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拾貳·予鱗

關燈
肆拾貳·予鱗

段冷已經在王帳外等了一炷香的時間。

帳外侍立的人已經從依仁換成了特木爾。按規矩,在酋王病恙時所有王室成員都應依次來“守帳”,以示孝道。但因額日娜尚在烏衣帳中養傷,蘇合在寸步不離地照料她,所以依仁離開之後,特木爾便接了他的班。

兩個人都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麽交流,一左一右像兩條涇渭分明的河水。特木爾時不時擺弄著手裏的彈弓,段冷更多時候則是在王帳前難耐地踱步。

特木爾看他的樣子,嘲諷道。“嘁,我上戰場前都沒你那麽緊張。”

段冷淡淡瞟了他一眼,“你懂什麽。”

特木爾見這悶木頭竟然破天荒地回了他的話,還想繼續挑釁,擡眼卻見烏蘭圖雅從積雪的道路上跌跌撞撞跑來。

她在段冷面前停下,完全忽視身披甲胄銀光熠熠的特木爾。“小狐貍呢?”

“在裏面。”

烏蘭圖雅揣測著段冷的表情,試探著問,“我父王……在給他……把脈?”

“在施針。”

“呼,那還好,擔心死我了。”烏蘭圖雅舒了一口長長的氣。“剛才山雪急匆匆地過來找我,說父王身邊的婢女二話不說就上來搶走了小狐貍,我還以為父王要怪罪我私自收治病患了。”

段冷失笑,這一父一女先斬後奏的套路,還真是如出一轍。

特木爾見兩人把自己當空氣,猛力一踢腳邊的碎石,狂刷自己的存在感。那可悲的小石子骨碌碌一滾,正好砸在了一名從王帳內掀簾走出的婢女腳上。

那名婢女有一瞬間的驚嚇,但隨即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段公子,王上有請。”

段冷立即走入王帳。婢女轉身隨行,烏蘭圖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等等,父王就沒說想見我嗎?”

“這……”

“我不管,我就要進!”烏蘭圖雅越過她,也跟在了段冷身後入了帳。

阿斯亞依然坐在那張三彎腿荷花藕節桌前,正在整理羊皮簾上大大小小的針灸器具,見烏蘭圖雅和段冷一起走進來,似乎並不是很意外。

“來,年輕人。”阿斯亞沖段冷招手,“過來看看你的朋友。”

段冷走上前去,只見謝玉臺神情安穩,柔軟的皮毛之下浮動著一絲湛藍的水紋,漣漪所及之處銀光點點,一寸寸洗滌著那股兇煞的青黑之氣。段冷將謝玉臺小心抱起,動作輕柔得好像怕驚擾了那人的美夢。

“我已將極淵南海鮫人淚,司幽之城地下泉,彼岸花蕊彩蝶翼三種藥材以灌針註入他的身體。不出意外的話,你的朋友在七日內便會醒來。”

“這麽說,小狐貍有救了?”烏蘭圖雅驚喜地道。

阿斯亞笑著點了點頭。

“多謝王上賜藥!”段冷單膝跪地,因臂彎間還抱著謝玉臺,不方便行什麽大禮,但他激動的神情足以說明一切。“王上請受在下一拜!”

“不必謝我。”阿斯亞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偏向自己的小女兒,“其實,你若答應我方才的條件,獲得的可不止這些。”

“你們……背著我談了什麽?”烏蘭圖雅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但帳中的另外兩人都默契地沒有作答。半晌阿斯亞起身,緩緩向黃花梨矮榻走去。

“行了。治也治了,見也見了。本王無恙,只是需要多休息。”阿斯亞終於露出了一絲疲倦,“你們都下去吧。讓特木爾也回去,別在我的帳外用彈弓彈石子兒,吵死了。”

“是。”

段冷和烏蘭圖雅相視一眼,雙雙離開了王帳。

——————————

在解決了一樁心頭大事後,段冷的身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不是不欣喜,而恰恰是因為太過欣喜,從而消耗掉了他的最後一絲精力。連日的緊張奔波、尚未完全康覆的左臂、他記得或不記得時受的所有傷……他的身體在為謝玉臺奔波時可以不顧所有疲憊與疼痛,而一旦得知這人已經獲救,所有的感受就成倍地找回他的身上,帶著些報覆性意味地摧折他的精神與身軀。

這幾日,段冷終於像只正常的洞庭修蛇,開始在客帳中冬眠。從白晝睡到黑夜,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曉枕榻與黃粱。

溫潤的紅木床榻上,段冷擁著謝玉臺,一人一狐被同一床錦被所覆蓋。有時段冷夜裏醒來,見到自己的中衣被謝玉臺扯得七零八落,而那只作惡的狐貍則優哉游哉躺在他的胸膛上,一只爪子搭在胸肌,睡相安穩,嘴角還帶著一絲狡黠的笑。

於是乎,他一貫奉行的那套君子之道徹徹底底的失效了。

他不知道與一只狐貍相處的界限在哪裏,索性便放任他亂來。

他們的睡息交纏,從未有過這樣的親密。紅燭暖香,邊塞月明,這裏是中原妖族談之色變的南極沼澤,寸草不生終年堅冰,卻是他們可以肆意相擁的世外之地。

客帳內沒有日冕,段冷便以謝玉臺身上青黑色的消散來判斷光陰的流逝。只要那片水紋又攻占了青黑色七分之一的領地,便是又過去了一日。

他以木尺丈量,記錄下每日的刻度與位置,將其記錄在一本《狐貍康覆手記》的羊皮卷上。

在二人的酣然長眠中,帳外的深冬也在悄悄到來。

段冷是個很少做夢的人,但這幾日,他竟然意外地夢到了洞庭。在夢境中,他帶著謝玉臺回到了他的家鄉,盡管他從不認為那裏是自己的歸宿。族人們都不再稱呼他為聖女,而是親切地叫著他的名字。

他用著自己原本的樣貌、原本的聲音,並且清楚地知道這就是自己。

這個美夢止於段冷發現謝玉臺身上的水紋不再延伸的那一天。他連續三次醒來,小狐貍身上的顏色都沒有絲毫變化。

那最後一片青黑色停留在謝玉臺的兩只左足上,像是一隊不肯投降的亡國之兵,拼死也要堅守住最後一塊據地。

直到九月十四日。整整十日過去,謝玉臺依然沒有醒來。

意識到不對勁的段冷先是求助了族中醫術最高的蘇合。蘇合諱莫如深地搖頭後,又帶著他找到了烏蘭圖雅。烏蘭圖雅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只好叫來了山雪,讓她重新去塵生堂裏尋那一本醫典古籍。

“公主,在這兒。”山雪灰頭土臉地奔回,帶著她從箱底翻到的書。

“朱獳尾、孰湖翅、當扈須……”烏蘭圖雅壓著手指,從頁首數到頁尾,“沒錯啊,就是這十種藥材。按道理,都服下後小狐貍就該蘇醒。”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呢……”烏蘭圖雅冥思苦想卻摸不到頭緒,“不然我們去問問父王?”

“父王為了養病,每日戌時就已歇下。若要找他,也得明日再去。”蘇合說道。

“那我們再想想……再想想……”

烏蘭圖雅抱著那卷古籍在爐火下踱步,忽然註意到它泛黃破碎的邊角,有一個被汙垢壓蓋的數字。

嗯?

烏蘭圖雅忽然皺緊眉頭。

這卷醫典該是與其他被有瓊氏奉為至寶的書籍一樣,在塵生堂的箱底歷經了數千年的歲月。過去之人珍惜牲畜,從不肯使用羊皮作記錄,因而脆弱的棉麻紙料早已在灰塵的積壓下變色,紙漿的紋路也生出無數的斑跡與汙垢。

烏蘭圖雅在翻閱時,從來沒註意過這卷古籍是否還有頁碼。她當時全部的註意力,都在紙頁上難以辨認的柯勒察文字上。

如今……烏蘭圖雅看著那露出一半的數字,鬼使神差地擡起手,慢慢抹掉其上不大不小的一片汙跡。

頁腳上一個柯勒察文的“肆拾壹”愈發清晰。她繼而向後翻去,下一頁的頁碼,卻不是意料之中的“肆拾貳”。

烏蘭圖雅瞬間感覺一股寒流爬滿脊背。她電光石火地回憶起,山雪將古籍遞給她的那一幕。

——“哎哎哎,公主慢點!”

——“這回好了。公主,給。”

其實,在她真正翻開這卷古籍之前,它曾在她的腳邊四下零亂過。

烏蘭圖雅突然開始瘋狂地翻動書頁,薄薄的麻紙在她指間嘩啦啦作響,她好像要把這書翻爛一樣,在裏面拼命地尋找著什麽。那命中註定的肆拾貳頁,終於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一頁的頁首清晰地寫著兩行字。

——龍鱗。

——藥方終。

原來自己照著古籍所抄錄的,給了所有人信念的藥方,一直都是一個殘缺不全的半成品。

“對不起、對不起……”

明白了一切的烏蘭圖雅癱坐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著道歉的話。蘇合則一把奪了那卷古籍,遲疑道。“龍鱗?”

“古籍上的藥方,我一直都沒抄全。”烏蘭圖雅邊抽泣邊說,“龍鱗,才是驅散鑿齒之毒的最後一味藥……”

“可是格爾木寒原上的最後一只六翼蛟龍,早已經在十年前被我斬殺了……”烏蘭圖雅絕望地說,“原來我們努力了這麽久,最終還是救不回謝公子麽……”

“不。”段冷死死盯著古籍上的象形文字,“我有辦法。”

在古語的柯勒察文中,“龍”字的寫法為一只盤繞在華蓋之柱上的十爪玄龍。因其是遠古柯勒察人的天敵,它的象形文字被塑造地極其扭曲,一筆一劃都透露著兇戾與不詳。

此時此刻這只玄龍好像在睜著他的紅眼凝視段冷,凝視這個古籍之外,身上流淌著他一半血液的近親。

“什麽辦法?”蘇合將古籍拍在爐火邊,“難不成當即變出一只龍來?再說些好話讓你就地殺了他,取他的龍鱗餵給謝公子?”他哀嘆著搖了搖頭。“來不及了。謝公子已經昏迷了太久,再這麽下去,就算能救回來,怕是也只剩下半個魂魄了。”

“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段冷目光忽然向右一瞥,“公主,借下弦月。”

“你要做什麽?”烏蘭圖雅腰間一輕,眨眼間弦月的彎刃已經被那人抽去。

段冷一只手還攬著謝玉臺,讓小狐貍的頭枕在自己的肱骨上,小臂卻向上擡起,藏藍色的寬袖順勢垂落,松垮地搭落在手肘的彎折處。

帳中的爐火無風而動,段冷閉闔雙眼,一點淡金色的雲水紋在他額間閃現,那是修蛇一族的命脈標志。在烏蘭圖雅和蘇合的註視下,一片片墨色的蛇鱗次第浮現,漸漸覆滿了段冷整條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舉起弦月的刃尖,對準自己的腕骨。

“段冷,你到底要做什麽,別沖動!”烏蘭圖雅將要上前,卻被蘇合拉在原地。後者的目光悲情而哀切,仿佛已經預知到了即將發生的慘烈一幕,卻無法阻止,更不能阻止。

他對烏蘭圖雅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而段冷沒有片刻遲疑,手起刀落,弦月的寒刃便埋入骨血。它迂回的刀鋒將鱗甲貼著邊緣剜下,一片又一片,堆積在爐火映照的謝玉臺的臉邊,每一片都完整得像是匠師鑿刻的藝術品。

那條已經被濃墨色覆蓋的手臂早已血流如註,但烏蘭圖雅看不見那些蜿蜒的血跡,她只能看見段冷的狹眸逐漸變得血紅無比。那人幾次忍住喉管中洶湧而上的鐵銹腥氣,卻仍然有一絲血液逸出嘴角,做他唇角的朱砂。段冷面上的神情近乎虔誠,一刀一刀在手臂上勾挑剜刺,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顫抖的身軀卻出賣了他。

烏蘭圖雅不知道自己的雙眼在這樣的目睹之下也已變得赤紅。她掙紮著想要逃離蘇合的桎梏,卻終究失了力,半跪在地上聲淚俱下。

“不要……段冷,快停下,你會死的……”

地面上的蛇鱗漸漸堆得和小山一樣高。一整條手臂的蛇鱗剜盡,他額間的水雲紋也變得忽明忽滅。只聽“當啷”一聲脆響,段冷的左手再也握不住弦月,那柄染滿鮮血的刀刃便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段冷隨手抓起一把鱗片,在手中化為墨汁一樣的液體,盡數滴入謝玉臺的唇邊。

“我身上,有一半應龍的血脈……”段冷氣若游絲,聲音像是大漠上的千年風沙呼嘯過境般嘶啞。“我的鱗片、也許……能抵一半龍鱗。”

蘇合不忍再看。身為醫者,他深知蛇之鱗片猶如人之皮肉,連剜去一片都是鉆心刻骨的疼痛,更何況一整條手臂。

但事已至此,他也無權評說,只能悲慟地閉上雙眼,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道。

“明日,我會為你送來最好的藥物。”

“謝謝。”段冷虛弱地回答。

段冷已經將左臂變回為人的模樣,看不出任何傷痕。只是他的臉色格外蒼白,那雙如刀一樣鋒利的薄唇沒有任何血色,一點逃逸而出的血跡凝固在他唇角,艷烈而荼蘼。他搖搖晃晃地起身,抱著謝玉臺的懷抱卻依然穩固。

“他一定會醒來。”

橙黃色的火苗躍動在深紅色的穹廬中,將整個空間的色調都渲染得溫暖明亮。段冷的薄唇尾端上揚,過於鋒利的五官輪廓在這樣的神情下漸漸溫柔,他無限繾綣地看著謝玉臺。

“我答應過的,會帶他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