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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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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願望

時至傍晚,謝小花魁兩手空空地回到沈香榭,段冷從屏風後探出笠帽的一角。

“香囊賣了?”

謝玉臺下午離開的時候,特意拽著錦兜在段冷眼前晃悠了一圈,段冷不可能不知道裏面裝的什麽。

“嗯。”謝玉臺悶聲,含糊不清地應道。

“買了荷花酥?”段冷繼續問。

“嗯。”謝玉臺更是滿臉的打不起精神。

“二十個?”

謝玉臺沒吭聲,段冷把笠帽探出屏風一半,問道,“能不能分我一個?”

“不能!都被我吃了,一個也不剩了!”謝玉臺突然拔高聲量,企圖用嗓門給心虛的自己撐腰。

“那你晚膳還用得下去麽?”段冷不冷不熱地道,“我可是聽說,今晚廚娘做了你最喜歡的涼拌辣子雞。”

“真的嗎!”謝玉臺聽見辣子雞,面上喜色一覽無餘,但又想起自己剛才說吃了二十個荷花酥,只能背著手說。

“咳咳,本皇子不餓,你叫廚娘把辣子雞放冰窖裏去,我明早吃。”

謝小皇子板起臉來撒謊,還真是有那麽點義正言辭的意思。奈何,肚裏的饞蟲實在不給面子,此刻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抗議。

黑色紗簾下傳來一個短促的低音,不知是笑還是輕咳。段冷拉回屏風,用女音朝著花窗外說道。

“水葉,公子餓了。把晚膳端上來吧。”

“是。”

水葉與鏡花出入了三次,晚膳便被布置好。只見蟹黃鮮菇煲、糖蒸蓮子糕、杏仁豆腐三樣菜肴呈三角狀擺於晶石餐桌上,在內相對放置紅綠兩盤,分別是“紅爐烘雪衣”與“丹桂炒清筍”。最正中的青瓷白盅內,蓮藕排骨湯冒著令人垂涎欲滴的熱氣。鮮滑油潤的涼拌辣子雞,則擺放在謝玉臺眼前。

沈香榭的廚娘似乎知道住於此處的主子們即將遠行,所以準備了極其豐盛的晚宴,頗有些“最後一餐”的意味。

謝玉臺與段冷坐上桌,水葉便關了朱門,將清冷寒夜擋在暖閣之外。

二人雙雙動筷。謝玉臺面子薄,不好意思直接戳破“二十個荷花酥”的謊言,便只能在最愛的菜肴面前端得一副君子之態。他一次只夾一點點,卻敵不過次數頻繁。涼拌辣子雞很快見了底,然而謝小皇子還沒吃飽,於是又把筷子伸向了更遠處的蟹黃鮮菇煲。

這一伸不要緊,恰巧與對面那人的銀筷碰在了一起。

段冷未卸笠帽,只掀開一半黑紗,因此看不見寬桌對面謝玉臺的動作。這一下屬實沒防備,二人都有些尷尬。他立刻收回筷子,放下了已經夾起的白玉菇。

謝玉臺也慢悠悠地將筷子收了回去,扒拉了口碗裏的米飯。

“餵。”謝玉臺清了清嗓子,揚聲打破了僵局,“段冷。”

“嗯?”對面那人擡起頭來,不知何時已換了男面。

“你在洞庭的那些年,每天都在做女紅……織繡這些事嗎?”謝玉臺問著,差點沒想起來那活計叫什麽。

“也不算每天。”段冷將碗裏的米粒都撥到一處,“我還要學習琴、棋、書、畫,閨閣禮儀、詩詞歌賦,還有簡單的珠算,方便以後管家之用。總之,要修習的科目很多,女紅只是其中一項。”

“噢。”謝玉臺點點頭,手疾眼快地夾了一塊蓮子糕,“那你就沒想過學些男子的本領?比如……張弓射箭、跑馬獵野、武學兵法?”

“族兄在操場上演練的時候,我在閨房裏掀簾看過。”段冷答道,垂下一雙墨眸。

謝玉臺看著那雙眼,十分希望那人能擡頭看自己一眼。好讓他知道,那日拜喜途中,一馬一轎錯身之際,飄拂的黑紗下到底是怎樣一種眸色。

然而段冷沒給他這個機會。他就此沈下了眼簾,將所有心緒都隱匿在濃密的鴉睫之下。

謝玉臺只得作罷。他鼓起勇氣,問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話。

“嗯……那個,你……在死之前,還有沒有什麽願望想實現?你盡可以告訴我,我能做到的,都會幫你完成。”謝玉臺別過視線,“你不用不好意思……”

這話,他在收下香囊時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說出口去問那個人。他想,既然段冷能夠對他有求必應,他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自然也該禮尚往來。

“我沒有什麽願望。”段冷放下筷子看著他,墨眸又恢覆了一貫的冷淡。“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因為……那日你請求我,讓我在三個月後殺了你。我以為,你是在這世上有什麽未盡之事,礙於身份,辦不到的,我都可以代勞……”謝玉臺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段冷一聲輕笑,單手支顎。“你想多了。”

“我定下三月之期,一來是因為骨刀的制作需要時間,二來是因為,三個月後我的父母任職期滿,便可以卸去聖巫之責,雲游四方。屆時我就算死了,族中也不會找他們的麻煩。”

段冷說得雲淡風輕,仿佛話裏的將死之人,並不是他自己。

這番話不知道撥動了謝小皇子腦袋裏的哪根弦。他腦子一熱,問道。

“段冷,你這輩子,到底有沒有為自己活過?”

“沒有。”段冷答得幹脆利落。“我不需要。”

謝小皇子不懂,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不需要”為自己活過。但他既然已經選擇冷眼旁觀那人生命中的苦難,便也沒有資格過問太多。

他只把盤中最後一塊辣子雞,夾到了段冷不沾一絲油腥的碗中。

——————————

時至亥初,鐘聲又響過九下,王宮中的步聲人語都漸漸安靜下去。便是再貪戀暖閣中的良夜,也該就寢歇息了。

謝小皇子正歪在床頭看話本,一聽鐘鼓,立時掀了衾被,像游魚一樣滑入溫暖的被窩中。他用妖術挪了盞紅燭燈在床頭,想把話本的最後一章看完,卻偶然瞥見四折屏風後,段冷已經拆散了盤發,正在褪去一身繁重裙袍。

他柔順的發絲滑落在衣前、肩頭,把那具冷毅軀體上的棱角一一磨平。謝玉臺突然覺得這燭光太過香艷,讓他無端想起今日下午不夜閣中旖旎香艷的色調。

他索性吹熄了紅燭,將話本倒扣在枕邊,平身而躺。

屏風那邊也沒了一絲動靜。謝玉臺豎起耳朵聽著,過了一刻鐘左右,那人的呼吸仍舊十分有力、急促,雖然規律,卻一點都不輕盈。

——段冷並沒有睡著。

謝玉臺便踏著木屐走過去,一把拉開四折屏風。

段冷正背對著他蜷身而躺,火紅色的狐裘蓋在胸口處,只遮住他一半的身子。那人聽到動靜,正要翻身過來,謝小皇子便居高臨下地指著他說。

“你,跟我去床上。”

“?”

段冷動作頓了頓,平躺在地面上,腦袋上冒出大大的問號。

“去床上睡覺!不是做別的,你別亂想!”段冷神色未動,謝小皇子先紅了耳根。“你去是不去?”

地上那人反問道。“你不怕我了?”

“怕?小爺什麽時候怕過你?”謝玉臺雙手叉腰,一身正氣,“我告訴你,小爺妖界橫行三百載,遇人遇仙遇魔遇鬼,從來就沒怕過!”

段冷餘光瞟了眼花窗,壓下笑意。

“你到底去不去?”謝小皇子又問道。“我只問最後一次。”

“去。”

屏風後的亂角常年不被人打理,紅木地板積了一層泥灰,有些粗糙,謝玉臺不好直接拖人,只能等那人自己起身。

謝玉臺回身向錦榻走,段冷就像只溫順的大狗狗,跟在人身後上了床。

“還是那條三八線,你不許過來。”謝玉臺忽然想到那天段冷的憋屈樣兒,又改了口風。“嗯……也可以過一點點,但不能太多。”

“嗯。”段冷點頭,對著墻壁側躺下來。

謝玉臺又把被子伸過去了一點。“喏。”

那人感受到身上的柔軟之物,扯過了衾被的一角,用低沈好聽的音色說道,“謝謝。”

直到段冷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漸漸變得悠然而綿長。謝玉臺才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不斷追問著自己方才所作所為的緣由。

——許是他想到明日即將遠行,今夜,是他們得以“溫存”的最後一晚。

——許是這幾日相處下來,謝玉臺知道他對自己並無非分之想,當日喜榻上的虎狼行為,純粹是形勢所迫身不由己。他是個“聖女”,亦是個君子,並不願意強人所難。

——又或許,是今日下午不夜閣中黎將軍一席掏心窩子的話,觸動了謝小公子靈魂裏被深埋了太久的同情心。他不再只考慮自己的快活,而看見了身邊之人足下的泥濘。

——更或許,是因為他逐漸讀懂了那人眼中,深藏著的平靜的哀傷。

謝玉臺翻了個身,枕著手平躺在錦榻上,開始天馬行空地設想,若是自己知道自己會在三個月後死去,此前還有沒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這話要是問新婚前一晚的他,他或許會說,尋一摯愛者,相攜過妖生。

然而現在,他不這麽想了。

謝玉臺又翻過九十度,將面容轉向裏側。

一生摯愛也好,露水情緣也罷,統統可以舍棄。他現在只想給面前這個人撐起一片自由的天空,讓他可以在他的蔭庇下做段冷,而不是一身枷鎖的“洞庭聖女”。

哪怕,哪怕,只有沈香榭的暖閣中,這狹小的一隅。

謝玉臺胡思亂想著,一整日的疲憊悄然爬上骨脊。他望著那人熟睡的背影,漸漸沈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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