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拾柒·求仁

關燈
陸拾柒·求仁

自斷袖一事後,段冷終於肯從那方狹小的屏風後走出來了。

他頭頂的黑紗笠帽也換成了白紗,瞧著比往常平易近人了許多。水葉和鏡花紛紛對段冷的改變表示了欣喜,因為在她們的認識裏,這是羞怯內向的小君終於願意與其他人親近了。

然而只有段冷自己知道,他從屏風後走出來的緣由,絕不是什麽搬得上臺面的好事。

這日,在謝玉臺匆匆給他留下一個早安吻大步出門後,段冷在鏡前整理好銀佩和衣著,也走出了暖閣門外。

水葉正拿著一根草莖,在別苑中逗弄瑪瑙玉籠裏的鸚鵡。幾日未曾關註過它,這只小鳥兒精神了不少,在籠子裏蹦上蹦下,鳴啾啾地叫著。

“再過幾日,它就能學會說話哩。”鏡花倚在欄邊說道。

“我看還差得遠呢,前些天教它‘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它是一個字也說不上來。”水葉嘆道。

“依我看,你該教些簡單的。這句話的意思,連我也是一知半解。”

“不是公子說的,要教這鳥兒一些讚詞,以後用來誇他麽?”水葉一個沒註意,被鸚鵡銜住了草莖,“等這鳥兒咿呀學語了,總不好讓公子失望。”

“說得也是。那你教罷,反正不是我受累。”

兩人說過好幾句,才註意到一身雪色的段冷正站在別苑門口,還是因為一陣風過,吹響了段冷發髻上的靈芝竹節紋步搖。

段冷拾級而下,走到了二人面前。

“夫人晨安。”水葉規矩地行著禮,起身後盈盈笑道。“夫人是來別苑賞花麽?最近山茶開得正盛呢。”

段冷瞥了一眼東墻上幾株鮮艷欲滴的山茶花,搖頭道。

“可有素絹丹青?”

“有的。”

水葉臉上出現了一絲又驚又喜的表情,這表情段冷曾在烏蘭圖雅的臉上見過,大致意思就是——你這悶葫蘆終於懂得享受生活了。

“婢子這就給您去拿。”

她匆匆離去,走時還拉上了鏡花,吩咐她去端明堂取最好的絹布來,專要夏衍慣用的那一款。

不出片刻,十張絹布和足有百種顏色的丹青盤就被擺在了暖閣的檀木書案上。

段冷展平一張絹布,以墨石壓在四角,潤過軟毫筆鋒,又蘸了丹青盤上色澤最熾烈的一抹紅,懸筆於素絹上。

落筆之前,段冷翻開那冊《狐貍康覆筆記》,置於絹布一旁。這冊手劄自被他從格爾木寒原帶回,一直小心地收藏在書案暗屜,從不曾被謝玉臺發現。看著上面的圖畫與文字,羅紅氈帳的一幕幕在他靈魂中漸漸蘇醒。

段冷索性閉了眼,允許它們次第躍出水面,在他腦海中鋪成一卷盛大而恢弘的詩篇。

“八月廿一,晴日,霞光萬頃

辰時,靜坐帳中,閱書三卷。午膳後,攜《元鶯辭》至萬羅窟,以聲伴之。

玉臺體表青黑色仍甚。輕喚不聞,如木如石。

離閣時,似聽淺吟一聲。回首見其雙目緊闔,想來應屬幻覺。”

……

“九月初四,大霧,霜雪漫天

一覺眠至正午,忽聞冬風蕭索。掀簾遠望,見外霜雪彌漫,帳內溫爐暖火。

玉臺在側,酣眠沈夢,不知此間冷暖。

遂覆毛毯半張,與吾共繼黃粱。”

……

觀覽字句,曾經的樁樁幕幕仍然栩栩如生。段冷在腦中走馬觀燈,不知定格在了哪一幕,忽然提筆,在素絹上描出第一道弧線。

數筆之後,一個軟糯可愛的狐貍團子躍然紙上。它的四肢向內蜷縮,將自己極盡溫暖地圍攏起來,唯有一雙狐耳支楞在頭頂,靈動又警覺。

段冷蘸過朱紅,繼續描畫著,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謝玉臺今日比平時回來得早些,衣襟袖口還是落著淡淡的春泥香。他入了暖閣,見段冷在書案前執筆,便好奇地負手行來。

“在做什麽?讓我瞧瞧。”

段冷已將《狐貍康覆筆記》收起,此刻的檀木書案上只有一張畫。

“喲,畫得不錯嘛。”謝玉臺抻開絹帛,懸至面前欣賞著。“布景秀雅、色彩分明、比例得當、妙手丹青……”

謝小皇子將胸腹中所有關於畫技的溢美之詞全說了一遍,最後才註意到那盤膝而坐的男子懷裏,還有一片圓滾滾的火紅。

“誒?這紅不拉幾的一團是什麽,怎麽還長著對狐耳?”

他頓感不對,仔細一瞧,這火紅色的一團還有四條腿和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前腿隱入下顎處,分布著幾個微不可察的青黑斑點。

“等等,這不會是我吧?!”

謝玉臺一臉不可置信地擡頭,向段冷確認著。而後者沒點頭,眼底的笑意卻出賣了他。

“你你你你……”謝小皇子氣到語無倫次,“你怎麽能把我畫成這個模樣?”

“怎麽不能?”

“你要畫我的真身,也要畫一條威風凜凜的大尾巴狐貍!”謝玉臺指著那狐貍團子,“小爺才不是這副又軟又好欺負的模樣!”

段冷聳肩無奈,那段時日趴在自己懷裏的謝玉臺,的的確確就是這個模樣。妖族受傷昏迷之後,本體為了留存靈力,都會將真身縮小數倍。在體型和姿態上,段冷可堪稱一個寫實派畫師,他可萬萬沒有造假。

但此畫已成,謝玉臺也不好直接毀人畫作,只能叉著腰兇道。

“以後不許再畫這樣的小爺了,聽到沒!”

“那可不成,我這是要作連環畫的。”段冷一口回絕,“這只是開始而已。”

段冷向來對謝玉臺言聽計從,如今一朝起了逆骨,謝玉臺還有些回不過味兒來。

“啥?”

“要想阻止我,只有一個方法……”段冷薄唇半挑,沈穩篤定的神情中偏帶一分痞氣,向謝玉臺勾了勾手指。

謝玉臺鬼使神差地附耳過去。

“……殺了我。”

謝玉臺一整個如遭雷劈。

而這還沒完,就像段冷所言,一切只是個“開始”而已。

這日,謝玉臺自山中歸返,聽水葉說廚娘做了他最愛的涼拌辣子雞,正興致沖沖地準備飽餐一頓,落座紅木桌邊,卻驀然瞧見一盞空盤。

這青花瓷盤的底部尚有葷油,想來應該原本是盛有菜肴的。謝玉臺頓感不妙,掃視一圈,果然沒見到涼拌辣子雞的影子。

對面的段冷幽幽擡起頭,用絲帕沾了沾唇角油漬。“找什麽?”

“我的涼拌辣子雞呢?”謝玉臺看著段冷細嚼慢咽的動作,眸光忽然變得深邃。

“被我吃了。”段冷像是幡然醒悟一般,看向那青瓷盤盞。“誒,忘記給你留一塊了,實在對不住。”

謝玉臺努力壓下心頭邪火。竹籃打水一場空這種事,最惹人惱怒了,吃不到還不如壓根不知道。

他閉了閉眼。“叫廚娘給我再做一份。”

“真不巧,廚娘被我給放了個小假。”段冷雲淡風輕地說,“我瞧今日晴色俱佳,便允她去桃林裏賞花了。”

“你!”謝玉臺一把將銀筷拍在桌上,指著那人道,“你就是故意的!”

“生氣了?”段冷瞧見謝玉臺氣急敗壞的模樣,不自覺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微笑,“實在氣不過,就殺了我罷。”

“……”

隨後數天,段冷讓謝玉臺深刻地認識到,他自己還沒有放棄“求死”,並在這一條道路上逐漸得心應手,玩出花樣。

各種低級的捉弄人的小把戲就不說了,諸如“藏起骨笛騙他被水葉收走了”、“在謝玉臺讀話本時磨刀”這些事情段冷也做過不止一遍。但偏偏這些事都觸及不到謝玉臺的底線,而段冷的目的又只有一個——求死,謝玉臺就完全沒轍,只能放任那人每天花式作妖。

可憐謝小皇子每日辛辛苦苦在明熙山上操勞土木,晚上回了家還要跟段冷鬥智鬥勇。

其實,在段冷贈笛那日,謝玉臺本來是想把明熙山的地契作為回禮贈出的。可想了想,終究作罷。

因為他想送給段冷的不是一座空山,而是一個家。

家,則必須有容身之處,才能算得上是歸宿。雖說青丘一族親近自然,崇尚幕天席地的歸真之道,可謝玉臺並不想帶著段冷在山上吹西北風。

於是,這幾日謝玉臺就開始在明熙山上勤勤懇懇地蓋房,為此還去青丘的百工閣借閱了幾本《考工治圖》。看來看去,他還是選擇了最簡單的一種院落式樣,一間榆木方屋,外圍一個小院,打上柵欄分出花圃與田地,再在院落西側種上一株桃木,桃木下砌一方石桌,如此便可。

其實作為狐妖,他本可以擡手不費吹灰之力造出這方院落,但謝玉臺不願那樣做。因為妖術所化的事物終有弊端,一旦施術者元神隕落,其所造之物皆將消亡,不留下一點痕跡。就像明熙山原本的主人,他死後其幻化出來的房屋、井泉統統消失得一幹二凈,他的存在就像一陣風吹過了山林。

妖生在世,謝玉臺保不齊自己會有什麽意外。若有一朝不慎橫死,他不希望自己留給段冷的唯一一處歸宿也蕩然無存。

所以只能憑借最原始的力量,一木一石親自堆砌。

所幸這幾日明熙山都是晴光高照,無風無雨。謝玉臺工期進展迅速,估摸著上元節前後就能完工。

這一日,謝玉臺剛把榆木小屋的頂檐砌好,身心俱疲,回到家倒頭就睡,不信段冷還能作出什麽花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