飛躍的星子向天空疾馳而去。

夜幕破碎,巨日降臨,段冷擡起頭,向謝玉臺大聲呼喊。

在刺目的白光中,在即將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剎那,謝玉臺讀懂了他的唇語,他是在說——

我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