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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陸·戲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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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陸·戲骰

不夜閣中,段冷與謝玉臺一坐一立。空氣中安靜地散發著百合花的香氣。

謝玉□□自立於窗邊,盯著青瓷瓶裏的永生花出神。他回憶起他們所處的這間樓閣,曾應浪客的需求被裝飾成無數不同的樣子:暗藍色調深邃而無垠的、紫粉色調張揚而熱烈的、金銀相間奢華而頹靡的……它接納著風月場上的欲望,承載著情與財之間不可告人的交易。

十二年來,鮮少有人不帶任何欲望地走進這裏,因此,他也從未跟人分享過這間樓閣原本的雅致模樣——一方不帶任何雕紋的紅木圓桌、一架束有淺碧垂幔的拔步床、一套紫檀桌椅、一屏雙折山水屏風、兩張大理石面的坐凳,以及一些悄然怒放的百合花。

謝玉臺有些不知所措,他覺得被段冷瞧見了這裏最初的樣子,就像是被那人看透了皮囊之下的靈魂。他忽然不知道要如何看待段冷,是該把他當作一個予取予求的客人,還是自己可以卸下一切心防的摯友。

自從他告訴段冷這裏是自己在春秋殿待客的地方,那人就再沒說過一句話。他只是坐在那張紅木圓桌旁,一邊打量著不夜閣中的種種陳設,一邊目光深沈地把玩著桌上那串碧璽玉珠。

謝玉臺忽然感覺有些氣悶,他推開了不夜閣的花窗。

在那些橫豎交錯的街巷映入他眸底的一瞬間,他想起了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曾與他分享過這扇窗外的景致。

彼時二人飲酒談天,對月吟詩,只有清白而坦蕩的他們才敢打開這扇窗子。而在其他時候,不夜閣裏做得都是不可告人之事,花窗自然也被厚厚的簾毯遮擋,不見天光。

謝玉臺下意識將頭偏向身旁。那個人早已經不在了,而他的餘光裏有了段冷。

是啊,他有了段冷。

像是冥冥中註定的一般。段冷竟然在此時起身,走到了謝玉臺的身邊。

“在看什麽?”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謝小花魁卻感覺內心有一塊忽然被填滿。他抽了抽鼻子,隨口編謊道。

“看一個小屁孩揪人家姑娘的辮子,被對方的娘親追著滿街打。”

“哦?在哪呢,讓我也看看。”

段冷似乎信了他的話,瞇起眼睛在縱橫交錯的市井中尋找。

謝玉臺失笑,隔著衣料扣住段冷的手腕,將他拉回那張紅木圓桌。

“別找了,那倆小孩早就跑遠了。我們來玩點兒什麽吧。”

他從圓桌的暗格中拿出一個寬沿敞口的黑曜石杯,杯中發出琳瑯的幾聲脆響。謝玉臺在半空中來了一個華而不實的甩腕,將石杯倒扣在桌面上。

再一掀開,兩枚小巧的琉璃骰子靜靜躺在石杯下方。

“骰子,玩過沒?”

段冷搖頭。

“那我們就來玩最簡單的比大小,純看運氣,如何?免得你說小爺欺負你沒玩過骰子。”

段冷點了點頭,比了個“請”的手勢,請謝玉臺開骰。

“兩枚骰子點數之和六以下為小,六以上為大。輸了貼紙條。”謝玉臺一手拿著黑曜石杯,另一手從桌底抽出一沓細長的紅紙。“就貼這個。”

“好,依你。”

語罷,一聲脆響迸開在紅木桌面。謝玉臺壓著黑曜石杯,朝著對面那人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你先押。”

“押大。”

謝玉臺自信滿滿地開杯。在不夜閣比運氣,他向來就沒輸過,也不知是這地方與他氣場太和,還是玄之又玄的“主場優勢”。然而一開杯,謝小花魁就傻眼了。

石杯中央的兩枚骰子,共十二枚淡雅而秀氣的藍點躍然在琉璃面上。

他竟擲出了兩個六。

謝玉臺當即氣得擼胳膊挽袖子。他覺得這必然是個意外,就算是□□①射箭,也總還有失手的時候。

“再來!”他不服氣道。

“等等,紙條可還沒貼呢。”

段冷的“斤斤計較”在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他取過那沓紅紙,並指成刀,裁剪出大小合適的一條,向謝玉臺眉心飛去。不夜閣中沒有凝膠一類的物品,段冷便用了一小點自己的妖力,化作靜電使紅紙附著在謝玉臺身上。

謝玉臺額頭傳來細微的癢意,但在好勝心的刺激下,這感覺很快就消失不見。

他將兩枚骰子收入黑曜石杯,再一次甩腕搖杯,半晌氣勢十足地扣在桌面,說道。

“這次我押大。”

“那我押小。”

謝玉臺開了杯,兩枚骰子儼然一個“壹”,一個“貳”。

不知道是不是輸出了心理陰影,他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太好了,這次沒有輸得那麽慘了。

“我又贏了。”段冷打量著緊緊相貼著的兩枚琉璃骰子,語氣平淡地說。

“你你你,你是不是出老千了?”謝玉臺面上很是掛不住,“小爺的運氣從來沒有這麽差過!”

“我出沒出老千,你還不知道?”段冷挑眉。

謝玉臺瞬間洩了氣勢。他與段冷修為相當,若對方使用妖術,自己必然察覺得到。方才不夜閣中確實沒有一絲靈力波動,他不能對自己撒這個謊。

“今天小爺算是栽在你手裏了。”謝玉臺認命地把額頭湊過去,“來吧,貼。”

段冷也不客氣,笑吟吟地在謝玉臺眉心左側,又添上了一道紅紙。

此後數局,段冷深刻地讓謝玉臺知道了什麽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謝花魁不是運氣好,而是降他的人沒到。不出一個時辰,謝玉臺的整張臉就都貼上了紅艷艷的紙條,只露出一對妖而不媚的眼睛,他一呼吸,半張臉的紙條就不住翕動。而段冷只有前庭和面頰上有寥寥數道,仍可勉強維持君子之態。

在弓著身子讓那人在鼻尖再加一道艷色時,謝小花魁忽然道。

“小爺看你天資聰穎,我教你玩點兒高級的。”

“哦?說來聽聽。”

謝玉臺從桌屜上又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黑曜石杯,又從一盤琉璃盞中數出幾個骰子。“我們來猜個數。這裏一共十個骰子,你搖五個,我搖五個。我們猜一共有多少個“幾點”出現。”

段冷皺著眉頭,似懂非懂。“繼續。”

“比如,我喊‘四個貳’,那就是押定這十枚骰子中有‘至少’四個點數貳出現。你如果相信我的判斷,就必須往上增加點數。”謝玉臺一邊講解著,一邊用骰子為段冷演示。“四個叁、五個貳,都算是往上加了。”

“如果你不信,可以選擇開杯。如果我們開杯之後,十枚骰子裏確實有四個或以上的“貳”,就是你輸我贏。”

“對了,壹是萬能點,可以充當一切點數。還有‘抱子’、‘順子’這種特殊點陣……②”

謝玉臺教得耐心細致,段冷學得更加認真。若是不聽這兩人的話語,單看神情,簡直要以為他們在進行什麽深刻覆雜的學說探討。

“差不多就是這些了。說得多不如試一回。”謝玉臺拿著自己的黑曜石杯,躍躍欲試。“嘿嘿,是時候展現小爺的真正技術了!”

他好歹陪著無數浪客玩了不下千場的戲骰,面對著連規則都一知半解的段冷,他自然是有十足的信心。

段冷依舊沈穩,他將寬袖挽得平整,拿過了觸感有些冰涼的石杯。

兩道脆響交織碰撞在一起,二人幾乎同時落杯,再壓著杯沿瞥了一眼自己擲出了什麽樣的點陣後,便擡起頭異口同聲道。

“你先猜。”

“哈哈,那小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奪得先機總是有著些許好處,這一局謝玉臺誓要找回面子,自然要優勢必爭。“四個叁。”

其實謝玉臺的點陣並不怎麽好,一個貳、兩個叁、一個肆、一個陸。以四個叁開局,是非常保守的叫法。

段冷沈思半晌,說道。“五個貳。”

謝玉臺又掀開自己的黑曜石杯看了看,他有一個貳,段冷敢叫五個貳,必定是壹多或者貳多。於是他便劍走偏鋒,打算探一探那人的虛實。

“兩個壹。”

段冷果然怔了一下,問著謝玉臺。“你叫了‘壹’,是不是‘壹’就不算萬能點數了?”

“沒錯。”

他掀開杯沿,看著自己的點陣,蹙眉猶豫了一段時間。“三個壹。”

謝玉臺心下了然,唇角不自覺得意上揚。如此推斷,段冷應該有兩個壹,再加上他之前叫了五個貳,手裏大概率還有兩個貳,那麽再加上自己手裏的一個貳,叫三個貳是極其穩妥的。

於是他喊道。“三個貳。”

“開。”

兩人一同亮杯。段冷那邊的點陣是三個壹,一個貳,一個伍。再加上謝玉臺手裏的貳,只有兩個。

謝小花魁驚訝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他指著段冷的那三個壹,憤怒地控訴著。

“不是吧段冷,你自己手裏都有三個壹,你叫得還那麽猶豫?!”

“我只是……在回憶規則罷了。

——這就是新手光環嗎?

謝小花魁欲哭無淚。他沒想到自己千算萬算,還是玩不過對面這人。

“別貼紅紙了,再貼都要貼到眼睛上了。”

他耷拉著腦袋將滿臉紅紙一齊扯下,蔫蔫道。“我們把懲罰換成真心話大冒險吧。”

他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和對方臉上巨大的顏色差距了。把懲罰換成這個,至少能“風過無痕”。

況且,段冷三百年屈居於洞庭的聖女臺中,幾乎從未出去玩樂,謝玉臺也料他問不出什麽花樣。

“好。”段冷爽快地答應。

“那……我選真心話。”謝玉臺說道。“問吧,蒼天在上,厚土在下,小爺絕不撒謊。”

段冷半垂著頭,並沒有思考太久。“在我來到青丘之前,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麽樣子?”

這一個問題就不怎麽好回答。

謝玉臺不得不回憶起新婚那日見到段冷之前的片刻光陰,當時自己與程燕冰坐在沈香榭的外廳,用慵懶聲線漫不經心地問著。

——“你說自洞庭而來的小君,當真個個天人之姿嗎?”

再到望秋臺上,程燕冰揶揄他恐怕日後降不住這小君,他冷淡而又傲然地道。

——“若她是個安分性子,不拘著我,我也不會管束她。只當在房中養個閑人,如此一生。”

在他的期許中,這位命中註定的妻子該是謙卑、恭順、安分守己的,懂得妥協與犧牲,再外加一副天人之姿的好皮囊。

這些,段冷都做到了。然而,那卻不是真的他。

真正的他,是對自己說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隨了你,就算從前是個王八,現在也不是了”的乖痞;是俯在他身前,對他說“我想明明白白地死,不想渾渾噩噩地活”的通透;更是他手執玄冰迎難而上時,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少年心氣。

於是謝玉臺說。

“在你到來之前,我沒有對你做任何假設。你是我命中註定的小君,無論如何,我都會接納。”

段冷似乎有些驚訝,他盯著謝玉臺看了許久,才開口說道。“繼續吧。”

於是不夜閣中的兩人又開始鬥智鬥勇,一人手持一個黑曜石杯,在紅木圓桌的兩側打得火熱。

不知道究竟玩了多少局,段冷已經到了問無可問的地步,脫口而出的問題居然都變成了這樣。

“最後一次遺溺③是什麽時候?”

謝玉臺又氣又羞地回答道。“二十歲的時候,那時我才剛化形不久。”

段冷唇邊含著抹意味深長的笑。“在沈香榭麽?”

“這是下一個問題了!”

而謝玉臺僅僅贏過一次。他那時候太過激動,拿出了在不夜閣應對浪客的套路,直接問道。

“你和多少人親密接觸過?”

問完他就後悔了,段冷身在聖女臺,哪有機會和什麽人或妖親密接觸?這問題簡直是白送。而段冷在聽完後,卻認真而又嚴肅地回答道。

“我的肩膀只摟過你。這一對唇,也只吻過你。”

得,還白白送了段冷一個撩他的機會。這真心話簡直像是對他的懲罰。

謝玉臺感覺心裏暖暖的,悄悄紅了耳根。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只摸了把鼻尖作掩飾。他拿起黑曜石杯,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氣勢。

“最後一局,玩完我們就打道回府。”

“好。”

這一局,不知道是不是段冷讓了他。謝玉臺喊出五個叁,在段冷一個叁都沒有的情況下,他還是把數量加到了六個。

“嘿嘿,這一局我贏了!”謝玉臺高興道。

“我選真心話。”段冷說。

“好。”謝玉臺笑得明媚,眼神也跟著亮晶晶,“我想問……”

然而話說到一半,他又將視線垂落到那人的領口,雙手也交攏在一起,看起來有些緊張似的。

“段冷,你……”

“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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