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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貳·品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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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貳·品肴

柯勒察人有句俗語。只要冒著熱氣的湯鍋端到了桌上,再猛烈的寒風也吹不進氈帳。

琉璃鍛造成的窗鏡映照出謝玉臺與段冷相對而坐的模樣。客棧小二正端著一瓦罐熱湯,穩穩地放到圓桌正中央。

“客官,菜齊了!”小二用汗巾抹了把腦門兒,“您二位慢用。”

謝玉臺就算再餓,也作出一副驕貴公子的模樣,溫著面容賞給小二幾個銅板後,才緩緩拾起筷子,與十分鐘前翻著白眼倒躺在榻的餓死鬼判若兩人。

只是謝玉臺在拿起筷子後,就傻掉了眼。

謝小皇子大多數時候都很喜歡風雅之人。他們在春秋殿裏能玩出花樣,在竹林間能對平仄作絕句,就算一個稀松平常的街角,他們盤膝一坐也能青梅煮酒論英雄,讓人流熙攘的市井立刻升華為稷下學宮①。他只在一種情況下不喜歡文人雅士。

那就是在食單上故弄玄虛之時。

方才小二拿來用羊皮做成的食單,其上品名眼花繚亂,諸如“吳越羹湯”、“酒醋蹄酥片”、“蟹釀橙”都還算簡單易懂,晦澀如“菩提玉齋”、“九百山水”、“紅梅珠香”,就真讓人猜不出其用料做法。但偏偏每一道菜旁都配了一句描寫色香味的雅詩,讓人一看就垂涎欲滴。

謝小皇子純憑眼緣,洋洋灑灑點了五個菜,外加他最愛的燉老母雞湯。其間他問過段冷的意見,但對方看過食單,只是和他一樣蹙緊了眉頭,就把決定權交予了他。

於是,在菜上齊了之後,謝玉臺面對著一桌子他極其陌生的菜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批判之中。

這麽一大桌菜,可別有狐貍肉蛇肉什麽的吧……邊塞民族應該沒有這麽生猛吧……

謝玉臺在心裏祈禱著,但筷子卻停留在一道黑橙相間的菜肴上,始終落不下去。

“客官,這道菜是‘夜渡楓橋’,選用上等的秋木耳清蒸鋪底,上層以酒釀的陳皮砌出棧橋之形,二位若不忌酒水,便可以放心大膽地品用。”

小二還沒走遠,在收拾完鄰桌的殘羹冷菜後,見謝玉臺舉著筷子一臉遲疑,便殷勤講解道。

謝玉臺聞言舒了一口氣,幸好沒有踩雷。他夾起一筷子放入口中,秋木耳爽滑勁道,陳皮帶著濃烈的酒香,清爽與醇香一同沈澱,是他從來沒嘗過的味道,絕妙哉。

段冷也跟著吃了一塊,那張完美的臉上沒有出現什麽異樣的神情。

謝玉臺又將玉筷伸向了一道雪白底色、綴有零散玫紅的菜肴前。

“這道是‘浪裏紅塵’,采用慢燉兩個時辰的白玉豆腐與本店秘制的櫻桃肉搭配而成,雪白為底作浪,櫻紅躍然其上。客官,請先品鑒豆腐。”

謝玉臺換了湯匙,盛起一小塊白玉豆腐,其上的櫻桃肉瞬間滾落碗底。

“紅塵起起落落,命運如浪翻湧。時不我待,天命也。”小二飛快地朝身後瞄了一眼,“福兮禍兮,相倚也。客官,現在可以品鑒櫻桃肉了。”

謝玉臺夾起一塊櫻桃肉放入嘴中。肉香誘人,酸甜適度,但在酸甜之外,亦有鹹腥苦澀。

既是意指命運洪流,人生五味,便一樣都不能少。

謝玉臺下意識點了點頭,認同其中深意,之後繼續轉向下一道菜。

這道菜其實謝小皇子能看出它的食材,卻不知對應哪一道菜名。

“這道菜名為‘關公戰秦瓊’,是用今晨新鮮的雞蛋嫩炒帶皮的西紅柿做成。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戲臺上關公為紅臉,秦瓊為黃臉,正配了這道菜品的顏色。”

原來如此。謝玉臺夾起一筷子放入口中,雞蛋鹹香可口,西紅柿順滑溫潤。雖說只是一道普通的民間菜肴,但其中滋味也尚佳。

他又將視線轉向了一道粉紫色澤,看上去頗為“婀娜多姿”的菜肴。這道菜盛在一個三足彩釉陶盤中,因外形太過藝術,他甚至不忍心下筷。

“這道菜,乃是選用了今秋十月采摘的紫薯和芋頭碾磨成泥,以模具制成女子持傘而行的模樣,是膳後甜品的首選,名為——”

小二一口氣收住,又向身後瞟了一眼。

“虞美人。”

這回謝玉臺終於發現端倪。“你到底在看什麽東西?”

他一把抓住小二的手腕,拽出了那人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裏面儼然是一份食譜詳解。

小二操著濃烈的鄉音,撓頭對謝玉臺解釋道。“俺們掌櫃的太有文化,他寫的這些俺們都不懂,就只能一字不差照著背下來。但客人們問得太雜,有時候也會忘詞兒……”

謝玉臺翻著那厚厚的書冊,搖頭嘆息道。“也是難為你了。”

他將書冊還給小二,目光落在最後一道菜上。

“你不用解釋,我已經知道這菜是什麽了。”謝玉臺忽然看向一直不發一言的段冷。“洞庭圓月,采用八百裏加急陸運的洞庭鮮筍制成,搭配一輪玉米冰皮做成的月亮,清爽不膩,老少鹹宜。”

他沖著段冷揚了揚下巴。“嘗嘗,是不是你家鄉的味道。”

段冷有些怔然,但筷子卻下意識地伸向了盤中鮮筍,夾了一根細品著。

筍是那個筍,但做法卻與洞庭大不相同。洞庭之地氣候濕熱,族人喜甜,多以耗油與冰糖炒筍。但霧隱鎮地處南極,氣候嚴寒,百姓需要多食鹽類以補充體力,便用醬油替換掉耗油,少了一分鮮香,多了一分油鹹。縱使是同一片沼澤生長的筍尖,味道也不可同日而語了。

段冷卻能明白謝玉臺點這道菜的用意。“有心了。”

謝玉臺心下歡喜,勉強壓低了上揚的嘴角,但卻控制不住狐耳開心地豎起。

他高高興興地賞了小二一整錠銀子。“你下去吧。”

“好嘞客官,您吃好。”小二笑著收了銀錢,轉身又去招待別的客人。

海洲客棧一樓的酒肆生意著實很好。謝玉臺與段冷吃掉了桌上一半的飯菜,門口還在不斷進客。有人開了好幾壇竹枝釀,酒香四溢,劃拳猜點聲不絕於耳。

謝玉臺其實很喜歡這種熱鬧,這讓他有一種被煙火包圍的錯覺。

他心情不錯,便想帶著座位對面那塊寒冰一起墜入煙火。

“嘿,段冷。你的家鄉是什麽樣的,能給我講講麽?”他挑起話頭。

“洞庭?”段冷沈思了一下。“洞庭靠近巴山,族人依湘水而居,多出稻谷、湖蟹,族中重禮,多行祭典,尚白色……”

“我才不要聽這些幹巴巴的描述。”謝玉臺撇嘴道,“我想知道,你心中的洞庭是什麽樣子。三王妃曾跟我說過,她來了青丘之後很思念家鄉。我想洞庭之地依山傍水,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段冷笑了一下。“確實很美。只是我在聖女閣中所見的洞庭,與你所見的洞庭定有差異。還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親自去看。”

他敲了敲碗沿。“現在,能再加一碗白米飯麽?”

謝玉臺抻著脖子,越過滿桌冷菜到對面一瞅,段冷面前已經擺著兩個空碗,面前的瓷碗又是粒米不剩。

“不是吧段冷。”謝玉臺一臉驚訝,“你在青丘的時候,也沒見得多能吃啊,怎麽來了霧隱鎮就食欲大漲?”他很認真地思索著,“難道跟蛇類冬眠有關?你們硬撐著不睡覺,就得多吃點兒補充能量?”

“不是。”段冷失笑,“困意襲來的時候,吃得越多睡得反而越沈。只是……”

他頓了頓,“在青丘時,我不敢多食。”

“這是為何?”謝玉臺腦子又短路了,“沈香榭難道差你這幾碗飯麽?你真當我七皇子沒錢是吧!”

他一拍桌子,撐出聲勢想要賺回尊嚴。“回頭,你跟我去青丘黑市!咱隨便偷、啊不,拿一件我房中擺設去賣,你看看能賣多少錢!”

聽了這話,段冷臉上的笑意更加無奈。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想想,若洞庭聖女每頓都吃三大碗飯,傳出去,王宮中的有心之人會作何感想?”

“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事端。”段冷垂眸道。

……

竟是這個原因。

謝玉臺乍一聽有些不可置信,但細想卻十分合情合理。

他只是想不到,段冷會為了男扮女裝之事不露破綻,委屈自己至此。這人在洞庭與青丘,過得究竟是什麽日子?

他又想起段冷曾說過,自己“不需要”為自己活著。

也許他痛恨自己的生命。謝玉臺曾在人間話本上讀到過一句話,生命的誕生是一場偶然,我們在其中尋找因果。

段冷清楚自己的因,他知道,他是那個罪惡的果。

所以他此生,打定了主意為贖罪而來。

——是這樣的嗎,段冷?

他很想問問對面那個人,卻覺得跟他之間隔著天塹溝壑,無法逾越。謝玉臺放下了筷子,揮手招來小二。

“把你們店裏最好的菜,都重新上一份。另外,再加五碗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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